Eli帮Bryce止了血,Gilbert拎着一袋果汁给他喝,没有任何人说话,安静地能听见彼此的呼吸声。忙完一切,Eli把纱布扔到了垃圾桶里,遮盖住果汁的纸盒,低声问道:“你爱我哥哥吗?”
“嗯?”Bryce没想过他的第一句话是这样直白。而且Eli的声音和Ezekiel几乎一样,他再度有种面对着另一个人的错觉。
“你喜欢,或者说,你对Ezekiel有任何感觉吗。你们是灵魂伴侣,但是你隐瞒了这件事,选择离开,是因为你不喜欢他?”如果是十四岁的Elijah Chason听说自己的哥哥被人甩了,一定会大笑着把这件事当成趣谈讲上一千八百遍。但现在,Eli见过Ezekiel独自一人走在医院走廊里的落寞。
Bryce不能用最简单的高中生恋爱观来描述他和Ezekiel之间的种种,末了说道:“为了保护他。”
“所以你喜欢他,”Gilbert抢着说,“你不该让他这么生气的,没哭着求他原谅吗?或者夸他几句,你总得做点什么吧。”Gilbert还没说完就被Eli扭了下胳膊,撇撇嘴没继续说下去。
“不,感情,”Bryce察觉到Eli剪掉了他一边手腕的扎带,“多谢——感情不该凌驾于立场之上。”往事随风而逝,现在他们已是陌路。他曾经幻想过百分之一的可能殊途同归,但是他们的信奉的教条迫使他们拔刀相向。
Gilbert歪着脑袋,轻声说:“可惜了,我还挺欣赏你的。Kate在你们那儿?”
“换了身份重新入学,保护性监视,她和家人在一起。”
“上次寒石化工厂关掉总闸的是你吧?”
“是。”
“干得不错,”Gilbert一抬下巴,收到了Eli的死亡视线,赶忙缩回来,“话说回来,你在跟着Jimmy的案子是想报仇吗?”
“我并不知道也不关心他,我在跟Dragon。你们达成了协议?”Bryce通过这两个人无限外放的肢体动作获得了答案,轻叹一声,“他很危险。”Gilbert发出了一声轻蔑的鼻音,Bryce继续道:“他的失控是刻在基因里的。”
“等等,你好像很熟悉他?”Eli走近些许,“你想从Dragon身上获得什么?”
Bryce没有说话,Eli不断追问,他才严肃地回应:“不要牵扯进来。”
“为什么不?”Ezekiel推开门走进来,弹了弹西装上的烟味,但还是让Gilbert后撤几步远离他——又或许只是想远离他和Bryce之间的诡异能量场,“SAFE有义务保证所有的市民安全。Dragon所做已经是死罪,转为污点证人,也许有一线生机。”
Bryce无奈说道:“我们不是同伙。”
“那是什么。”Ezekiel的声音恢复了往日的干练,他拉过一张椅子坐在Bryce对面,翘起腿,掀开的西装下摆露出了腰上的警徽。
“不知情是保护——”
“你需要律师在场吗?”Ezekiel无情地打断他,Eli能够看到他哥哥放在身侧的手紧攥着,关节发白,“你可以要求律师在场,但是SAFE有紧急审讯的权利,如果你拒绝回答问题,我会记录在案。”
Bryce似乎是不相信Ezekiel真的会把他交给SAFE,恍惚了片刻。他想,如果向Ezekiel坦白,如果Ezekiel是抓住黑风的探员……也许Bryce能够用这个来偿还十二年的欺骗。“Dragon是第一批核能基因实验的参与者,我也是。”
“寒石化工厂。”
“是的,基因实验至少三十年前就启动了,二十五年前开始寻找第一批人类样本。没有人自愿报名,他们寻找流浪汉、离家出走的失败者,或是研究员自己的孩子,”Bryce余光瞥到Gilbert不自觉的挪动膝盖,“我是个孤儿。三个批次一共一百三十人,只有二十五人获得了基因突变,而且极其不稳定。以及,十二人在初期试验阶段死亡。”
Eli忍不住倒吸凉气,颤抖地问道:“他们……不就是杀人犯?”
“政府支持的项目,没有人会被追责。也没有任何记录在案的文字,”Bryce悄悄抬头看向Ezekiel,后者没有说话,显然他并不是第一次听说这些所谓的传闻,“然后就是十九年前的核泄漏。更多的死亡……”
“我爸爸说过,”Eli小声说,“最里面的实验室瞬间被火焰淹没,没人跑得出来。”
Bryce摇摇头:“并不全对。当时总负责人面临一道难题,关掉闸门,牺牲里面的所有首批缺陷者和部分工作人员;或者打开闸门放我们离开,同时增加外面所有人被爆炸吞噬的危险。”
“他关了门?”Eli惊呼,然后意识到好像只有自己如此惊讶,就连刚才侃侃而谈的Gilbert都陷入了沉思。
“是的。”这是一道博弈,如同被绑在铁轨上的一个人和五个人。却不尽相同。 “哪怕研究员再三保证爆炸在三分钟内都不会发生,他还是决定立即关上闸门,”Bryce停顿片刻,“他叫Marco Polunin。”
Ezekiel猛然抬头,他没想过Marco就是当年寒石化工厂的负责人。父亲未曾提及他们相识,Marco自己都没说过,也许,也许只是因为他把这段经历当做耻辱……
“你怎么逃出来的?”Eli试探着问道,他害怕打断Ezekiel的思路,“我是说,你和Dragon都应该被困在实验室里了,为什么没有……”
“爆炸瞬间烧断了控制器,项圈失效。Dragon吸收了大部分的火焰,我带着最近的几个人转移到了外面。一共五个人,包括Jimmy之前杀害的一位女士。我们都记得那件事情,而现在,Marco对我们赶尽杀绝……”
“是为了保障市民安全,”Ezekiel终于开口,声音中带了一丝不屑,“谁在屠杀市民?”Bryce不想与他争辩,没有回答。Ezekiel面上的不屑更加明显,甚至是扭曲。“如果在里面的缺陷者都是Dragon,Marco做的不过是灭绝隐患。”
Bryce不相信他能说出这种话,愕然望过去:“你认为他没错?”
“他要负责整个工厂的安全,关闭闸门可以让辐射范围缩小十倍,这一点你为什么不提?连带损失必不可少,爆炸的时间并不确定,如果是我,”Ezekiel顿了一下,“哪怕我自己也在那间屋子里,我都会自愿选择牺牲。”
Bryce张了张嘴,似乎有千言万语,最后只说:“你不在,我在。”
“你觉得被他背叛了。”
“被抛弃,被追杀,因为初代是残次品。不是现在,十九年前就开始了,”Bryce抬手按在胸口,方才Ezekiel踹他那一脚现在开始隐隐作痛,似乎是曾经的旧伤开裂,他能闻到更多的血腥味,“若非养父,我已经是一具尸体。其他人没有那么好运,Dragon躲藏了近二十年,才被缺陷吞没人性。”
Gilbert年纪更小,他不记得任何跟寒石化工厂有关的事情,只是七岁之前每周末都会被带到一个白色的房间里,被人抽血、拔头发,一次又一次被恶意激怒。有几段经历更加模糊,似乎是身体的保护机制想让他忘记,而Bryce旧事重提,将那些蒙住记忆的烟雾吹散。
他想起了那次爆炸,想起了一个好似是他父亲的长着胡子的男人,告诉他外祖母去世了,要把他送给另外的一群人……证人保护计划,法警,这些他已经知晓了。
“你在跟我说你是受害者吗?”Ezekiel冷笑,“真有趣,受害者。”
“Dragon落到SAFE手里,死亡是解脱。他们在追捕初代残次品,进行惨无人道的实验。清醒状态下的手术——解剖,药物、压力、真空、声波,”Bryce尽己所能列出他脑海里存有的经历过的可怖往事,“我们不是人,而是样本,被关在笼子里供人观察、实验。”
Gilbert忽然抓住了Eli的手。Eli带着疑惑望了一眼,大名鼎鼎的ARCH本人,竟然害怕了?
“所以我该放你走?为什么你会这么认为。”Ezekiel的声音到最后有些散了,Eli都能听得出他尚有郁结。若他真的想要立功,SAFE的直升机早就包围了这间小屋。
“抱歉打断一下,”Gilbert伸出一根手指,“就我自己听见了,还是卧室里有什么声音?”Ezekiel猛然转身,他更加敏感的向导触手捕捉到了空气逐渐升温,先一步走到卧室前打开门。
Dragon已经清醒,他甚至可能听到了刚才的对话。而他的棕黑色的皮肤出现了橙红像是闪电一样的裂痕,又像是即将迸发的火山岩浆,亮色越来越明显。“不,”他的喉咙里发出一声嘶吼,“不去!”
“让他镇定下来,Zeke,安抚他!”Eli催促他的哥哥,“或者让我来。”
“来不及,”Ezekiel伸手拦住要走进卧室的人,然后轻触他的额头和后颈,Eli像是被抽走全部力气一般向后倒去,好在Gilbert抱住了他,“他的失控程度我都没见过……我没办法控制他。”
初代会互相吸引,Bryce和Gilbert的存在让Dragon的异能连同缺陷成倍放大。
Dragon露出了一个极度哀伤的表情,缓缓吐息。Ezekiel已经建立了链接,将他从失控边缘拉回一把,这是极限。他还能够思考,而他思考的结果就是慢慢跪倒地上,蜷缩起身体:“走……你们走……”他想起了那些被无辜牵连的人,想起了他曾经将一个友善的想要给他递水的年轻人烧成灰烬。无数的罪孽席卷裹挟着他,逼迫他一步一步走向黑暗的尽头。
“他想自杀!”Gilbert大喊一声,“他妈的他想自杀,阻止他!”
“你的风只会让这座岛什么都不剩,”Ezekiel转身面对他,眼中的凶狠前所未有,“带上我弟弟和黑风,离开这里。”
Eli趴在Gilbert肩膀上,说了句不要,但是后颈突如其来的疼痛让他再多一个字都说不出来,只能被Gilbert扛着拽到门外的船上。Gilbert回来抓起黑风往外走,而后者沉默地挣开他的手。
“你想留在这儿?”Gilbert骂了一句,“神经病。”
“我不能让Zeke独自和他链接太久。”那是他的向导。
“我不需要你,”Ezekiel握住门框,眼前的Dragon已经浑身通红,几乎就差压倒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死亡已经进入了倒计时,“或者你愿意死在这——”他还没说完,Dragon忽然长啸一声,身上迸发出赤红色的火光。
连接瞬间断裂消失——Ezekiel本来有信心将火控制在他周身,但是初代缺陷者的残破程度超乎预期。
下一瞬间,Bryce冲到他面前,带着他和Gilbert转移到了室外。小木屋瞬间被火焰吞噬,房梁断裂,滚滚浓烟奔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