Gilbert在家里睡了将近二十个小时才恢复活蹦乱跳。兽医过来看过一次,说他没什么问题,倒是Eli手上的伤像是需要打狂犬疫苗。“这是Gilbert咬的。”Eli把手藏起来,其实就是破了层皮。
“哦,”兽医想了想,“他终于进化完全了吗?”
天知道Jorge又给她安利什么奇怪的电视剧。
“所以,”完全康复的Gilbert缩在毛毯里吃千层蛋糕,嫌叉子不好用直接用手抓,他的洁癖好像在Eli和甜食面前消失得无影无踪,“那个Nick因为不满二十一岁没有进监狱,只是被送到基地强制服役?你哥哥没提到关于那个捕鲸人诅咒的后续调查吗,网上好像有很多这样的帖子。”
Eli正在煮鸡胸肉,没有他的闲情雅致,只是嗯哼了一声当做回应。
Gilbert把电脑转过去,抬抬下巴:“Jorge找到的论坛,全都是仇恨缺陷者的言论。论坛的管理员说自己是捕鲸人的活动组织者……瞧他发的这条,缺陷者会占用更多的氧气,导致正常人窒息。”
“其实你真的会让人窒息。”
“在吻你和操你的时候,是的。”
无论多久,无论多少次,Eli总是会脸红,观察他成了Gilbert的一大乐趣。“你不对劲,”Gilbert接过自己那碗鸡肉烩饭,一边往里面加胡椒粉一边说,“你不说话只有三种情况。一,因为感情受伤,我相信我治好了你。二,担心你的家人,据我所知你妈妈正和几个闺蜜在夏威夷海滩看帅哥。三,你想做什么违法的事情。”
“这是你的主观猜测,”Eli把沙拉摆在中间,“好吧……你还记得那个红头发的小孩吗?我当时翻过他的手机,发现他和一个名叫KC的陌生人来往甚密,其中就提到了诅咒。”
Gilbert嘴里塞满了沙拉,小声惊呼;“Elijah Chason偷看学生隐私……”
“是必要措施,”Eli帮他擦掉嘴边的酱汁,“Jorge帮我查了一下这个人,找到了可能的地址,今天下午跟我去看看吧,就在城外一个农场。”
“我什么时候拒绝过你。”
“嗯……我不想洗衣服的时候?”
地址的确指向了农场,但是一进门是一个巨大的玉米迷宫,至少八英尺高,Eli踮起脚都没办法看到前面。这个季节就来农场游园会是不是有点早了?更何况里面没有南瓜,不像是旅游景点。
“Gil,你带枪——Gil?”Eli回头,没有人影,Gilbert像是凭空消失了一般。不仅如此,天色阴沉,周遭的空气更加冰冷,像伸出了无数的冰针戳刺他的皮肤——如果暴雨真的是因为缺陷者失控——Eli看着这栋迷宫,他似乎别无选择。
稻草和玉米杆堆砌的墙壁像是在往里收缩,步行的通道越来越窄,Eli记下了每个转身,但是原路返回却无法找到相同的道路。他越来越急躁,精神触手伸出去却像探进了冰冷的海底,冻得他瑟瑟发抖。
他知道Gilbert没出事,结合后的哨兵如果死亡,都会化出精神体——没有任何毛绒绒的小动物,这是好事,这是好事,不是吗?
“嘶……”一阵阴森的响动从Eli身后传来,他猛然回头,却不见任何人,哪怕是任何生物。他继续朝前走,天色越来越暗,异能维持的光亮也在逐渐消失,而那“斯哈”的声音接连不断,像是纠缠他的一道阴影。
“好吧,你到底在哪儿,”Eli也有丢掉耐心的时候,他大声宣布自己的烦躁,“滚出来!”
一阵黑烟朝他袭来,Eli下意识抬手去挡,目光追寻发现是一个熟悉的身影——死在城市英雄选拔赛直播现场的那个缺陷者,Romero。特警直接开枪崩掉了他的后脑勺,Eli不仅没能救下他,甚至是杀害他的帮凶。
这是一道鬼魂,也许想要复仇。
不仅是一道,还有更多,被火焰吞噬的Dragon,颤抖地握不住枪的Fiona,工厂楼顶的狙击手,警察生涯里被射杀的罪犯、未能救下的人质……以及,灵魂体半透明的身影交叠,他仍能看到站在后面的Natalie和父亲。
每一个鬼魂都仿若濒死,血泪纵横。有的拖着残缺的肢体,有的脑门上刻着鲜艳的子弹孔,正在滋滋冒血。尤其是父亲,Eli没有亲眼看到那场车祸,但他现在看到了,绝望而留恋人间的父亲。
“为什么,”Eli喃喃,一步一步后退,退到稻草墙压紧了他的后背,尖端刺破衣服划伤皮肤,“你们不是真的。”
“我是为你而死,”说话的似乎是Natalie,Eli已经无法回忆起她的声音了,才三年而已,为什么记忆消失得那么快,“如果不是你,我还好好得活在这个世上。”
Eli无处可退,也压抑不住自己越来越重的呼吸。胃疼,口中苦涩,Eli紧闭双眼告诉自己这世界上不会存在鬼,一定是一个能够扰乱自己脑袋的缺陷者。“Love,”是Gilbert的声音,漂浮虚幻,“你想要让我也死在你面前吗?”
“不!”Eli不能分辨真假,他已经丧失了判断力,只有奋力一搏,“我会找到你,你相信我。”
鬼魂四下散开,像是怕被他抓住一样疯狂撤去。Eli上前走了几步,徒劳地挥手也没能握住什么。天空的乌云也同样推去,他找到了迷宫的尽头,迎面却是绵长的、不知终点的小路,两旁的油菜花是不属于这个季节的娇艳,与黄昏呼应相得益彰。
“这是什么?”Eli环顾四周,想要质问不知在何处的布局人,“你用这种方法控制那些无辜的孩子,让他们挑起争端,污蔑甚至是谋杀缺陷者?”没有人回应,他只能继续向前走。
稻草人,飞鸟,一只凶恶的牧羊犬匍匐在路边,眼神凌厉。Eli明白这个熟悉感为何而来。
这像是他的精神领域,苹果镇的广阔牧场——又像是Gilbert的童年。他们的生长环境如此相似,却又天差地别。他们都曾在少年时代跑过山林,但Eli有父母和哥哥,Gilbert只能跟与天地倾诉。
所以,这是谁的精神领域照进现实?
Eli看到了一座小木屋,似是凭空出现。他踌躇片刻推开门走进去,手里握着路上捡的木棍——根本没必要,屋里只有一个年至耄耋的老人,白发苍苍,皱纹和斑痕彰显岁月的痕迹。“时间到了吗?”他慢慢转过椅子,但是无力坐直,手里握着的是一根红色的拐棍,“你是来接我的吗?”
“你是谁?”Eli保留着一份警惕,站在门口。
老人笑了,更看不见浑浊的眼睛:“他们叫我老头,我是个老头。”
那个平安结……Eli看到了老人腰上佩戴的装饰品,格格不入的东方工艺品已经被洗过无数次,绳结松动,掉了颜色,看不清图案。但是看肤色,他绝对不会是Gilbert……“你是我,对吗,”Eli了然为何这间屋子只有一个人的生活痕迹,一个他绝对不想面对的事实,“我很老了,那Gilbert,他比我先走的,是吗?”
“Gilbert?”老人花了些时间才回忆起这个名字,脸上露出一丝安静的笑意,“我的Gil,那是很久之前的事情了。”
很久之前?不,他们不会分开的,Gilbert已经计划好了六十岁跟他去佛罗里达买个海边小屋庆祝退休。“他,他怎么会,什么时候?”Eli早就不顾真假,他迫切想要知道答案。
老人努力回想,但是时光洗刷了他的记忆,他连自己的名字都记不住:“我不知道……但我知道,如果失去一切的时候,跟他一起走,我会比现在开心很多……”
“我不会让这种事情发生的,”Eli快走几步过去,蹲下双手按住他因衰老而纤细的双腕,“求你告诉我,我是怎么失去他的,求你。”他快哭了,对面的老人同样是眼眶湿润,但是张着嘴说不出一个字。
Eli抽了下鼻子,他真的不能忍受没有Gilbert在身边的四十年,也可能更久,他不能。“我需要阻止它,无论什么代价,我会阻止他,”Eli越说越激动,没有意识到自己有多用力,掐住的手腕已经泛红,“想起来,告诉我,告诉我!”
门被人撞开了,有人冲进来,一双手穿过他腰间将他抱起来。Eli看到了熟悉的棕色皮肤,手腕上是相遇周年那天他送给他的手表。
“你陷得太深了,快醒过来!”Gilbert贴着他耳朵大吼,“Fuck!他们是想毁了你的脑子吗?我一定得打断几条腿!Eli,醒醒!”
回音消失,再度袭来,仿佛撞上了悬崖的墙壁。Eli花了好久才睁开眼睛,眼前是白色的天花板,而他正躺在一张沙发上,浑身是汗。他刚刚经历了过载,换句话说,他掉进了自己的精神领域。
“说话,Eli,只要你告诉我扭断他的胳膊,我现在就能做,”Gilbert正跪在沙发旁边,握紧他的右手,另一只手指向这件事的始作俑者,“就是这个家伙,Kevin,Kate的哥哥,他能扰乱人的脑袋。我让他停了,他不听,我绝对会揍他的。”
Eli想要说话,喉咙疼得像是重感冒第三天。有人递来了一杯水,Eli感激地抬头,瞬间愣住。
Caroline看他不准备接水,便把纸杯递给Gilbert,然后退回原处继续看手机。Gilbert把水杯凑到Eli唇边,轻声解释:“Atticus现在在好莱坞,你知道异地恋总会有很多问题。”
“捕鲸人,”Eli终于说出了第一个单词,“为什么,捕鲸人。”
“这是个新人试炼,恭喜你们通过,”Kevin是个热情洋溢的自来熟,带着本地的口音,语速快到让人无法插话,“我们之前敞开大门,结果来了一些KC那种以污名化缺陷者为乐的怂包、蠢蛋,所以提高了门槛,希望你们不要介意。”
所以KC已经被他们剔除了?Eli抓住了另一个重点:“等等,新人测试,谁是新人?”
“你们啊,”Kevin一副不理解的表情,“Gilbert联系过我们的。或者说他直接联系了黑风,我以为你知道的——哦,天,你不知道,真的抱歉。”
操。Eli在心里骂了一句,扭头看向Gilbert,果然看到了后者躲闪的眼神。“你放走了黑风,对吗?”Eli获得了沉默当做肯定答案,瞬间血压升高,“我说过我们之间不能有秘密的,Gilbert,为什么?”
Kevin轻轻吹了声口哨,拽着Caroline走出房间,给小情侣一个发泄的空间。
“我没想过他们会在这个时候进行测试,我真的以为是跟你来调查的,”Gilbert将踩在地上的那条腿放下,双膝跪地的可怜样子让Eli的怒火瞬间消掉一半——他真的知道怎么在灵魂伴侣面前卖乖,“你哥哥、Bryce、等等的事情,让我感觉现在不是告诉你的好时候……”
Eli捂着额头,等他继续。
“我的父亲也许是捕鲸人成员。”
“什么?”
“是的,他和Bryce的养父是高中同学。寒石泄露之后,我父亲找过前任黑风,但是很快被杀害,Bryce的养父只能潜入地下。这是Bryce告诉我的,我也有照片作证,我相信他不会骗我。”
“在ARCH的监狱里告诉你的?”
“是……我没想放他走,但他趁我不注意抓了我的领子。我发誓说的是实话,”Gilbert用自己才能听到的声音嘟囔,“就是当时有过一点点犹豫罢了,好像你哥哥没有似的。”
Eli还是听到了,但是他没办法反驳。
年老的自己说有一天他会失去一些,他不能失去一切。
过了许久,他才说道:“你知道,接触甚至投奔捕鲸人……是一件大事。他们是通缉犯,罪名多到一张A4纸打不下。你不能就这样抓我进来,你也不能不跟我商量就自己跳进来,我们得好好聊聊这件事。Gilbert,答应我,下次一定要跟我说。”
“所以你打算原谅我了吗?”
“当然……还没有。”
“哦,好吧,”其实也快差不多了,Gilbert能够察觉到Eli对现有制度的不满与日俱增,把他拉入缺陷者平权阵营不过是时间问题,“如果我告诉你,我在试炼里开枪杀了你。”
Eli猛地抬头:“什么?”
“嘿嘿嘿,别激动,那时候是从你和麦城三十万人性命里做抉择,你哭着求我送你一程,”Gilbert坐到地上,后背倚靠着沙发,到这时他的右手依然牵着Eli,“然后我给自己的嘴里喂了一颗子弹。我永远不会让你孤零零的,你最好也别让我孤单。”
Eli眼前浮现的仍旧是年老沧桑的自己,他甩甩头试图删除那幅画面。“我不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