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心情不是很好，”回去的路上，Gilbert注意到坐在副驾驶的人一言不发，只是盯着窗外飞快后退的绿树，“Bluster就是个混蛋，我应该早提醒你的。但他的确有钱，上次为了找那只狗给了我五万美金。”
Eli保持着良好的社交习惯，点头应和，如同他对所有问候关心他的人都是这样的反应。
但是Gilbert明显不知足：“我们是室友，你应该对我更特殊一些的。就是，至少是，我们应该聊一聊晚餐和汽油价格之外的事情。”
“好吧，”Eli决定尝试对Gilbert打开心扉，哪怕他们相识不过一个月，哪怕他连Gilbert真正的姓氏都不知道，或者Gilbert是不是他的名字，“Bluster对缺陷者的反应。我不想做恶意评价，这很正常，几乎所有的正常人都会这样看待我们。我们的确有缺陷，受到了所谓的特殊照顾，每年能够有一次免费的体检，而且治病医保全部报销——但是，仅限于此了。”
Gilbert没有说话，他从未告诉Eli他也拥有技能，或者相比能够使用异能给正常生活添姿增彩的Eli，他才更配得上“缺陷”这个词。
“缺陷者一直处在被歧视的地位，不仅是正常人对他们的言语辱骂，还有政策上的不平等待遇。的确，部分缺陷者的智商高于常人，但并不意味着所有缺陷者都必须SAT接近满分才能够进入大学。”
“所以你考了满分吗？”Gilbert余光瞥到Eli点头，“完蛋了，我遇上个天才。”
“他们希望缺陷者的声音消失，希望世界恢复二十年前的模样，但是又必须为了所谓的多样性和平权形象，夸赞缺陷者的功绩——”Eli发觉自己面对这个相识一个月的半陌生人说的太多了，也太激动，于是叹了口气，“我相信社会会进步的，比如城市英雄。”
Gilbert轻笑一声：“我小时候喜欢看漫画，总觉得超人、钢铁侠一类的英雄很酷。但是当他们成为现实，我反而总是在想他们光鲜亮丽的表面背后是不是隐藏了毒品、酗酒或者偷税漏税。估计世人和我都差不多，嫉妒作祟，又或是害怕。世俗，无聊，肮脏透顶……”
“不，你没有问题。”
“这还是第一次有人这样夸我，实不相瞒，我很高兴。”
“我也有些世俗，”Eli慢慢靠在靠背上，闭上眼睛，“城市英雄也确实是小丑而已。毕竟除了SAFE，任何决策层都没有多少缺陷者，政府，商业，甚至是学校……你听到Bluster怎么说了，他相信你，所以相信我。如果我戴的是项圈，他估计不会让我进门。”
如果是项圈，Gilbert不可抑制地想到了其他事情，然后晃晃脑袋，让自己专注路口的红灯：“你见过麦城的城市英雄吗？任何一个？”
“两个都来了我们的毕业典礼。可能相比于他们能为城市做什么，人们更关心他们是否是一对儿。炒CP的确是赚钱的快捷途径，毕竟他们是……那叫什么，哨兵向导组合？”
B级以上的缺陷者都会在21号染色体上多一重固定的变异，这也是区分等级的主要方法。这个变异会引导缺陷者分化向精神控制或者体能增强两个不同方向。也许是为了更好的宣传，SAFE直接采用了经典文学作品里的哨兵向导名称，虽然遭到了不少狂热粉的抵制，但很快发现的确存在能被基因扫描确定的“结合率”和高结合率同伴之间的“结合热”。甚至还有传言，如果结合后一人死亡，他的灵魂会变成精神体陪伴在另一人身边。不过数据都是保密的，毕竟B级以上的缺陷者不可能在大街上见到。
对此，Gilbert嗤之以鼻，用基因判断的灵魂伴侣简直是束缚自由。
“到了，”Gilbert将车停在路边，“这是当天值班的保镖，我们要拜访的第一个人。最好快点行动，名单上还有三十多个。”
Eli很快调整好情绪，从偶像是个混蛋的落寞中爬出来，然后伸手：“需要我帮忙吗？”Gilbert探下脖子，不用开口便表达出了废话两个字。“你有没有随身带着士力架？”Eli下车时轻轻关上车门，“用异能太久我会饿的。”
“只需要一秒钟，”Gilbert扔给他一个没有写任何字的记事本，“把它变成MCPD的警徽。”Eli一副了然神色，然后按了门铃，看到走出来的妇人面色憔悴，还抱着一个没什么精气神的小婴儿。“MCPD，我们来调查Bluster家的失窃案。”
妇人瞬间变得气愤无比：“那天我一整天都在勤勤恳恳为他们家扫地、擦桌子，他的书房我没有靠近过半步！好了，现在我没工作了，我老公也不用天天接我上下班了，真是皆大欢喜！”
接下来的几家亦是如此，多半是一边辱骂Bluster没有人性一边庆祝自己解脱，还有一个司机最为恼怒，说道：“我只是去送了一个文件，我连门都没有进，我甚至都不是他的员工，但他让我老板把我炒了！”
Gilbert后退两步避免被口水喷到。他试图劝说Eli变一张搜查令出来可以进去搜索一圈，但后者没有丝毫犹豫拒绝了他。“这是确凿的违法证据。”Eli这样说。看来不是伊甸园的蛇不够诱惑，而是夏娃意志坚定。
“最后一家，”Gilbert按响了门铃，“我真希望这条手串出现在黑市，至少还有新的线索。”
开门的是一个上了年纪的老人，胡子花白，看到警徽之后默默叹气，让他们进屋再聊，否则老腰受不住：“我是Bluster父亲安排的老管家，他只是想找个借口让我离开，方便逃脱家族监管而已。真好笑，如果不是他的家族势力，他能够拿到那么多好角色？”
“所以那天你没有去上班？”
“我去看了医生，你们可以去查，麦城大学医学院骨科门诊，”老人坐到位置上，给他们倒了两杯水，“我一直在请求Bluster帮我解决这倒霉的腰间盘突出，但是他不肯。这不是，报应来了。”
Gilbert保持着警惕没有动那杯水，微微探身：“Bluster又不是医生，他怎么帮你？”
“你们不知道手串的全部故事，对不对？啊哈，果然他不信任任何人，”老人给自己的水杯里倒了一包红茶粉，搅动吸管，“那支手串可以治病，能让极度疲惫的人恢复精神，能治愈所有大大小小的伤口——不然Bluster怎么能做到无休地赚钱，同时还在各种游艇派对上吃喝玩乐，一刻不停，还没染上艾滋？”
Eli惊讶地张张嘴，问道：“是真的吗？”
“反正别墅里的人都这么说，但谁都没用过。也许是Bluster有治愈的异能他没告诉任何人呢！他是个不折不扣的小气鬼，除了钱，他什么都不会分享。那个混蛋，”老人喝了一口茶，咂吧两下，“我真的很高兴提前退休，也很高兴他终于被人收拾了。”
离开的时候Gilbert留了自己的联系方式，Eli先一步走到路边，将手放在车门把手上等着他开锁。“我一直有个问题，”Eli看着正在掏钥匙的Gilbert，实话实说他也不知道为什么现在蹦出来这个念头，“你的姓氏是什么？”
“你看过我的租房合同。”
“你不会真的叫Smith，”Eli才不相信Gilbert会用自己的真名租房，不过Gilbert应该也没有足够信任他到直接给出出生证明上的信息，“但也方便攀亲戚。如果你结婚生了小孩就跟别人说他是Will Smith的侄子——等等！”
Gilbert已经坐进车里点了火，歪头看向他：“等我生孩子？”
“不，不是，那个孩子！你还记得女佣家里的小孩吗！”Eli关上车门，哪怕心情激动动作还是十分轻柔地，哪怕Gilbert自己都不爱惜这辆五年前买的二手吉普车，“他露出的手上有皮疹、疱疹，眼珠乱颤，我们聊天的时候他一直在咳嗽。”
“所以？”Gilbert还没听完就把导航打开，输入了第一家的位置。
“很像是儿童的手足口病。这种情况往往确诊就错过了治疗时间，他们家也显然没有足够的钱支撑最有效的医疗手段……”
“所以他们认为手串能治病！”Gilbert挂挡，将车开出去，超过限速二十迈的速度往回赶，“可是我能确定那个女人没说谎，在这方便我看人特别准——fuck，是她丈夫，她丈夫也能接近别墅！”
“别骂脏话，Gil。”
“你想知道我的姓氏，是不是因为这样再训斥我的时候更有威严？”Gilbert瞥他一眼，“Nicolaysen，我的名字。”Eli怔了一下，扭头过来，微微张着嘴也不知道想说什么。Gilbert强迫自己挪开视线，说道：“Gilbert William Nicolaysen。”
Eli回过神来，说道：“我以为会是Lopez那种拉丁裔的名字。”Gilbert没有回答，他给Eli的仍旧不是出生证明上的名字，但是他正在用的身份，一个可以从政府内网搜查到的真实的身份。
不过Gilbert相信Eli不会去查他的，就算查也只能查到一个十七岁辍学的恶劣少年。“我也有个问题一直想问你，”Gilbert单手握着方向盘，“既然你能做视觉欺骗，为什么不装成社会名人？这样赚钱多快。”
“这好像不合法吧，这一定不合法，”Eli小声说道，“我骗不了监控，虽然我们国家的监控系统还不如发展中国家——更何况，拥抱真我。”
回到六个小时前来过的地方，Gilbert再度敲门，这次他说服了Eli变出一张搜查令：“嘿，女士，不好意思，我想你这里有我需要的东西。”妇人慌张地拒绝，Gilbert赶紧把搜查令收回来，否则被她碰到就会变为一张泰国餐馆的外卖单。
“Gil，不用麻烦了，”Eli用圆珠笔的笔尾拨开襁褓，露出正在酣睡的婴儿，现在的他无比安静，“就在孩子手上。”
是那串红色的檀木手串，还有两个白色的珠子，但是Gilbert直觉上认定这并不是大理石。妇人没有反对他们收走手串，眼中带了泪水：“我以为这是我丈夫买的仿造品，明星同款……直到刚才我打电话问他，他才告诉我……我们也是走投无路，保证不会再做了，对上帝发誓……”
“放心吧，女士，”Eli极度温柔说道，“Bluster先生不会提起任何诉讼的，他不敢让别人知道这件事情。你可以试试这个网站，他们会为婴幼儿患者提供医疗补贴。”
Gilbert有些不解他这种圣母心的做法，但是勉强同意Eli的观点。他摩挲着那串手串，白色的珠子有些坑洼，而且手感并不舒服。凑近了观瞧，Gilbert终于肯定了自己的猜测。他抬头，脸上是从未有过的严肃，直到拉着Eli回到车里才开口：“Eli，这是骨头。这是人类的骨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