葬礼极度简陋,甚至都没有神职人员。公共墓园的东南角紧靠着全是顽石的山丘,树木都不能旺盛生长,自然价格便宜一些。棺木用的是店里最好的,至少他们能出得起这个钱,墓碑是手工雕刻的大理石,上面写着逝者的名字和生日。
Bryce刚刚送别了他没有血缘关系的姑母,今天又轮到这个不是十分熟悉的年轻人。“没有人能预料到这样的意外……”他拍了拍Eli的肩膀,压低帽檐。
“我可以救下他的。”
趴在他臂弯里的男孩低声啜泣着,Bryce不知该如何安慰,只能轻轻拍他后背,余光看到了不远处树荫下的熟悉身影。这场葬礼没有任何通知,甚至没有写在报纸上的讣告——现在报纸的头条都是捕鲸人残害缺陷者的照片,以及SAFE如何照料幸存者——可是Ezekiel还是来了,他们远远对望,并没有说话。
“他们做错了,不是你。”
“为什么,他还没有读完高中,”Eli哽咽着,垂放的手紧握成拳,依然颤抖,“是我们做错了吗?到底是谁做错了啊……”Bryce轻轻抱住他,今天的葬礼,Gilbert甚至都没有出现,他们都知道他去了哪里。
Jorge在转移的过程中身体不适,尚未完全觉醒的缺陷者都会出现这种痉挛的症状。但因为忌惮和鄙夷,SAFE的探员和押送的狱警都决定无视这件事,甚至在Jorge摔倒在地的时候,强行将他固定在椅子上。
死前他大叫着救命,Eli甚至能感受到精神领域里不断扩大的压迫,但是冷漠的狱警只是不断用钢叉勒紧他的腰,不许任何人靠近。B级的精神过载,任何一个受过训练的向导都能轻易安抚,但他们没有,也不让任何同行的向导出手,甚至发出轻蔑的嘲笑。
直到他们意识到,这个少年没有了呼吸。
Jorge本身就是缺陷的受害者,他才真正是受害者。
今天早上Gilbert离开的时候,Eli只是叮嘱他早些回家。他们都有分寸,如同他们都曾经那么宠爱红头发的小男孩。
也许是出于礼貌,Ronald也过来参加了葬礼,临走时Bryce拦住他,低声说道:“必须停下。只会有更多恐慌,更多人被报复、残害。我们,或者他们,到了那一天都会死。这场战斗没有胜者。”
“不,Bryce,懦夫才会妥协。”
Ronald坐上车的副驾驶,Johanna给他一个抱歉的眼神。车辆离开了墓园,Bryce回头看向已经擦干泪水的Eli,微微摇头。
车里的气氛也是低到了冰点,Johanna不断通过余光观察身边的人,突然猛得刹车——前方红灯刚刚亮起,周围围上来一群举着牌子的示威者,还有记者的照相机不断冒出快门的闪光,几乎睁不开眼。“见鬼的,”Ronald捂住脸想要看清楚这些人的来路,但他们的叫喊声已经说明了原因,“谁告诉他们我在这儿的!”
“缺陷者的叛徒!”
“引起仇视!赚黑心钱!”
“我们不需要你来代表!”
“救救缺陷者!”
“我儿子被他们带走了!因为你!”
“他们恨我们!他们害怕我们!”
第一反应是冲下去理论,但Ronald还是控制住了自己,催促Johanna快点开车。“你们不理解我在做的事情,”他说,“时间会证明一切!”
Johanna打开雨刷清理砸到车窗上的鸡蛋,雨刷也被愤怒的示威者掰断,周围的人越聚越多,甚至有普通人开始跟缺陷者打成一团。没有人知道该帮谁,只是单纯的泄愤。一块砖头砸碎了车窗玻璃,Johanna的异能不知被谁压制住,眼睁睁看着另一块砖头飞来,直接砸中了Ronald的脑袋,瞬间鲜血直流。他最后的记忆是Johanna呼唤自己的名字……
不知过了多久,他醒过来,周遭是一片雪白。
在医院?Ronald想要起身,双手似乎不听使唤了,哪怕能颤抖地碰到床头按铃,也没有医护人员赶来。他环顾四周,周围的床铺上都是比他更严重的病人,护士和医生在外面的走廊里飞奔。
“这不是医院,”Bryce打开病房门走进来,憔悴了不少,“你昏迷了半个月,现在的医院已经不接受缺陷者了。无论什么等级的缺陷者,甚至是没有变异的残疾人,一经发现都会被送到……集中营。”
Ronald还在消化这件事,眼中写满了震惊和困惑:“为什么会这样……”
“分割是没用的。如果没有这样严峻的对立,如果那个狱警的哥哥没有死在SAFE研究所的爆炸里,Jorge……”Bryce的眼中只有劳累的血丝,没有任何希望的光芒,“在他们眼里,我们已经不是人类,是会失控的高危物种。SAFE说要用强迫的生殖隔离消灭缺陷基因,但是,谁都知道他们会做什么。”
“不,”Ronald开口,声音极度沙哑,“他们才是罪魁祸首!基因实验、化工厂泄露,全都是他们搞出来的!”
“没人在意原因,总有办法遮盖过去,”Bryce缓慢地摇头,自嘲一般微微扬起嘴角,“我们在走向死亡,谁都阻止不了。捕鲸人已经散了……”他拿出手机,给Ronald看最近的新闻,打着各种旗号杀普通人,杀缺陷者,像是末日的狂欢。
Ronald的表情越来越严肃,最后将手机推开:“你需要做些什么,我们得做些什么!啊——”他猛然起身,因为疼痛再度摔回床上,但是足够他从脖子里掏出一个项链,末端是一块U盘。
他递给Bryce,握紧他的手:“匕首,在档案室的旧主机箱里。”
“我明白。”
Bryce起身走出去两步,Ronald忽然叫住他:“你不是他,对吧?你是那个……能让人出现幻觉的小孩,白头发那个。”沉默了两秒,视觉欺骗开始慢慢崩塌,这里不过是捕鲸人基地的诊疗室,时间也没有半个月那么久。
“哈,我就说,”Ronald看着刚刚走到门口的Bryce,“你的话没那么多。”
Eli退后一步,意思是U盘别想拿回来了,但是Ronald没有抢夺,甚至都没有动弹。“我是看着你长大的,”他说,“如果你想要我自然会给你,你只需要说出来就行,我是那种老混蛋吗?”
嗯?
现在没搞清楚状况的是Eli,他看了看病床上的人,又看了看一言不发的Bryce,决定还是闭嘴。
“Rita一直在保护你,她不希望你站在聚光灯下,如果那天车祸出事的是你……总之,如果你有更好的办法,可以,你就去做吧。可你整天不说话的,说两句又闭嘴了,谁知道你在想什么!”
所以……
所以,他搞这么多根本没必要是吗——Eli揉了揉因为使用异能而酸痛的手臂,把U盘拍到Bryce的肩膀上,气呼呼地离开诊疗室。Bryce本想说句谢谢的,但他走得太快——他链接到了他的哨兵。
Gilbert已经回来了,靠着墙看手机上的新闻,一名SAFE探员嫖娼被抓,现在已经登顶推特趋势第一。他把手机放回口袋里,新闻里没有说的是在探员身上搜出了管制药物,试图逃跑从三楼跌落,昏迷至今。“结束了?”Gilbert将Eli抱入怀中,小心翼翼轻抚他的手臂,侧头落下一吻,“那个探员……他说,有人叮嘱他要特殊关照,是因为……”
“嘿,别想那么多。Alex和Ollie怎么样?”
“让她们带着ARCH的核心文件去南太平洋了,你母亲呢。”
“Ezekiel送她去了缅因州姨妈家。饿了吗?”
“牛排?我想吃红丝绒华夫饼。”
新高层自然要有新的办公室,进进出出的装修工人好像并不在意外面的世界早乱作一团,他们只需要负责把沙发完好无损的放到Marco的办公室里。迈阿密的研究所被袭击,军队暂停缺陷者的任务,法院拒绝任何缺陷者律师参与案件审理,甚至连学校都在让缺陷者的孩子停课。基地已经成了少管所,Ezekiel本只是负责艺术品犯罪,现在还要去管理全国各地的基地,几乎没有时间踏入总部的大门。
因为有两个缺陷者的基地主任——也是最初劝Ezekiel弹劾Marco的那两位——违反教育条例被革职。具体内容?没人在乎。
缺陷者的新闻像是陷入了封闭的圈子,只有最外层才会被人看到,然后扭曲。
事态越发严峻,已经有三成的缺陷者摘掉了自己的项圈,甚至还有应运而生的黑诊所,煽动生事的网络骂战已经不算什么了。
“Director Chason,”有人在身后喊住他,好像是Marco的秘书,一个年轻的中东裔男孩,没有戴项圈,“Deputy Chief请你去他的办公室。”Ezekiel恍惚了一下,才意识到他指的是Marco。
不,如果他知道了自己在预谋弹劾,一定会直接派人来抓的,Ezekiel甚至用异能保证没人可以告密。
他下意识摸了摸脖子上橡胶制品,天气转热让芯片总是高速运行,嗡嗡作响。他推开半掩的办公室门,给送完货的装修工人让出一条路,然后挂上熟悉的笑容:“习惯你的新家吗?”
“哦,Zeke,快过来,”Marco正在把他孙子的手工作业放到书架上,“我真是忙昏了头。这儿的风景真不错,而且比芝加哥暖和多了!你试过食堂的三文鱼烩饭吗?总之,你应该听说了最近的一些谣言……”
是的,捕鲸人在网络上疯狂上传寒石化工厂的消息,还有当年Marco签署文件的照片。但是SAFE只发表了一篇声明,甚至以造谣罪逮捕了几个账号的拥有者,关押在监狱根本不知何时能审判。
捕鲸人在打一场必定会输的舆论战。往常就连猥亵女下属都会被停止调查三个月,但这次国土安全部连内部调查都没开启,Mansfield一定出了不少力。
“不用担心,只是谣言而已,”Marco露出一个慈善的笑容,像是最普通不过的邻居家老爷爷,“以及,我需要你,我特别需要你。基地发生了些事情,上头的意思是把临近毕业的学生带到波多黎各封闭训练,我想让你带队——我信任你。”
他知道了——但还是没有下死手,Ezekiel十分清楚自己唯一的选择是什么:“好,放心,我会管教好那批小孩子的。”
“最好的……”
“留给你。”Ezekiel说完笑了,他们聊了几句华盛顿的房租,然后暂时道别。临走的时候,Marco接到了一通电话,Ezekiel在关门前听清楚了“Dev”这两个词。Dev也许是解药,但是没有一家公司能够制造出来——又或许,Marco监禁了那么多的缺陷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