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老板每一次产检是趁午市休息后到医院挂号的，听说这一次可以看见宝宝的样子，前一天晚上就兴奋地睡不着，坐在医院的候诊室，开始想象宝宝长得像谁。
如果长得像王鸿，无论是男女都会很好看。他想。
真正做检查的时候也很顺利，毕竟夏老板肚子太小，空间狭窄，稍稍拍一拍肚皮，孩子就在肉眼可见的范围内翻了个身，屏幕被一团黑乎乎的包围，医生稍微移动了一下，还真有个小人儿脸蛋出现。
鼻梁挺高的。这是夏老板的第一反应。
夏老板悄悄戳一戳，小孩儿嘴角咧出小小的弧度，一瞬间肚皮又被踹一脚，鼓出小球。医生笑眯眯地说，平时这会儿在午睡吧，你看，他还嘟嘴，不满意你把他喊醒了。
这脾气大的跟我一样阿。夏老板又悄悄戳了几下，宝宝就跟玩儿似的，顺着他的指尖方向溜。
这傻的倒是跟傻大个一样，哈哈。夏老板笑出声。
“宝宝腿挺长阿。”医生擦干净他肚腹上的胶质，“是个长腿宝宝，应该挺好动吧？”
“还真是。”
夏老板接过纸巾擦干净，丢进垃圾桶，收好宝宝的第一张照片。
医生说了几句医嘱。
前几次产检，孕期的食欲不振都只影响他本人，每天除了挂营养针，还会吃一小瓶盖乱七八糟的药和维生素，现在医生说如果长期挂营养针摄入营养，胎儿会偏小导致发育不良，最后可能会胎死腹中。
给夏老板吓得脸色苍白，当晚就着热水，干了一碗白饭。神奇的是，也许是这种吓唬起了作用，夏老板渐渐也能进食，只是食欲不振变成了固定时间的孕吐。
不过这都在夏老板能忍受的范围内，虽然半夜里烧胃烧得辗转难眠，但是不会白天影响开小摊儿。唯一让国外的王鸿放心的是，夏老板终于松口让夏角过来帮帮忙。
不过，初来安至市的夏角，没想到二哥的小摊儿是这么开的。
过年见二哥时，夏角还真以为二哥开小摊儿比在公司里自由快乐，来到安至市他才知道二哥到底有多辛苦。
为了保证食材新鲜，每天一大早就去农批市场采购，二哥骑着三轮车来回蹬，有一回可能脚无力，突然停在半路，差点连车带货翻下去。他把单脚撑着三轮车的二哥接着，二哥跟他说不要紧，重新上车将食材送到小摊儿，捂着肚子说有点儿疼，得先回去歇会儿。
他慌的不行，在小厨房里给二哥煮一碗番茄鸡蛋面，二哥喝了一点汤，两口面嚼了五分钟，推到一边，马不停蹄准备开小摊儿的东西。
小摊儿生意好，二哥主意还多，每天不带重样儿，街坊邻里都喜欢帮衬，所以，从早上六点到中午两点小摊儿里的烟火就没灭过。
除了开小摊儿，二哥每天固定的生活里，还有两点半跟二哥夫通完电话，歇一会儿。小摊儿很热，二哥满头大汗，但睡得很香。
他一个农村长大的孩子，这种工作量，他第一天帮忙就有点儿受不住了，这还是在二哥经常让他休息的前提下。
二哥晚上的睡眠质量也堪忧，他好几次睡到半夜，厕所的灯还亮着，撞见二哥跪在厕所里捂着胸口，听起来像是肠胃不舒服，也不肯吃药。扶着二哥躺回床上，过了一阵，二哥的腿也会不舒服，非得站起来走走。
说实话，折腾得他是一天也没睡好。不过他要是醒了，就会替二哥按摩，二哥腿上一按一个深坑，二哥似乎没感觉疼，呢喃着舒服。
二哥夫知道他过来以后，悄悄叮嘱和拜托他多照顾二哥。他很愧疚，因为来到以后，反而是二哥在照顾他。
从小他就看见二哥照顾大家，也许是习惯了，他也不觉得有什么不妥。唯有今年过年，二哥夫来到夏家，把二哥当成宝贝宠，代替了二哥平时照顾大家的角色，在照顾所有的家人和客人。
于是以二哥夫为榜样，在这个暑假里，他学会了呵护从小照顾大家的二哥，他学会蹬三轮车，学会了包饺子、包包子和做简单的汤面。夏角心里冒出的想法是，二哥平时一个人开小摊儿辛苦，他希望大学志愿能填在安至市，周末跟寒暑假都可以给二哥帮忙。
这种变化当然没逃过夏老板的眼睛，手脚越来越麻利的夏角，在小摊儿里帮了他不少忙，但夏角还是个学生，每周会放他两天假出去玩或者看书。
明天过端午，夏老板备齐了包粽子的食材，牺牲午睡时间，准备来一场小摊儿内部的国内粽子大比拼。
他先教夏角包最简单的黄米粽子。
夏老板坐在矮凳子上，干瘪的屁股顶着疼，腰部也不受力，但他想忍忍就过去了。他拿起两片粽叶，叠好弯曲成漏斗的形状，舀一勺泡好的黄黏米，再塞上一颗大红枣，再舀上一勺黄黏米，勺子压实用手捏紧，敞开的粽叶向下压在开口处，挂好的绳子裹上打结。
“会了吗？”
夏角点头，照做了一个。夏老板让他先包这一种。
他琢磨另外一种其他地方的粽子，虽然他在重复着包粽子的动作，但是这回在糯米里面放置滤去豆皮的红豆沙，塞上糯米后又放了一小块猪油。夏角好奇道：“哥，你包的这种我都没见过呢。”
“你看过，只是你不喜欢吃甜粽，这不就是我们小时候在集市里看过的嘉兴粽。”
“哥，你包的我就特别想尝一个。”
“行阿，待会蒸好的第一个给你尝尝。”
“可别，第一个得拍给哥夫。”
“行阿，拍完你就给吃掉。”
“那他又得馋上了……”
谈话间，夏老板包好两个，裹紧粽叶，甩手缓解酸疼。
屁股坐得酸疼，稍微往前挪，夏角眼尖，夏老板两腿撑开的角度狭小，反而衬出他汗液浸湿T恤鼓起的小肚子。夏角手还没擦净，好奇心一起手就过去了：“哥，你这么瘦怎么还有小肚子呢？”
“哎，别碰。”差点露馅儿夏老板迅速躲过，粽叶里的糯米撒了一地也顾不上，立即将贴紧的T恤往外晾，肚子往里缩了缩，护住受到惊吓疯狂乱踢的小崽子，忍了忍疼，才道，“我怕痒你不知道阿，我就是胖了。”
“哪儿都不胖就胖肚子，哥，你倆谁上谁下阿，你不会是怀孕了吧。”夏角漫不经心地问道。
差点被戳穿怀孕，问题是夏角竟然还问还谁上谁下？！被击中的夏老板捶他一脑袋，心虚道：“管这么多阿，快给我包，明天就是端午了！还有很多没包好呢。”
夏角傻笑了两声：“哥，你还要包多少种阿？”
“想到几种包几种，我还要包广式的粽子，里面要放干瑶柱、北菇、鸭肉、咸鸭蛋黄和我们今早腌好的五花肉。”
“这么多料，塞的进去吗？听起来像糯米鸡。”夏角表示很好奇。
“每个都放一点嘛，你等哥给你包一个示范。”
夏老板再次将两片粽叶交叠，糯米铺底，一层糯米一层料放置，粽叶几次翻转以后用绳子固定宁。夏角还没看清楚怎么操作，长条粽子已经裹好了，绿油油的粽叶闪着亮光，黄色的细绳稳稳当当地裹紧。
夏老板简直是尽其所能，将能想到各地的粽子式样和口味都做了一遍，有广式瑶柱蛋黄粽、沾白糖的碱水粽、含大红枣的黄米粽子、西安淋上蜂蜜的凉粽子、苏州裹满猪肉枣泥白莲芝麻核仁的四角菱形粽，川式椒盐豆粽、湘西辣椒熏鱼粽，满满当当地摆满了几张小桌拼成的长桌上。
凌晨的锅灶也未歇息，一直在努力煮粽子，直到半夜，小摊儿里的锅灶还在冒烟。夏角累的够呛，半昏半睡过去。夏老板给他盖了一张薄被挡蚊子，打着哈欠看火，无聊了就给王鸿发几句语音，顺便给他录了视频，录上这摆满一长排的粽子。
品种各样的粽子，准有一个能馋到他。夏老板贼坏地想着。
前几天，王鸿再次被外派到另外一个城市调研，他将在这里度过两个月，两人的时差缩短为四个小时。王鸿跟夏老板说，这地方信号不好，不是随时随地能打视频电话的地方。
所以这回反倒是夏老板想他想的厉害，一有空就给他留言。
只是这一次微信电话很少再响起，留言也很少回复。
唯一能让夏老板安心的，就是隔了几天的报平安以及满含哭唧唧的微信语音。收到这样的信息，辗转难眠的几夜里，仅有这一天会特别安心。
凌晨四点，夏老板喊醒夏角，让夏角守火守一会儿，他得去农批市场采购食材。
夏角迷迷糊糊地说：“哥，你还开小摊儿阿，我以为今天就卖粽子呢。”
夏老板笑了笑：“大家还是要吃饭的，待会我拉回来，你就能回去洗洗睡觉。”
夏角伸伸懒腰，到水池旁洗脸，抓过夏老板的三轮车钥匙就跑：“哥，我去啦。”
夏老板叮嘱他几句小心，坐下来捶酸疼有些麻的小腿，歪倒在躺椅上，手轻轻放在肚子上。T恤一贴紧肚皮，平时藏着掖着的圆滚滚的小弧度显露出来，肚脐眼往外翻的痕迹越来越明显，周边已经出现几根撑大肚皮后的白色纹路。
宝宝还是很喜欢跟他玩追逐的游戏，他手指点到哪儿，宝宝的小脚丫就跟到哪儿，他笑了笑，给宝宝放王鸿哭唧唧的语音留言。
——夏老板，我到这儿了，鸟不拉屎的地方，东西好难吃。[晒得流汗的王鸿.jpg]
——夏老板，我想你了。日渐消瘦，等我回去，你得给我补补阿！
——夏老板，我这边有了突破，可能会提前回去。我简直太高兴了！
——夏老板，你吃饭了吗？
——夏老板，最近小摊儿生意不错吧？想见你，给我拍多几张照片好不好？
……
夏老板将手机放在肚皮上，一条一条点击，完完整整地听完，重复好几遍，恋恋不舍地关掉。
他跟宝宝说，不是爸爸不想回来，也不是爸爸不爱你，爸爸有他的事情要做，你就给我平平安安待在里面，时间没到，你就别出来，也不许生病，知道不？
没有回应。
知道不？他轻轻拍了一下肚皮，孩子猛地踢了一脚。
好家伙，宝宝呀，你这承诺重如山，就是有点儿疼。
夏老板让夏角先回家睡一会儿，昨天累着他了，今天让他休息一天。夏角没听他的，睡了两小时出来。
法定节假日，上班族都在补眠，出来买早餐的依旧是大妈大爷。然而大妈大爷的传播能力不容小觑，很快，夏老板今日的百样粽子摊儿传到附近的居民微信群，大家陆续有来，将小摊儿围得水泄不通。
夏角目瞪口呆地望着这一长串的队伍，跑了几步挤进去小摊儿，帮着二哥一起卖粽子。
端午节只放一天，大家都是卑微的打工仔，回不去家乡，每个人却都能在小摊儿买到自个儿家乡口味的粽子。
外表都是绿油油的粽叶，里面是各地的特色馅儿，形味各异是对家乡独特的执念。
记者正愁除了赛龙舟以外没别的新闻，收到爆料，马不停蹄来到这小摊儿，百般艰难地拉出正兴高采烈卖粽子的夏老板做采访。
“夏老板，来给我们介绍一下这都有多少种粽子？”记者举着麦克风，摄影师的镜头顺滑地摄入一长桌粽子。
“我也记不清楚了，反正我记得的都做了，嗯，应该有新疆的葡萄干粽、内蒙古的奶香粽、广式瑶柱蛋黄粽、湘西辣椒熏鱼粽，哈哈，甜粽咸粽都有，不打架。”夏老板不习惯面对镜头，轻声笑着说道。
“嗯，我都闻到了，好香阿，我就是正宗广东人，准备待会买一个你的瑶柱蛋黄粽尝尝。”记者调侃道。
夏老板诚恳道：“我去给你拿一个。不过不收钱也不合适，我给你买一送一好不好？夏角~来给小姐姐拿两个肉粽。”
“好嘞！”夏角从人群里塞出两个肉粽。
“谢谢夏老板，真的太客气了，不过，我还想问问，你是怎么有这个想法的呢？”
“嗯……我之前在公司上班的时候，过节也想吃点家乡的东西，但是上班的时候确实懒，也不想做，少了那么一点儿节日的味道。我们安至市是移民城市，外来人口多，我想，大家也跟我一样吧，会想念家里的味道，那我就来替大家做这件事。”说到这里，夏老板连忙摆手，笑道，“不过我不保证一定正宗阿，我就是试着这么做一做。”
“这么多的粽子，都是你一个人包的吗？”记者见夏角又从冰箱里拿出一抽粽子，惊讶道。
“当然不是，我弟弟也有帮忙的。”夏老板笑眯眯答道。
“那也是很厉害的，这个量，更何况大家都夸你的端午粽子个头实诚。夏老板，我还想问问，你之前在公司上班，是什么让你决定了辞职以后在这里开小摊儿？”
夏老板这回认真想了想，笑道：“主要是想做自己喜欢的事。”
没想到还碰上自己喜欢的人。
街坊邻居见记者过来采访，连忙纷纷上前不分场合就是一顿夸。
——小摊儿生意就应该好，在这边开了应该快一年，夏老板心思多呀，不见重样儿，价格还便宜。
——夏老板每到节日就会准备一些惊喜，元宵节有汤圆，中秋节有虾蟹煲，让我想起了我以前的饭堂，也是这样的。
——夏老板是个有情怀的老板，小摊儿也是有情怀的小摊儿，我敢保证夏老板的食材都是新鲜的，每天早上都能看到他在现包现做，现在都是速冻食品居多，他这么坚持的很少见了。
……
王鸿看到这一段采访已经是三天后的中午了。
如果不是姥姥姥爷恰好旅游到这一个地方约他出来吃饭，他还在鸟不拉屎的地方看夏老板的旧照片解馋，姥姥先给他播放了这一段视频，赞叹元元真是个好孩子，要不是他太累了，真想让他不做了。
王鸿说，他喜欢，就由着他吧。
上了电视的夏老板很腼腆，回答几句问题脸上则瞬间泛粉，想当初“勾引”他都脸部红心不跳的。王鸿不由得笑了笑，这只敢“窝里横”的夏老板阿。立即就给夏老板拨了视频电话。
“哥夫，我二哥睡觉呢，这几天他累坏了，那天端午节一个采访，现在小摊儿生意太好了，每天都在排队，我帮都帮不过来，这几天夜里二哥也没睡好，哥夫，对不起阿，我不想吵醒二哥了，我想让我二哥歇会儿。”夏角接了起来，溜到一边悄声说。
姥姥心疼道：“好，好，我们小点儿声，别吵着他了。”
“行，你给我镜头转到他那边，我不说话，看看他。”
三个人齐刷刷地望向镜头。
夏老板歪着脑袋睡得正香，侧过一旁的风扇，吹起他的刘海，长睫密密麻麻连成线，鼻尖上的汗珠将落未落，就像高中时代干干净净的少年，王鸿沉迷其中不可自拔。
镜头往下，夏老板两手交叠放在肚子上，手背上有细细小小红痕未散的刮痕，常年泡在水里的手指发白，拇指相互扣在一起。小腿撑在红色塑料椅上，大腿悬空，细瘦的脚踝交叠，过大的裤腿往下坠，一缕一缕的热风往里送，小腿冒出了汗珠滴入裤子里。
王鸿录完了，问：“你哥他手背上是怎么回事阿？”
“前几天包粽子割到的，这几天他才发现，包太多了，我也割了一手呢，你看。”夏角也扬起手背。
“唉，你俩都上上药阿。”王鸿一直说服自己，他喜欢的事情不能阻止，但是又心疼他每天这样疲惫，夏角九月就会开学，到时候夏老板又是一个人，让他怎么放心。
“鸿崽，要不咱们租个店面，请几个人，他每天一个人顾着小摊儿，我看不是长久之计。”姥爷往镜头里凑，许久说道。
“我提议过，他不愿意。姥姥，姥爷，等我回去再跟他商量商量。”王鸿镜头往三人转，拍了一张照片，笑道，“姥姥姥爷，我们在异国他乡也补过节，拍个照片纪念吧。”
“哎！”姥姥姥爷笑起来。
后来，王鸿在超话里发现粉丝录的视频里，有粉丝视觉里那段采访被剪切掉的内容。
记者问他，有没有想对家人说的？
夏老板依旧腼腆，客套地说祝大家端午安康。
一切如常，只是在尾声里，他未举起的手指捏成爱心。
向着一个方向，嘴里无声说等你。
王鸿心受震撼，被撩的不行。
夏老板：端午安康❤隔空吃粽，甜咸皆有，王鸿，我有两个字给你。
王鸿：端午安康❤夏老板，时差和地点，也挡不住爱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