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干什么?
他在干什么呢?
桑落没办法回答,或者说他也不知道自己在干什么。
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的,桑落总是容易走神,总是精神恍惚,脑子里想的开始和行为不太一样,像是大脑生锈了,他逐渐开始搞不懂自己在想什么,搞不懂自己想做什么。
明明珍视这份迟来的礼物,想要一直看着,一直拿在手里,他爱不释手,却在刚才会突然恼怒,亲手将它摔得稀巴烂。
“我,我没干什么啊,碎了,我捡起来而已。”如果桑落声音没有颤抖,可能还具备几分说服力。
“你看着我!桑落。”见桑落还想去捡碎玻璃,季商沉声喝道。
桑落下意识停下动作,抬头看过来,他懵懂的眼睛里忽然就坠下两行热泪,好像这才认出忽然出现在他面前的人是季商,逐渐将注意力集中在季商身上。
桑落看到他穿着旧的、桑落曾经偷偷穿过又偷偷放回柜子里的睡衣,黑色额发蓬松地垂在额前,在眼前压出一片浓郁的阴影。
显然是刚从床上爬起来,甚至没来得及穿鞋。
“你不要过来,”桑落制止他向自己靠近,眼泪一串接一串地坠落,“会受伤的。”
“没关系。”季商尽量让自己避开那些碎片,可是刚走两步,桑落忽然很大声地尖叫了一声,季商只好停下。
“好,我不过去。”季商喉结滑动,让自己尽量保持理智,“你把手里的东西放开。”
桑落像个失去灵魂的木偶,听到他的指示这才低头看向自己的手心。
由于他太过用力,掌心被割破,鲜血弥漫,将那只蝴蝶染成了艳丽的红,桑落怔怔地看着自己染血的双手,他竟然没觉得疼。
好像要确认自己是不是在失去痛觉,桑落忽然又用力收拢手心,但是他没能成功。
一只宽大的手掌从天而降,一把掐住桑落的手腕,季商趁着他走神,已经快步来到他身边。
桑落看到那只手青筋绷起,虎口处的小痣被撑成了细小的椭圆,他的手腕后知后觉地感到了疼痛,像要被掐断了一样,可是季商另一只手伸过来,从他手里拿走那片玻璃碎片的动作又是那么温柔。
眼泪让桑落的视野变得模糊,恍惚间他好像看到了那只蝴蝶因为他的血液有了生机,从他掌心飞到了季商的手上,然后像流星一样飞出去,砸出一声脆响。
碎片飞舞,蝴蝶在破碎中死掉了。
他忽然开始感到一阵窒息,觉得自己好像变成了那只蝴蝶,变得破碎不堪。
桑落的胸口像风箱一样快速起伏,张开嘴求救似的在喊着什么,可是只能发出几不可闻的气音。
季商被他这副好像下一瞬就要背过气的模样吓得脸都白了,他永远理智的思维在这一瞬间卡壳,他忽然不知道该做什么,只能一遍遍喊着桑落的名字,像是要将他抽离的魂魄叫回来,强行拴在这副躯壳里。
过了足足半分钟,桑落的目光在季商的叫喊中逐渐聚焦,徐徐移向季商的脸,霎时间,他剧烈的呼吸蓦然停住,旋即更加快速地抽泣起来。
“哥,对不起。”桑落终于发出了声音,他抬手抹向季商赤红眼尾,沾了满手湿润,桑落再也控制不住,泪如泉涌地开始哭泣。
“对不起,是我的错,都是我的错,你不要哭,你不要哭,”他一边哭一边道歉,“都是我的错,是我让你痛苦。”
季商抓着他受伤的那只手,只能单手搂着他,重复说着:“不是你的错。”
怎么会不是我的错?
桑落近乎绝望地想:如果不是因为我,很多事情都不会变成现在这样。
他这段时间不止一次地觉得他的爱就像是一座可以烧伤人的囚笼,他自己困在其中,也要自私地拉着季商和他一起被困其中。
季商本可以不爱他的,本可以不被他拉到这场注定痛苦的爱情里的,他会走他本该走的路,辉煌的,坦荡的,没有痛苦的。
他们之间隔着父辈的仇怨,季商能用平常心对待他已经足够了,可季商做得远不仅如此,季商还在做一个好哥哥,宠着他,护着他,照顾他十七年。
可是他呢?
他错误地天真,错误地狂妄,用错误的自以为深情来错误地自我感动。
他错误地只顾自己,错误地逼着季商爱他,然后又错误地冲动去逼着季商和他做了。
在他已经决定要放手,要去和许公主结婚的时候。
他还总是逃避,自以为只要不去想,不去看,就能自欺欺人,可是错误的就是错误的。
在看到季商赤红的双眼盈满热泪的时候,桑落从未如此地认清自己,认清自己只是个自私自利,道德低下的贱货。
可季商仍旧在关心他,爱护他,告诉他“一切都会好起来”。
一切都会好起来吗?
可是凭什么他犯的错误,却要季商去负责让一切都好起来?
也就是在那瞬间,在强烈的、不容抗拒的羞耻和惭愧中,桑落看清了那根在他心里拴着他、拉着他让他不要相信季商爱他的那根绳子。
那是他骨子里的劣根性,是他可恶的自私,也是他胆小的自我,是他可悲又可耻的心理防御机制,是一叶障目自欺欺人的自我安慰。
多简单,他只要不相信季商爱他,就可以心安理得地认为他季商没有因为他而痛苦,季商从始至终都只是置身事外,他一厢情愿的满腔爱意,没有变成让季商痛苦的源泉。
他不是一个自私自利的卑贱小人。
可是自私如他,又怎么能够放得下他渴求至极的季商的爱?
桑落无法接受自己变得面目可憎,却又无法对季商的爱波澜不惊。
在确认季商真的爱他的时候,他怨天怨地,怨命运弄人,甚至觉得这是上天在警示他,不然为什么他和季商总是在错过,这是命定的错误,注定只会是悲剧。
他没有资格让季商爱他,他也配不上季商违背常理,跨越山海的爱。
眼下所有的痛苦,都是他活该而已。
“是我不配,是我活该,”桑落哭得不能自已,脸上却浮出丑陋的笑,“是我搞砸了一切,我让姐姐难受,也让你难过,我帮不了公司,也帮不了我自己,是我活该。”
“可是哥,我好难受啊,我也不想这样的,我也不想的。”他的哭声逐渐变为难以抑制的哭喊,诉说着自己的痛苦。
可季商脸上的表情却逐渐收敛,紧皱的眉头逐渐放松,绷出一层浅淡的冷峻。
“你活该什么?”他幅度很小地将桑落往外推了一些,视线牢牢锁定在桑落的脸上,沉声问道,“你又不配什么?”
像是被他锐利的目光慑住,桑落从刚才那种迷离的悲伤中抽离了一瞬,他怔怔地看着季商,嘶哑说道:“我不配……让你爱我。”
似是难以接受,这句话中间停顿了一秒,可是好像说出来之后就变得容易继续说下去了,桑落剧烈地抽泣,非常痛苦地捂住自己的胸口,说着“你怎么可以爱我?”也不知道在问谁。
血迹在他胸口出现,一点变成一片。
季商捏在他肩头的手逐渐收紧,可桑落已经注意不到那些疼痛了,或者说他也不想要去抗拒那种疼痛,他脸上布满了泪痕,嘴唇也被自己咬得红肿,看起来非常可怜。
可此刻的季商没有任何怜惜,他在愠怒和心痛中搜肠刮肚地翻出了些许理智,让他能够不崩溃,去寻找桑落的心结源头。
“我为什么不可以爱你?”
“因为……”桑落在他手下颤抖着,好像难以启齿。
“因为什么?”季商咬着牙,一字一句地问,“因,为,什,么?”
像是被逼到绝境,桑落猝然朝他喊道:“因为是我爸撞死了你爸!是我害你家破人亡,害你无家可归!”
十七年前的事就这样砸在了季商脸上,季商赤红的双目瞳孔微微外扩,闪过一瞬间的错愕。
一个多月前,他的确听到看护商琴的护工说过一次,在商琴手术一周后的那一天,商琴当着桑落的面出现过失控状态。
当时他因为忙着变卖启明,所以没有太上心,现在想来,桑落应该就是在那个时候察觉到端倪,从而了解到十七年前的事情,毕竟商琴每次失控总是会念叨起那场车祸。
桑落无助地低下头,好像很没有勇气面对,他还在自己责骂自己,说自己就是他妈是个没良心的蠢货,所以他没有看到季商脸上的表情不再冷峻,甚至逐渐化为了薄凉的冷笑。
“就因为这个,”季商掐在桑落肩膀上的手逐渐松了劲儿,转而移到他的脸侧,强迫他抬起脸,“你觉得你不配,所以你推开我,想要又不敢要;你觉得是你的错,所以,你就自.残来惩罚你自己?”
桑落被迫抬头,却不敢去看季商,只能紧闭着眼睛,泪水从眼尾坠落,打湿了季商的手指,掌心,好像还有他一颗柔软的心。
“可是这件事和你有什么关系?”季商指腹按在他的眼尾,好像要帮他止住眼泪,“你只是个什么都不知道的小孩,我只要你快快乐乐地待在我身边就好了啊。”
桑落心神一怔,他睁开眼,避无可避地用目光去承接住季商好像在变得破碎的眼神。
这双漂亮的,冷淡的,又对他总是温柔的眼睛不再是明亮黑白色,而是鲜血一样的红,和深渊一样的黑,能吞噬人心,酝酿痛苦。
恍惚间,桑落好像又看见了那如烈焰一样的囚笼,季商被困其中,岌岌可危,摇摇欲坠,好像下一秒就会被大火吞噬。
“我不要!”桑落的五脏六腑跟着一起灼烧,“我不要,我怎么可以,我不快乐,我好痛苦,”他剧烈地喘息着,像濒临窒息一样,只能发出微弱的气音,“我痛苦得想要死掉,我怎么能拉着你一起,我不可以。”
甫一听到那个字,季商的脸色瞬间变白,然后又迅速浮起一层血色,逐渐侵入他的双目,温柔消失,只有森冷的怒火:“你说什么?”
他掐着桑落的下颌,几乎将他的骨头捏碎:“你想干什么?”
桑落在他倏然冰冷的气场下失语,他看到季商那双眼睛,像深渊中酝酿着一场风暴,压得他喘不过气,只能在他手下不安地颤抖。
“我倒是不知道,我爱你会让你痛苦得想死。”季商的理智已经在桑落无望的眼神中分崩离析。
桑落感到惶恐,感到不安,下意识摇头,从喉咙挤出微弱的否认,可季商听不到了,他压抑了太久,他承担得太多,桑落在受病痛折磨,季商何尝不是在承受着巨大的压力和痛苦?
“你想死。桑落,你到底要我怎么样?”季商的额角绷出青筋,一双眼沁了血一样的红,桑落甚至觉得他的眼泪也是红色的,一滴一滴地砸在地上,砸在了他的心上,像岩浆一样让人疼痛。
“我不要……”季商手上的劲儿让桑落难以发出声音,他抬手去抓季商的手,从嗓子里挤出断断续续的微末声音,说,“我不要你,不要你……”怎么样……
季商目眦欲裂,他猛地撤回手,然后站起身,像是难以置信一般勾起嘴角,划出一抹冷笑。
桑落在他眼前跌落在地,可是季商并没有拉住他,冷眼看着他狼狈地不住呛咳,嗓音沙哑地说完那句“我不要你怎么样”。
“桑落,你的确太自私了,”季商声音冷得像冰,“你想要就逼着我接受,你不想要,就逼着我退出,你从来没考虑过我的感受,这哪是你活该,这是我活该!”
桑落觉得自己要死过去了,嘴里说着“不是,不是”,也不知道他在否认什么,或者说他已经说不清楚谁是谁非了,他只是凭借本能,不安地想去抓季商的手,可季商冷漠地避开了他的触碰,甚至不惜后退一步,踩上了满地的碎玻璃。
“你不想要我爱你是吗?”季商居高临下地看过来,好像又变回了那个不为所动,无动于衷的冷酷又无情的神。
鲜血从他脚下蔓延开,桑落声嘶力竭地大哭,他想要去抓季商,让他不要受伤,可是他说不出话,他甚至因为哭得太过而干呕起来。
可季商仍然不为所动,他甚至又往后退了一步,好像只有站在那些玻璃碎片上,他才能在疼痛中清醒,清醒地质问桑落:“我最后问你一次,你不要我,不要我爱你,不想和我在一起,是不是?”
桑落开始尖叫,那叫声声嘶力竭,好像要将这间屋子里无形的压力刺穿。
好痛,好痛,可是好像痛到极致他反而清醒了,他看不清季商的表情,可是他却忽然感觉到,只要他说一声“是”,说一声“不要”,季商就能退到大火之外,从此置身事外,永远都不会再给他温柔的拥抱,给他强势却又甜蜜的亲吻,甚至季商不再是他的哥哥。
他将永远失去季商。
一个月前,在这个房间,桑落为在他句句质问下季商的沉默而大失所望,心如刀绞,现在也是在这个房间里,桑落为季商句句质问下的逼迫而泣不成声,刻骨铭心。
桑落已经踩在了深渊的边界,哪怕只有一阵风吹来,都能让他坠落。可是也就在这一瞬间,他忽然发现,他凝望深渊,却从来不想坠下深渊,他不想失去季商,他最想要的,也不过是季商。
不是的,不是的,我要你。
桑落在心里呐喊,可是他发不出声音,他也不知道自己哪儿来的力气,不顾一切地爬起来,然后踩着碎玻璃朝着季商扑过去,他的每一次呼吸,每一次心跳,每一颗细胞都在叫嚣着,他不可以失去季商。
“哥,我要你,我只想要你。”
季商没有避开,桑落终于又触碰到他,抓住他的同时桑落也终于发出了声音。
地板上的玻璃碎片刺破他们彼此,让他们流血流泪,可是也让他们血液相融,密不可分。
桑落像是抓住能救命的绳索一样紧紧地抓着季商的衣服,他掌心的伤口又开始流血,隔着衣服也灼伤了季商。
但季商依旧一动不动,眼底更红了,映照着满地的血。他深深地注视着桑落,像是要看到他心底,看到他是不是真的下了决心,是不是真的不会再退缩。
“要你,”桑落全身都在发抖,他哽咽着,用尽全身的力气面对自己的自私,面对自己心里最深处的渴望,“要你爱我,要你和我在一起,哥,我要你,你不要离开我。”
隔着他无望的不安和悲凉的慌乱,季商好像终于得到了肯定,他紧绷的神情徐徐放松,抬手重新将桑落揽进怀里,像是要将他按进自己的身体里一样,确认没有失去,也不会失去。
“桑落,你记好你说的话,我不会给你第二次机会。”
桑落哭着点头,“好”还没有说出口,门口忽然传来一道惊愕又慌乱的男声。
“小榆——”
两人循声转头,看到不知何时出现在房门口的姜致,以及倒在他怀里晕过去的桑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