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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章 十四

作者:烈达 当前章节:3325 字 更新时间:2026-7-6 07:0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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余承焱认识梁束,是在元丰十二年,那年他刚满十六岁。

他以武状元的身份进宫接受元丰皇帝的召见,他少年成名是因为在马射比赛中命中靶心,自安朝建国以来无人有他这番功夫。因他岁数还很小,却能在武试场上力克同试的几人,那副天生神勇的模样让所有人都认为他是安朝日后的铜墙铁壁,能抵挡所有凶悍的外敌。

他与一众武将来到了清苑,太监说皇上还在更衣,让他们等一等,于是他们中有人提议比射箭。定靶对于他来说毫无难度,其中一名武将让他射活靶,他随手从太监里挑了一名出来,让他举着靶移动。

他搭弓上箭,一个跨步,眼中只有那如针眼般大的靶心。突然,一个孩子的声音从靶子后面的草丛里传来,然后那孩子猛地一跳,跃到了靶子前面,把举靶的太监吓得往地上一摔。众人惊呼的同时,他的箭已在弦上,停不下来,直直朝那孩子射去。

“太子!”

一个红影瞬间扑向了孩子,把孩子扑倒在地上后,孩子的头磕在地上当即晕了过去,众人围拢上去,他更是第一个冲过去看有没有人受伤。

他抱起不省人事的孩子来到树荫下,仔细检查一番发现并无大碍,大概是受了惊吓且磕到了脑袋才晕过去的。但他看见那穿朱红官服的人的背被他的利箭划伤,血流不止。

怀中的孩子醒了过来,余承焱模糊地回想起那人喊过一声“太子”,他这才反应过来自己犯下了弥天大罪,战战兢兢地向太子赔罪。

“太子,您有无大碍?”

太子摸了摸头笑着说没事,然后转瞬看向那穿朱红官服之人,他的脸变得诚惶诚恐,谦卑不已。

“他是我的老师,我从树上掉下来是不是又惹他生气了?”

余承焱没想到太子以为自己是从树上摔下来的,他本想告诉他真相,现在却陷入了纠结,彼时他才十六岁,还没有勇敢到不怕斩首。

“我——”余承焱心中慌乱,甚至连尊称都忘记了说,他求救似地张望一圈,发现没有可以帮助自己的人。

“梁束果然是在生我的气吧?”太子又在他耳边嘟囔了一句,看见那人畏惧的样子,余承焱觉得十分蹊跷。明明太子今后将是这皇宫的主人,怎会如此惧怕一个文官呢?

“太子快与臣回天书阁,不要耽误了下午的功课。”

穿朱衣的人走了过来,对着太子冷冰冰地说着话。那人长身挺立,眉眼如星,明明才中了他力道不小的一箭,却还能神色如常地站起来。

“好。”

太子低垂着脑袋跟在那人身后,一大一小两个身影被正午的日光映射得很长。猛地,余承焱想要把真相说出口来,哪怕他会被处死,他也要做个诚实的人。

“太子,请等一等!刚才是我把箭射向了你。”

已经做好了被处罚的准备,他扑在地上等待着降罪,但太子没有说话,反倒是那个穿朱衣的人说了句“太子无碍便可,余状元不必过于自责。”

“对,余状元不必自责。”

太子紧接在那人后面笑眯眯地说到,刚才阴霾的表情全都一扫而光。

当余承焱抬头望向那人时,有如看见了草原上的月亮,他甘愿一生驰骋在马上,去追寻他。

“谢太子宽恕之恩,谢……”

余承焱说到这里突然顿住了,他太失礼了,居然连解救自己的恩人的名字都不知道。

“微臣梁束,今日得见余状元百步穿杨的箭法,实在佩服。”

梁束带着笑意对他说,丝毫没有怨恨的情绪。

“大人身上的伤无事吧?”余承焱看那人惨白的面容,心中不免担忧。

“梁先生你受伤了?伤在哪里了?”太子也显得很担心,想要看看梁束伤在哪里。

“臣没有受伤,太子不必担心。”这时的梁束又换了一副口吻,显得极其耐心,看向太子的眼神溢出了无限的温柔。

“定是我犯的错。”“并不是太子犯的错,也不是余状元犯的错,要说都是这太阳的错。”“太阳的错?”“对,因为日光太过耀眼了,让人看不清事物了。”

梁束边说边牵起了太子的手,小小的人儿把那只大手拽得紧紧的。梁束的肩上有一道血痕,皮肉都绽开来,余承焱看着他俩的背影逐渐消失在清苑中。

从那天起,他就记住了梁束这个名字。

一年之后太子即位了,他被派去边关驻扎。他常年坚守在边关,打过无数场胜仗,没有辜负百姓的期望,抵御了无数想要进犯安朝的外敌。他从十七岁直到如今二十九岁,从一个小将逐渐成为统领全军的神威铁胆大将军,说起这个封号,还是梁束向皇上上奏封给他的。

在边关,猎得一只野狐狸,他都会在回京的时候带给梁束。有一次他与手下去到山里狩猎,遇着一公一母两只大虫。他血气方刚,挥刀搠死两只害人精,然后剐下它们的皮,一张留着自己睡,一张让人星夜赶路,送给了梁束。

他喜欢梁束,但又不敢说出口,只得小心翼翼送些礼物表达心意,梁束有时也会回赠一些礼物给他,每当他收到梁束送来的礼物时,都会欢喜上好几天。

但是,他隐隐约约觉得梁束很喜欢当今圣上,那是一种超越了君臣关系的喜爱。

他偶尔回京一次想去梁府找梁束喝酒,都被梁府的家丁告知梁束进宫去了。思然他知道现在天子年龄尚小,但梁束倒也不必将衣食起居都放在宫里。

后来永淳十二年的时候,他再去找梁束,直觉认为那人变了。

曾经的梁束无比自信,眉眼间都是对天下的勃勃野心,当然这种野心并不是要改朝换代的叛乱,而是要改革天下、大有作为的高远志向。但现在,梁束眉眼间尽是疲惫与悲伤,像是再也见不到明天的太阳了一般。

永淳十三年,他照例回到京师,听皇上说梁束献上了五彩锦鲤和江南茉莉,他心里酸溜溜的,故意让皇上带自己去观赏。当看见梁束献上的如此精心的礼物后,他心中更是酸楚,但是那个“爱”字依旧说不出口。

永淳十四年,梁束传书让他赶回京师,约他在酒楼畅饮谈心,隔了大半年再见梁束,他没想到那人竟然瘦了这么多。

“梁相如何瘦了这么多?”再美的酒也不能令他忽视眼前人眉眼间的苦楚。

“腹中有疾,药石无医。”梁束笑着说。

那人越装作无事,他就越是难受。看着梁束羸弱的样子他很心痛,但却没想到梁束接下来的话让他更加心痛。

“我喜欢圣上。”

那人真诚得令他不想怀疑,因为他从未见过梁束眼中那么深沉的爱意。

“你可知你在说什么?”

“我当然知道,不过我是个将死之人,再不说就没机会了……余兄,也爱慕圣上吧。”

听完梁束的一番话,他被吓得当即没了话语。他不知道梁束为何会认为他爱慕皇上,他不知道怎么去反驳,且还是不敢把他的爱意告诉梁束。

“在我死后,我希望余兄能好好保护圣上,纵使在边关,也要挂念着皇城。”

“为什么一定要死?我现在就去给你找名医,为你治病,你不用死的!”

他紧紧握住梁束的手,眼泪包在眼眶里不敢掉下来。他不能让梁束死,他还没让那个人知晓自己的心意。

“就算把我的病医好了,我也犯下了死罪,无颜去见先皇,无颜归入梁氏族谱,到时候也是孤魂野鬼一个。”

梁束说完就拿起酒杯与他喝酒,他早就没了喝酒的心思,且梁束倒的那一点酒根本喝不醉他。梁束越喝越沉醉,他越喝越清醒,那人将自己对皇上的喜欢从元丰九年一直细数到了永淳十四年。

他听得又是一身冷汗,四肢僵硬,因为他没想到梁束在皇上五岁的时候,就对比自己小二十岁的人满怀好意。等到杯盘狼藉时,梁束醉倒在桌上,他还是久久不能平息心中的震颤。

比起他喜欢梁束,梁束喜欢皇上喜欢得更久,足足喜欢了十七年。

梁束一夜的真言让他毛骨悚然,纵使他征战沙场数十载,血染盔甲千百遍,但都不及梁束的话语让他害怕。他知道这是梁束弥留之际的临别之语,那人就快要死了,而他却阴差阳错地成为了那人托付后事的对象。

可惜梁束到死也不知晓他的心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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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章为余承焱视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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