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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7章 青史间

作者:莫堪寻 当前章节:6282 字 更新时间:2026-7-6 07:08

源晚临只顾着逗慕容楚嫣开心,压根没注意到费崇神情间的微妙变化。

费崇其实打心眼里有点不大瞧得上他这个六叔费潇,他父亲是嫡子,费潇是庶出。再加上费潇父亲生前一直念叨着他不争气没出息云云,如此一来,费崇心里难免有些轻视他。

不过这些都不是最重要的原因,最重要的一点费崇不肯明说:在他眼里,费潇如今是攀附了源素臣、才得以步步高升的人,却不知道拉自家人一把。

所以他心里有怨气。他觉得自己和费潇之间只不过差了点运气罢了,若是当初投靠源素臣的是他费崇,他肯定要比费潇走得更远,飞得更高。

是以费潇找他的那天,费崇直接出去吃酒去了。

费潇大多数情况下脾气都很好,底下的人都等着急了,他还是挥手说了一声无妨,等到费崇醉醺醺地回来之后也没发火。

费潇抬头看了一眼日晷,道:“吃了两个时辰了,看来这酒的确不错,哪天弄点让我尝尝?只是当差吃酒,被逮到得罚俸禄吧。”

费崇心里有气,低着头不理人。

“我有差事找你去办,”费潇坐在树荫底下,点了点石桌上刻印的棋盘道,“送两个人,去云州。办好了,自有前程。”

费崇还是对费潇爱搭不理,他坐下来也没个正形,翘起二郎腿道:“六叔是自家人,又不是不知道我,我是个蠢才,哪比得上六叔年轻有为,早早跟了丞相大人,如今也算是炙手可热。”

周围下属都快被费崇弄得火气上涌了,费潇却还是没生气,他道:“这事你办不了?”

“……办不了,”费崇道,“我可以帮六叔找别人。”

说罢,费崇起身就要走人,费潇却冷不丁地来了一句:“你若是再这样下去,就是熬个八年十年,也没有人愿意用你。”

这话一下子点燃了费崇心里头积攒多年的怨气,但他不好表露出来,只是站在原地背对着费潇道:“怎么了。”

“不怎么,”费潇想着源素臣和源尚安,这都是这些年来从他们身上悟到的东西,“为官最重要的便是担负起责任来,你如今这个样子,轮到你当差,你跑出去吃酒快活,哪个人敢重用你?”

“……送谁?”费崇这才肯把眼皮抬起来,转过身道:“什么时候走?”

费潇道:“玉衡君,源晚临,还有一位慕容姑娘,慕容楚嫣。”

费崇眼里的源家可是当下炙手可热的“大家族”,是以他这会儿听见源晚临的名字,简直要两眼放光了:“六叔,这话当真?”

费潇轻轻冲他点头,又道:“你哪一日方便?”

“现在就可以,您瞧我,方才不懂事,”费崇赔笑道,“我没关系,主要是看两位大人的。”

“好好办差事,我对你寄予厚望,”费潇道,“你知道我暂时没有儿女,所以许多事情就只能指望你来了。事情要是办得好,我向丞相大人说,没准儿他愿意提拔你。你还年轻,心思要用到正道上。”

费崇心里那股希望又重新燃起,他应下了差事,连脚步都分外轻快些。

——————

言枫华找了温留卿作为说客,刻意避开了冷千山。

费崇把源晚临和慕容楚嫣送到了客栈,刚打算出去买点东西,便发觉到了不对劲。

背后有人。

费崇唰的一声拔剑,喝道:“宵小鼠辈,安敢造次!”

温留卿倒是游刃有余地绕到了费崇眼前,他道:“我是来和小费公子谈一笔交易的。”

费崇没有收回剑刃,冷冷道:“请你回去,费某可以当做没有看见。”

温留卿动也不动,他当年虽是温家庶子,可好歹也是修习过武艺的人,因此须臾之间便反扣住了费崇的手腕:“我已经说了,只是来和公子谈一笔交易的,干嘛这样剑拔弩张呢?”

这一身功夫绝非寻常,费崇暗自吃了一惊,只好暂时选择服软:“你找我来做什么?”

“这就对了,”温留卿道,“这才是谈交易该有的态度。来吧小费公子,前头酒馆有请。”

温留卿没吝啬银两,点的全是上好的酒菜,他给费崇斟酒道:“这一趟差事不同寻常,想来小费公子此次能收获不少吧?”

费崇喉间一噎,一连闷了好几口酒,道:“……没给我个准信儿,只是说考虑考虑。”

“那我有另外一个差事,”温留卿道,“而且绝不会亏待小费公子,怎么样,愿意接下吗?”

——————

那一日大夫虽然来了,可态度却极其潦草,匆匆给沈容惜把了把脉,什么话也没说,径直离开了。

乔沐苏原以为他是去准备草药去了,然而一直等到深夜都再也没有看到那个人的身影。

他这才知道被骗了。

沈容惜时昏时行,咳喘声一日比一日重,高烧也始终不退,连回应他的力气也没有了。乔沐苏除了透过石砖里的那道缝隙拉着他的手,别无他法。

那日醉醺醺的狱卒其实没认出来乔沐苏,后来酒醒了才知道自己碰到了“涉嫌欺君矫诏”的重犯,立马吓得连冷汗都快出来了,说什么也再不敢向那里踏过去一步,更遑论帮乔沐苏叫大夫。

“……行行好,这位大哥,你行行好……”乔沐苏几乎是恳求着过路的狱卒,就差跪下来磕头叩首了,“你找个大夫来……找个大夫来,救救他、救救他好不好……”

卑微至此,低声下气至此,这是他乔沐苏从前想也不敢想的事情,世家的教养让他骨子里便有一种不肯同流合污、不愿低三下四的清高之气在。只怕若是从前的自己见到了如今朝人卑躬屈膝、狼狈不堪的乔沐苏,也要上前痛斥两句不争气。

……原来这便是跌落尘埃的滋味,生死轻而易举地被人拿捏,所以最后的尊严也理所应当地被人踩进了泥里,碾压成了齑粉。

“这位、这位大哥……你听我说,听我说……”乔沐苏道,“他、他跟我不一样,他是陛下的皇叔,陛下来日肯定是要把他放出去的……您今日救他一命……来日等他回了王府,肯定重重有赏……”

狱卒瞥了一眼乔沐苏,眼神复杂,旋即偏头去听旁人说了些什么。

听罢之后,他再三确认:“……真的?”

给他传递消息的狱卒点了点头,那人才道:“那你快去叫大夫来。”

乔沐苏不知道他们谈论的消息正是源素臣即将返回京城,还以为是狱卒决定“法外开恩”,连忙拜谢道:“谢谢、谢谢……”

“啊……还有最后一件事……”乔沐苏拉着狱卒的衣角,声音细若蚊蝇,“能不能……能不能放我过去……就当是陪陪他……我……”

乔沐苏扒在栏杆上,故而狱卒开门的时候,他一个不慎,直接跌到了地上,脸上擦出了血痕。

但他立马拖着铁链,几近连滚带爬地到了沈容惜那边。

“应许、应许……”乔沐苏把沈容惜抱在怀里,低声呢喃着,“听得到我说话吗……听得到我说话吗?我是乔沐苏、乔观棠啊!”

沈容惜病得脑中一片混沌,但他还是极力辨认出来了乔沐苏的声线,轻轻点了点头:“观棠……”

乔沐苏垂下额头,和他脸颊紧贴:“怎么也不知道注意自己的身子?”

沈容惜笑意勉强:“或许……或许是我、是我大半辈子花天酒地的……的报应吧。”

“……胡说八道,”乔沐苏吞声忍泪,努力也回以微笑,“别自己咒自己……大夫、大夫马上就来了。啊,听到了吗,再坚持一下,他们马上就来了……”

“那当然……”沈容惜道,“本王还没有活够呢,可不想就这么早死了……”

他伸手去触摸乔沐苏的脸颊,声音微弱,仿佛情人间的亲密低语:“而且、而且……本王还没有娶高阳王妃呢……”

沈容惜本以为这番浪荡话会和往日一样,收获乔沐苏的不屑一顾,不想后者今日却是眼含热泪道:“好……我答应你,我都应你……”

“观棠……来日、来日……”沈容惜强撑着想要起身,上手紧紧揪住了乔沐苏破旧不堪的衣襟,“来日若是你我同归《魏书》,青史一页,便是……便是你我婚约……”

“……好,”乔沐苏俯身去吻他,也不顾忌旁人的眼神,像是在祭奠自己无疾而终的年少情意,“你我的婚约……”

——————

源素臣在牢门外看到了沈静渊,率先行礼道:“微臣叩见陛下。”

“平身吧,”沈静渊道,“朕知道你也是为了乔沐苏的事情而赶回来的吧。”

“……是。”

“矫诏欺君,罪当处死。不过说起来,朕好像记得乔沐苏同丞相大人是少年好友吧,”沈静渊转身看向源素臣,“既如此,朕也不好越俎代庖。此事不妨就交由丞相大人决断。”

……陛下似乎真的长大了。懂得该如何运用各方势力巧妙制衡,以维护皇权了。

他似乎应该是欣慰的,但是源素臣此刻却无法替沈静渊高兴。

地牢里终日无法透过亮光,乔沐苏在这里熬得两眼昏花,感官也不似往常敏锐。是以源素臣伴着沈静渊进入牢笼的时候,他根本察觉不到。

“……大胆,”狱卒斥责道,“皇上驾临,为何不跪?”

“……皇上,”乔沐苏浑身上下满是稻草和泥泞,他竭力扒着铁栏杆,这才从地上慢慢爬了起来,“臣乔沐苏……参见陛下……”

“观棠。”乔沐苏听见源素臣的声音,这才知道他也来了,一瞬间有些晃神:“……文君?”

他这才意识到了眼前站着的人不止有沈静渊,也有源素臣——这些人的目光从高往下望着他,好似在审判着他的生死。

“陛下、陛下……”乔沐苏转过身去,抱着沈容惜试图去拉沈静渊的衣角,却被侍卫冷漠地隔开了,“陛下……念在、念在高阳王是陛下皇叔的份上,救救他、救救他吧……”

沈容惜的手无力地垂落下来,一旁的侍卫朝着源素臣低语了几句什么,后者神色微变,顿了许久才道:“……他已经不在了。”

乔沐苏像是根本听不见他说话似的,又伸出手去轻抚着沈容惜,低声安慰道:“陛下来了,文君他也到了,你放心……没事了……”

源素臣终于提高了声音:“乔沐苏,陛下今日见你,为的是问你遗诏一事。”

“遗诏、遗诏……”乔沐苏回想起那日的情景,双眸总算恢复了些许神采,“陛下……陛下,那个遗诏是真的,是真的陛下……微臣为官多年,岂能不知矫诏欺君乃是死罪,为何要铤而走险,知法犯法?”

源素臣的眼里映着牢狱里忽明忽灭的烛火,他没在神情间显露出半分感情:“但你说的那份遗诏,陛下一早便派人找了又找,根本没有存档。乔沐苏,你应该知道,若是没有副本意味着什么。”

“……有人陷害!”乔沐苏扯得铁链叮呤咣啷作响,“有人陷害,陛下……朝堂之上有奸臣……”

“我知道你是什么样的人,”源素臣一字一句道,“我也知道你是个忠臣。但是事已至此,不留痕迹,谁也救不了你。”

“是吗……”乔沐苏没有看源素臣,也没有看沈静渊,他把目光留给了悄无声息的沈容惜,“文君,你这样说,看来你心意已定了,是不是?”

“你既然手里有这个东西,就应该尽早告诉陛下告知于我,”源素臣道,“从古至今,没有哪一任帝王会容许臣下手里有这么一个东西。”

除此之外,源素臣无法回应他,乔沐苏却不需要他的回应,他盘腿而坐,忽地轻声笑了起来,眼神中异常平静:“我明白了,我不会让你为难的。”

“先帝一生雄猜多忌,最怕臣下势力过大,因此才费尽心思地想要以心术御下,”乔沐苏道,“他也确实把什么都料到了,唯独有一件事没有料到。”

沈静渊已然和侍从离开,徒留一段寂寞的脚步声,把乔沐苏的生死存殁交给了源素臣处置。乔沐苏抬眼却不知道应该看谁,他最终收回了眼神,道:“那就是你,文君。你是他意料之外的变数。”

“文君……不,丞相大人,”乔沐苏道,“既然我难逃一死,那还请大人法外开恩,让我自己了断吧。”

源素臣道:“来人。”

侍从乖顺地低头,随后捧来一碗早已备好的毒酒。

酒液上浮现出乔沐苏此时此刻瘦削又憔悴的容颜,他几乎有些不敢认这就是自己了。

毒酒通过栏杆的缝隙递了过来,乔沐苏伸出双手接过,点头轻叹道:“能留下一具全尸,也算是善终了。”

“左使大人,”乔沐苏朝着源素臣举起来了酒盏,“微臣恭祝您千秋永固,启开盛世。”

说罢,乔沐苏将碗递到唇边,把毒酒一饮而尽。

“大人……”后头的侍从试图唤源素臣,却发现源素臣早就已经转过身去,缓步离开,放下当年的好友于萧瑟中无声离开。

他在落叶秋风里低声回应:“乔兄,就此别过。”

他从始至终没有痛哭流涕,反倒长笑起来。原来死亡面前,人人都是如此苍白无力,谁也不能得偿所愿。

——————

谢子婴取下来了一枚银针,轻轻朝着眉心的穴道扎了下去。

乔沐苏浑身冷战,猛地从床上坐起,他不认得谢子婴,也不知道自己身在何时何地:“……你、你是……”

“眠山谢子婴,”谢子婴淡淡回应,“受故人之托,施以援手罢了,乔先生不必谢我。”

“……故、故人?”乔沐苏握住谢子婴的手,总觉得眼前的一切如梦似幻,不像真实,“……谁、谁?”

“我年少时同源尚安一共拜在岳时初门下修习,”谢子婴道,“所以有幸结识过丞相大人。”

“……源素臣?”乔沐苏想起来了什么,“那这么说……那这么说,他给我的毒酒……是假的?”

谢子婴没说话,算是默认了。

“不行、不行……”乔沐苏也不管自己刚刚苏醒,身上一点力气都没有,挣扎着就要下床,“我得回京城去……我得……”

谢子婴一把按住他,道:“你要怎么回去?如今你在世人眼里,可是一个因为矫诏欺君之罪而被处决的死人。”

“……我……”

“毒酒虽是赝品,不至于取人性命,可对身体依旧有影响,”谢子婴道,“你现在应该做的事情就是安安心心地留在眠山养病,否则我直接封住你的穴道,让你动弹不得。”

“不、我不能……”乔沐苏连连摇头,却终究不知道要说些什么,“总而言之,我不能待在这里……”

“你还能去哪里?”谢子婴提高了声音,有些动怒了,“去洛阳?让天子发现你还在人世,然后治源家的罪?!还是让那些幕后黑手再杀你一次?!”

“你哪里也不能去,”谢子婴切断了乔沐苏的希望,“现在能收留你,让你继续隐瞒身份的地方就只有眠山。你待在这里,才是最好的选择。”

乔沐苏想起沈容惜,那股不甘又卷土重来,他无力地用拳头砸着被褥,道:“你说得对,我现在活着就跟死了一样……没有什么区别……我什么也做不了、什么也不能做……”

“他为什么、为什么不杀了我……给我一个痛快……”乔沐苏声嘶力竭道,“让我这样活着……比死了还要难受……我……”

乔沐苏的十指缓缓松开,“毒酒”残存的效力让他心脏颤得厉害,他把脸埋在了臂弯里。

“……你想哭,就哭出来吧……”谢子婴看他这样,终于也开始觉得不忍心,“哭出来,或许心里面会好受一点……”

乔沐苏固执地摇头,始终不肯落泪。

“留我、留我这条命做什么……”乔沐苏像是在问源素臣,又像是在喃喃自语,他哽咽得厉害,却根本无法哭出声来,因为泪水早在沈容惜临死之际便干涸了,“为什么、为什么……”

谢子婴一手搭上了乔沐苏的后背,似是想说几句宽慰的话,却最终也不知道应该如何开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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