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02
南城有一条没有夜晚的长街，街名是正正经经的新南路，但夜猫子们却叫它“思凡”。顾名思义，藏在这里的红尘快乐，连神仙也惦念。
晚上十点，周弋驱车驶入这红尘里，各色的酒吧招牌绚烂夺目，倒映在泛着油蜡光亮的黑色轿车上，宛若流动的一抹彩虹。
每个周末，周弋都会来这里，在路边停好车后，径直走向一间挂着深红色招牌，名为“DARK”的酒吧。
他一向偏爱单调冷静的黑白灰，即便走入思凡，浸入这温软红尘，也是穿着一身过膝的黑色风衣，透着极致的孤冷，却也散发着极致的魅力。与他擦肩而过的人，无论男女，都会情不自禁地回望他一眼。
周弋是DARK的熟客，酒吧里的服务生们都亲切地称他ELEVEN先生，因为他是最专情的客人，预留了一年的11号卡座。这个位置虽有些隐蔽，但视野却宽阔，能将整个演艺舞台一览无余。
如往常一样，周弋坐到11号卡座柔软的沙发上，叫上半打百威啤酒和一小盘什锦坚果。此时的舞台上，正有乐队在演出，喧闹的摇滚乐让整个场子躁起来，台下的人纷纷起身，在层层热浪里疯狂地扭动着身体，扯着嗓子发出兴奋的呐喊。
而角落里的周弋却对此无动于衷，他的面前仿佛立着一堵透明而又坚固的高墙，富有感染力的音乐如潮水汹涌而来，一次次地撞击着墙身，却又一次次地被阻挡在外。
这里的疯狂都与周弋无关，他身在其中，却如同一个看客，对所有的一切冷眼旁观。他来这里，并非是喜爱调酒师手里晶莹剔透，五光十色的鸡尾酒；也并非是为了宣泄生活的不满与工作的强压；更不是为捕获浓妆艳抹的猎物，为一场醒来就散的露水姻缘。
他来这里，只为欣赏ZERO的歌喉。
一年前的今天，周弋被导航引错路，误入这红尘里，他抬头看见DARK深红的闪烁招牌，突然想进去喝一杯酒。之后他便走了进去，坐在11号卡座上点上一杯龙舌兰，当酒烧过喉咙，缓步走上舞台的ZERO轻捏着话筒，用温柔的嗓音吟唱起歌曲。
那是一首寂寞而又缠绵的情歌，周弋从不为情歌所动，但今夜他却动了情，闭上眼睛靠着椅背，沦陷在柔软的旋律和婉转动听的歌声里。他莫名想起往事，想起多年前的某个深夜，站在天台上迈出一只脚的自己，被忽如其来的歌声所动，又突然生出活下去的念头。
一曲毕，ZERO从高脚凳上缓缓起身，摘下手上的红丝绒手套，向着台下的，与周弋同样听得如痴如醉的客人们微微一笑。
“今天是我的生日，很高兴能和你们一起过。”
ZERO抬起手，指指头上戴着的精巧水晶冠，语气中透出一丝俏皮。而坐在台下的周弋这时才发现，他的喉结微微凸起，披着长卷发，穿着深红色鱼尾长裙的他，原来是一个男人。
但这些都无关紧要，今夜，他已为他而沉沦。
热辣的舞曲摇晃着整个酒吧，仿佛无休无止，沈培南经过嘈杂的人群，穿过荧光粉红的镭射光线，进入明亮的后台区域。他来到一间独立化妆室，低头看一眼腕上的时间，轻轻敲响房门。
片刻后，安静的房中传来由远至近的脚步声，紧接着化妆间的门被推开，沈培南面露笑意，往后轻轻退一步说：“演出时间到了。”
门内的人微微点头，柔顺的长发自然地垂落胸前，如垂柳半掩住深V的领口。他轻提长裙，从化妆间里缓步走出，与沈培南擦肩而过时却被拉住了手。
“ZERO，生日快乐。”
沈培南向他送上生日祝福，笑意如春。
“谢谢，今晚的宵夜我请。”
他也笑了，慢慢抽出被沈培南握住的手，眼尾处用脂粉扫出的薄红微微上扬，艳丽却不媚俗。
台前的喧闹不知何时结束，澎湃的浪潮瞬间退去，舒缓的乐曲层层漫开，如皎月的银辉洒下，轻吻归于沉寂的海面。
他沿着被白炽灯映照得发亮的长廊，缓步走向舞台，犹如从光明的白昼走向深沉的黑夜。
黑夜——
是属于他的领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