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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点钟的电影即将开场,周弋握着电影票站在影院门口,等待的人却迟迟没有出现。马路上的车辆川流不息,时间也在其间悄然流逝,而就在周弋以为ZERO不会来的时候,一辆出租车停在了他面对的街口。
ZERO行色匆匆地从车上走下来,长及脚踝的黑色连衣裙差点卡在车门缝里,他的高跟鞋不凑巧地踩上雨水篦子,顿时让他失去平衡向前倒去。
一双结实有力的手臂在这时稳稳地接住了他,避免他落入狼狈的境地。ZERO抬起头,看见周弋俊朗的面容映在夜色下的五光十色里。
“抱歉,我来晚了。”ZERO在周弋的怀中站稳后,带着一脸歉意向他说道。
周弋不在意地摇摇头,伸手揽过ZERO的腰际,以最亲密的姿态与他一起朝影院里走去。
两人走进放映厅时电影还未正式开场,宽大的电影幕布上正轮番播着映前广告,周弋落座后并未询问ZERO迟到的原因,只是把他被风吹得冰凉的手捂在掌心里。
“周弋,你今天看上去精神不太好,是工作太累了吗?”
电影幕布上闪烁的光亮打在周弋的脸上,让ZERO看出他面容中所透出的疲惫。
“不是。”周弋转头看向ZERO:“今天我在公司里出了点意外,乘坐的电梯突然发生故障,我被困在里面半小时,耽误了午休。”
“啊……”ZERO惊讶地睁大眼睛,着急地问道:“那你没事吧?”
“没事,至少还能看完这场电影。”周弋笑着说。
周弋用一个玩笑解开了ZERO紧皱的眉头,ZERO在座位上侧身转向他,伸出双臂环住周弋的颈项。
“那个时候你一定很害怕吧。”ZERO在周弋耳畔轻声低语。
“还好。”周弋语气淡然,说完后却用头轻轻地碰了碰ZERO。“只是在电梯下坠的那一刻,有点害怕再也见不到你。”
ZERO微微一颤,在感动中依恋地蹭了蹭周弋的颈窝,低声地说:
“如果那时我陪在你身边就好了。”
温热的气息随着话语在周弋的颈间流窜,扑上他的面颊又渗进他的胸膛。可周弋却在此时莫名地想起被困在电梯里的那个时刻,辛泽突然从身后抱住他,也是这样贴在自己的颈边说话。
他说——
周弋,别走,我害怕。
这句蓦然浮上心头的话在此时竟压过了ZERO温柔含情的声线,让周弋无端地想到了在昏暗的电梯里,辛泽那张脆弱无助的脸庞。
这一瞬间,周弋明显地感觉到自己的心脏猛然抽紧,后背蹿起一股冰冷的寒意。他的怀中还枕着爱人,可他的心里,刚才却闪过了别人的身影。
当辛泽的样子浮现眼前时,周弋真实地感受到了心里那份不该有的悸动。那是一种不由自主,自然而然产生的感受,很难让人将其理解为错觉。
最后一则广告放完,电影也终于开场。周弋感觉到ZERO松开了他的颈项,而自己也低下头对他说了一句话,可那是怎样的一句话,却连自己也没有听清。
电影散场后,周弋和ZERO随着人群走出放映厅,他们身边不少人都在讨论着精彩的剧情,而挽住周弋手臂的ZERO却皱着眉头对他说:“他们好像都看懂了,可我怎么没看懂?”
周弋柔声安慰他:“因为你中途睡着了。”
ZERO难为情的一笑,小声在周弋耳边问:“那我有没有打呼噜?”
周弋浅笑着摇摇头,与ZERO走出影院门口时,贴心地把自己的羊毛围巾取下围在对方光洁的颈项上。
“你今晚看上去也很疲倦,我送你回家吧。”
“我不想这么早回去。”ZERO却说,“我今晚还没有好好地看看你。”
“我们的日子还长,你以后有大把的时间慢慢看。”周弋牵过ZERO的手,带着些郑重其事的样子说。
——不,我们没有时间了。
ZERO的心里流淌过悲伤,但他的眼里却依旧柔情似水。他看着周弋没有说话,仿佛真的要站在这人潮不息的街头,把眼前人认认真真地看上一个晚上。
“走吧,我饿了,我们去吃宵夜。”
许久之后,ZERO的脸上忽然绽放出笑颜,反握住周弋的手带着他往前方的美食街走去。
临近深夜,这条充满人间烟火气的长街依旧热闹非凡。琳琅满目的小吃、争奇斗艳的招牌、小贩的吆喝声、食客们的欢笑声,它们就像是电影里的丰富素材,把黑夜这张苍白的幕布填充得饱满生动。
ZERO和周弋在街上挑挑选选地逛了一圈,最后走进一家日式拉面馆。两人点完餐后找到一个位置坐下,而周弋的左手边恰好是一面贴着花花绿绿便签的留言墙。
“想不想写点什么?”ZERO朝墙上指了指。“说不定愿望会实现。”
周弋抬手撕下一张便签看了看说:“你有没有想过,老板的初衷其实是想通过这面墙得到食客的建议。”
ZERO听完无奈地笑道:“周弋,你的职业病又犯了。”
“抱歉,因为最近有店长向我反映过类似问题……”周弋承认错误,把便签重新贴好后说:“我立即改正。”
说完就从墙上撕下一张空白便签,思索片刻之后,用彩色笔在上面写道:我想知道ZERO的一切。
“我现在能实现这个愿望吗?”周弋把便签推到ZERO的手边。
ZERO看着便签没有说话,被浓密睫毛盖住的眼睛也迟迟没有抬起来。周弋心中一沉,明白自己等不到答案后就伸手收回了便签。
ZERO跟着他的这一动作抬起头,翕动嘴唇像是要解释什么,然而周弋却把便签撕碎丢进垃圾桶,还给他一个温和如初的笑容。
“我换一个。”
周弋又撕下一张空白便签写道:今晚我能送你回家吗?
周弋再次把便签推到ZERO手边,ZERO读完上面的字句后,拿起便签在上面留下一个浅淡的唇印。
“那就辛苦ELEVEN先生了。”ZERO甜甜一笑。“以后都要麻烦你送我回家了。”
“我的荣幸。”
周弋笑着收回便签,却没有像其他人那样贴回墙上,而是妥帖地放进了大衣口袋里。
这时服务生走过来送上餐食,鲜香浓稠的豚骨拉面在桌上散发出温暖的味道,一瞬间激发了人的味蕾。ZERO低头用汤勺喝了一口热汤,整个人从里到外都暖和起来,心中隐匿的悲伤也仿佛被这一口热汤治愈。
两人吃完宵夜走出拉面馆时,属于这条长街的繁华还未落幕。周弋在回影院停车场的路上一直紧紧地攥着ZERO的手,不知是担心他在人群中走失,还是害怕他在半路上突然跑掉。
但只有握着真相的人才知道,无论周弋再怎样抓紧,被他攥在手心里的人就如流沙,终将消失在他的世界里。
ZERO本就代表虚无,本来就不存在于这个世界上。
“你家的地址是哪里?”
上车后,周弋打开手机导航问ZERO,ZERO把手机拿过去,在地址栏输入一行地址。
“这位置有些偏僻。”周弋看了一眼地址说。
“房租便宜嘛。”ZERO回答。
周弋面露不解:“沈培南这么吝啬?不给你高工资?”
“他给的工资很好啊,可是我的消费太高了,衣服包包化妆品,这些都费钱。”
“这些东西以后我买给你,再给你租一个好点的房子,总归安全一点。”周弋一边开车一边说,语气认真。
“你这样说……就是要养我了?”
ZERO吃完夜宵后就开始犯困,靠在车座上懒懒地看着周弋。这里是他最熟悉的空间,车里的每一丝空气都充盈着周弋的气息,让他感到安逸又舒心。
周弋并不否认自己有这个想法,但这件事总得征求对方的同意,所以他说:
“如果你愿意的话。”
“好呀。”ZERO毫不犹豫地答应,轻轻握了握周弋放在变速杆上的手。“那我以后就当ELEVEN先生的金丝雀,只唱歌给你听。”
“好,只唱歌给我听。”
当周弋说出这句话时,他的心也随着起伏的路面产生了波动。他有些阴郁的心情在这一刻豁然敞开,仿佛已经看到了属于未来的美好生活。
自己那个空荡冷清的家里终于有了新的主人,他白天忙碌工作,晚上回家与他作伴,两个人在一起可以做很多愉快的事情,喝酒聊天,跳舞唱歌,把过去的孤独通通从家里驱赶出去。而自己也并非要以个人意志把对方豢养起来,只是想让他在自己的呵护下,尽情地,自由自在地去做自己喜欢做的事情。
黑色轿车在宽阔的马路上疾驰着,也载着周弋的心在夜幕里驰骋。他突然想摘掉心中堆积的顾虑,不去管之前那些有或没有的误会,也不去在乎自己心里忽然闪过的那道身影。
从现在起,在周弋构建的广阔蓝图里,他把ZERO放进了感情生活的正中心,无论时代如何变化,事物怎样变迁,他只想和属于他的夜莺永远地在一起。
这是一个极为浪漫的构想,但周弋却没有把它告诉ZERO。没有基础的构想就像一句空口的承诺,他还需要一些时间和精力去填充。
ZERO所住的小区在城市边缘的一隅,这里正在进行区域改造,深夜里的工地还亮着刺目的照明灯。到达目的地后,周弋把车停在小区门口,车外飘落的尘埃和浑浊的空气让他不觉地蹙起了眉头。
“我到家了,下次见。”
ZERO解开安全带准备下车,周弋却对他说:
“我送你上去吧。”
“不用了,时间太晚了,你明天还得上班。”ZERO婉拒了周弋的好意,又特地抬手指了指最靠外的一栋单元楼说:“你看,我就住那一栋,进去就到了。”
ZERO说完就拉开车门走下去,而周弋也从另一边快步下车。
“ZERO……”周弋挡在ZERO的身前,拉住他的手欲言又止。他有太多说不出的情绪在胸口翻涌,就像这雾蒙蒙的光线,浑浊又压抑。
而ZERO在这时微扬起头,在他的唇边轻轻一吻。
“回去吧,就像你说的,我们还有很多的时间。”
这样的温柔周弋总是难以抗拒,他伸手将ZERO抱在怀中,再次向他妥协。
“那……晚安。”
“晚安。”ZERO也在他耳畔轻声说。
周弋依依不舍地放开ZERO,站在车边目送他走进小区,直至那一抹清瘦的背影彻底消失在朦胧光线里,他才转身回到车里。
周弋在车上沉默地坐了一阵,又抬头看向ZERO刚才所指的那一栋单元楼,这栋楼直到现在也没有一盏新的灯光亮起,让他心里隐隐感觉有些不对劲。他随即想到给ZERO打一个电话过去,可拿起手机却又突然改变了主意。
周弋又在车里等了几分钟,确认那栋楼不会再有灯光亮起后,驱车驶离了小区。不过他并没有走远,只是在前方路口掉转头,把车又重新驶回了小区附近。周弋从车上走下来,找了一个隐蔽的位置紧盯着小区入口,而十分钟过后,一辆网约车远远驶来,停在了小区门口的街边。
周弋在这一刻感觉到了紧张,他突然有种掉头就走的冲动,可心里那点仅存的希望却把他留在了原地。
可他终究还是失望了。
因为接下来发生的事情和他所料想的一模一样,ZERO从小区里走出来,搭上那一辆网约车在夜色中离去。而他本可以转身开车追上去,可双腿却像是灌满了沉重的铅,无法向前再迈出一步。
一股强大的倦意在此时猛然涌上周弋的心头,让他在寒风横扫的冷清街头缓慢地蹲下身去。他发出自嘲的笑声,为自己自讨没趣的行为感到可笑,ZERO从未想过把真实的一面呈现给自己,他又何必像一个执拗的傻子那样苦苦地强求。
蹲在地上的周弋把手伸进大衣口袋里,取出那一张被他妥帖放好的便签纸。ZERO的唇印在模糊的光线下看得不真切,而他的愿望却字字清晰地印在他的眼睛里。
愿望?
真是一个可笑的愿望。
周弋深吸一口气用手撑着膝盖站起来,他立在深宵之中,把手中写着简单愿望的便签一寸一寸地彻底撕碎。而在他的脑海里,那一张满怀希望所构建的蓝图,也随着这一页轻薄的纸张逐渐粉碎,变作尘埃消散不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