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44
周弋背着辛泽上了顶楼,消防车这时已经到了旅馆楼下。警笛声划破长空,震慑住张狂的火焰,围挤在天台上等待被救援的人们顿时发出一阵欢呼。
周弋走到一个角落里让辛泽靠着墙坐下,从身上脱下挡风的大衣裹住他只穿着单薄睡衣,在寒风中微微发抖的身体。
见到周弋的辛泽一直没有说话,只是低着头用手捂住一侧脚踝。周弋这才发现辛泽扭伤了脚,立即蹲下身将他受伤的那只脚拉进怀里,轻脱下脚上的拖鞋,打开手机照明灯为他检查伤情。
辛泽的脚踝轻微红肿,幸好只是一般的扭伤,周弋微松一口气,托住脚后跟的手指却触到了一层茧。这茧是由于辛泽长期穿高跟鞋留下的,周弋并不是第一次触摸它,而那时的他却不知道,这层茧的背后还藏着那么多的故事。
周弋下意识地用指腹摩挲着那一层茧,而被他揣在怀中的那只脚却轻轻一颤。周弋抬起头看向辛泽,而辛泽却依旧低着头,像是害怕与他目光接触那样,一直把视线藏在不被他看见的地方。
他这样子就犹如将周弋的心挖去一块肉,周弋心疼地伸手抱住辛泽,用了很大的力气,把他紧紧地抱在自己的怀中。
“辛泽,对不起,沈培南已经把你的过去告诉我了,我什么都知道了。”
“那天是我误会了你,是我没能控制住情绪,我不该那样想你,对不起……对不起……”
周弋在寻找辛泽时,拟了许多道歉的话在心底,可真到了两个人相遇的这一刻,说出的这些话又显得苍白而无力。这就像是一张单薄的创口贴,止住的只是表面流血的伤口,无法治疗更深处的创伤。
辛泽还是没有说话,可他的眼泪却打湿了周弋的肩膀。自从回到宜州后,他没想过自己还能见到周弋,更没想过,还能被他这样地抱在怀里。
刚才着火时,辛泽慌张地跟着人群往天台上跑,过程中为保护小孩反而被人推搡下楼梯。他崴了脚,受伤的嗓子又呛了浓烟,没做任何自我保护措施的他顿时陷入困境。可周弋却在这时意想不到地出现了,再次成为他求生的浮木,那一刻辛泽的脑中茫然一片,只有周弋的身影在白茫茫的世界里闪闪发光。
这场火势来得意外,周弋的出现更像是一个人在绝境之中虚构出来的梦境。可当周弋背着他往天台上走去时,那曾经让辛泽迷恋的气息又重新钻进他的毛孔回到他的身体里,把不真实的感受填充成真实,让他飘浮的心变得沉甸甸的,在现实中安稳落地。
可辛泽依旧心有余悸,还是不敢抬头去看周弋的眼睛,直到周弋用他熟悉的力量紧拥住他,才彻底地化去了他心底存留的那一丝胆战心惊。
周弋说他什么都知道了?那他的拥抱是不是就代表着愿意接受自己?他像一个奇迹一样出现在这里,是不是就意味着他们可以重新在一起?
辛泽在不确定的欣喜之中流下眼泪,听见周弋在他的耳边一次又一次地说着对不起。可他现在如果可以开口说话,一定会阻止周弋把这些愧疚的话说下去。
周弋没有错,错的人明明是自己。
是他贪慕周弋,才用ZERO的身份欺骗了他,是他胆怯地只顾着逃避,才在一夜春宵后对周弋不辞而别,是他种种的自私行为,注定让这个故事没有一个好的结局。
在逃回宜州的这段日子里,辛泽每天都因思念而备受煎熬。他在痛苦之中不止一次地想,如果一开始他就把ZERO的真实身份告诉周弋,一开始就把自己的过去说给周弋听,这个故事的发展是否就会不一样。
周弋虽然让自己遍体鳞伤,但这何尝不是他的咎由自取呢?
漆黑的天台上突然亮起一束强烈的白光,辛泽睁开泪眼抬头看去,发现那是消防云梯上的照明灯光。辛泽轻轻推开周弋,用目光给他示意,周弋转头看见消防云梯后才将辛泽完全放开,把他从地上小心地扶起来。
而在白炽灯的照明下,辛泽看到了周弋噙在眼睛里的泪光。
消防云梯将天台上的受困人员分批次输送到地面,这时的火势已经基本熄灭了。但旅馆一楼的小卖部却被烧了个精光,旅馆的一二层楼也惨遭波及。不过好在辛泽和周弋分别住在旅馆的四层和六层,财物方面没有受任何的损失。
辛泽的脚受了伤,现场的医务人员对他进行了检查和处理。在确定无碍后,周弋才开着车带着辛泽去另找住处。
周弋来到宜州后住得很随便,但今晚他却带着辛泽去了市里最好的酒店。因为临时入住,酒店的房间所剩不多,普通标间已经全部住满。周弋开了一间套房,直接付了一星期的钱,他从走进酒店后就一直紧攥着辛泽的手不放,让酒店前台都忍不住多看了他们几眼。
办完入住手续后,两个人来到九楼的房间,这间套房宽敞舒适,有独立的客厅和卧室,生活用具一应俱全,就像是一个小小的家。
历经一场火灾后,周弋和辛泽都是满身狼狈,周弋身上也只穿着睡衣,他把御寒的风衣给了辛泽,自己的手脚却被冻得通红。他先去浴室里简单地冲了个澡,出来后又烧了热水,把房间的暖气全打开。
辛泽也洗了一个澡,出来时换上了干净的浴袍。因为辛泽崴了脚行动不便,周弋布置好房间后就在浴室外一直等着他,等辛泽洗完澡出来后,就直接把他抱上了床。
周弋让辛泽靠在床头,又转身去给他端来一杯热水,坐在床边看着他喝下后,才轻声地问道:“你怎么一直不说话……?”
周弋将辛泽手中的空水杯放到床头柜上,又握住他放在棉被上的手。
“是不是嗓子呛了烟不舒服……还是……还在生我的气?”
周弋问得小心翼翼,一双眼睛紧盯着辛泽的神情。辛泽听完一愣,这才想起自己漏了一件事没有告诉周弋,就急忙地从周弋的手里抽出手,指着自己的嗓子摆了摆手。
周弋看懂了辛泽的手势,脸上的神情瞬然凝固,整个人就如同静止的画面停顿了好几秒。他怔怔地看着辛泽,眼眶快速地红了一圈,凸起的喉结微微颤动,让他说话的声音也难以平静。
“所以……所以那天……你没有开口解释……是因为……你说不了话……是吗?”
辛泽缓缓地点了点头,而周弋内疚的样子映在他的眼中,也让他的心痛了起来。
周弋得到答案后把头埋了下去,可他即便能藏住脆弱的神情,也掩盖不了身体因为难过的情绪而做出的真实反应。周弋的双肩抖动着,整个身体都在颤栗,他用手紧紧地攥着白色的被单,眼泪却无法控制地从眼里落下来,打在他青筋凸起的手背上。
辛泽感受到从周弋身上流淌出的悲伤,心里更是无比难过。他知道此时的周弋正陷在深深地自责中,可这件事换做任何人,在爱人突然消失以后,也无法保持一个冷静的情绪。
辛泽不愿见到周弋这样难过,他急忙拿过床头上的便签纸,在上面快速地写道:
“周弋,你别太自责,这不是你的错,是我不该不辞而别,是我忽略了你的感受。错在我,真正错的人是我。”
辛泽口不能言,但却可以用纸笔写下心里的话,他把便签纸递到周弋的眼前,又倾身握住了他颤抖的手。然而周弋却摇了摇头,落下的眼泪顷刻间模糊了便签纸上的字迹,他深吸了一口气,用哽咽的声音说:
“是我不该那样对你……辛泽……我不该那样对你……对不起……”
辛泽曾经见过周弋极度的愤怒,此时又看见了他极致的悲伤,周弋在他的眼里,已经不再像以前那般遥不可及。
他是真实的,鲜活的,是可以被自己触碰的。
辛泽向周弋抬起手,含情的双眼盛着泪水,他用温暖的手指一遍一遍地擦拭掉周弋眼中淌出的泪水,就像是在一点一点地抹去他内心的悲伤。
片刻后,周弋止住泪水,握住辛泽的手缓缓地抬起头说:
“我带你去看最好的医生,我一定帮你把声音找回来。”
辛泽笑着朝他点点头,又在便签纸上写道:“我已经看过医生了,医生说这是心病,需要我自己去克服。”
“但幸好你来了,我想我应该很快就能恢复,我还想,唱歌给你听。”
辛泽写完这段话抬起头,周弋的吻就落到了他的嘴唇上。周弋把辛泽抵在床头上发狠地亲吻着,泪湿的手掌一直紧抓着他的手不放。辛泽仰头接受着周弋这个强势的吻,就连回应也找不到机会,他完全被周弋所掌控,仿佛呼吸喘息都要得到他的应允,或是要与他相连成同一频率。
周弋的这个吻灌注着强烈的热情,甚至可以用狂乱去形容。而他的吻总是带着让人难以忽视的占有欲,好像要让对方在他的怀里耗尽生命。
辛泽喜欢这样的吻,喜欢这样的周弋,他愿意被周弋征服,甘愿为他燃尽生命。
周弋吻了辛泽许久才放开,又用疼惜的眼神久久地看着他。他伸手拭去辛泽脸上的泪痕,温柔地对他说道:
“辛泽,你别担心,有我陪着你,你很快就能好起来的。”
辛泽满面绯色,浮着水光的唇上也留着一抹红,他喘息难定地仰头看着周弋,又拿起笔在便签纸上写道:“周弋,你真的能够接受我吗?”
虽然周弋已经吻过了自己,但辛泽心里仍然有些不自信。毕竟周弋一开始爱上的人是ZERO,而他这个不起眼的辛泽,就像是他的爱屋及乌。
“辛泽,你听我说。”
周弋看见辛泽写下的话皱了皱眉头,神情严肃地在他的床前坐下,用认真的语气对他说道:“我喜欢你,无论你是哪种身份,无论你叫什么名字,我爱的,至始至终都是你这个人。”
辛泽知道周弋从不会骗他,说的每一句话都是发自真实的内心。可他的自卑心态却依旧在心里作祟,让他隐约感到不踏实。
“可是。”
辛泽又低下头去写字,他中途顿了顿笔,最后还是把心里的话写了出来。
“我没有ZERO那样好看。”
周弋对辛泽写下的话并不感到意外,他知道一个人如果要重建自信,需要花费很长的时间。沈培南为能帮辛泽找回自信从而创造出了ZERO,但这样的方法却治标不治本,想要让辛泽真正地克服这个心病,最终还是要靠他自己。
直面困难,迎难而上,这才是解决这个症结的唯一方式。
周弋这次没有说话,而是从辛泽手里抽出纸笔,在他刚刚写下的那一段话下面写道:
“你很好看,你在我眼里,怎样都好看。”
“辛泽,你要相信你自己,你是太阳,ZERO是月亮。ZERO之所以会发光,那是因为你的照耀。”
周弋落笔时,辛泽已是泪眼朦胧,他从来都以为ZERO才是周弋心里最耀眼的存在,却没想到,周弋竟将他比作光芒万丈的太阳。
辛泽心绪激荡,不能说话的他突然伸出双臂抱住了周弋,他也去吻了周弋,他们又相拥着吻在了一起。因为此时此刻,只有深情而缠绵的吻,才能足以表达彼此内心所有的炽热感情。
这是他们相见后的第二个吻,这个吻由辛泽主导,不狂热也不霸道,但这其中深情,却如同润物细无声的春雨,细细绵绵地,将万千柔肠都交付于对方的心底。
这一晚,辛泽与周弋在温暖的被窝里相拥而眠,可辛泽却不知道,周弋在半夜里就醒了过来。周弋抱着他,伸手打开一盏壁灯,在浅淡的光线里静静地凝望着他的睡颜,直到天光大亮,耀眼的太阳慢慢地升起来。
--------------------
啊,好困,如果有虫,明天再来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