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山跑了。
留给严骋的是一张空荡荡的床铺,叠放整齐的风衣和压在最上面的欠条。
借款数额正是李山这次住院花费的全部金额,签名字迹歪歪扭扭,还郑重其事地按了个红指印。
管床护士赶来道歉,大夫叮嘱过这床的患者比较特殊,可工作一忙起来她还是没能关注全面。
严骋把借条装进口袋,没有追究那位护士。
毕竟一个笨蛋根本无路可逃。
只不过要多花费一些在路上的时间。
经过了上次的事件,相关部门在这片区域加装了路灯和监控设备,路上的一些杂物也都被清理。
严骋轻而易举地找到了李山的住处。
一间没有主人的小平房,就算在棚户区都尤为寒酸。窗户上的玻璃早已破碎,被李山用塑料封住。
车子停在不远处,借着月光,严骋瞧见一个人正躬腰从房间向外拖着什么。
他下车缓缓走过去,真皮的昂贵鞋子踩在满地的垃圾上,发出哗啦啦的碎响。
忙碌的李山猛抬起头,局促地擦着手站直了身子。
离得近了,严骋才看见他拖着一摞厚厚捆绑结实的纸壳。
“您来啦。”李山干巴巴地问好。
“来讨债啊。”严骋戏谑地同他擦肩而过,径直往破烂的小房间里面走。
实际上这个地方他来过一次,最初怀疑李山藏起诺诺的时候,严骋就带人把李山的小破房间翻了个底朝天。
结果自然是一无所获。
不过当时他没注意太多细节,今天倒是来了兴致。
彼时被弄乱的衣服各归其位,规整地摆在两排没有门的柜子里。
附近的住户都说李山是喜欢收集女性衣服的变态,然而当理智回笼,严骋在昏暗的灯光下清晰地看到柜子里整整齐齐地叠放着两排衣服。
男人的、女人的他都捡回来仔细放好了。
李山收集了整整一柜子的旧衣服,可是看起来他一件都没有穿过,自己身上的衣袖都快磨漏了。
“我还没有那么多钱。”李山真当他是来讨债,跟在后面解释。
“嗯。”严骋含糊应了声。
看看柜子里的衣裳,又看看李山。
“这些去卖布料就够了。”
“不行、不行的!”李山急忙张开双臂挡在柜子钱,磕磕巴巴同严骋求情,“不能卖。”
严骋本就打算逗逗他,接着话问:“为什么?”
“你难道想穿女人的衣服?”
李山知羞耻,涨红了脸。
却还是认真地跟严骋说:“是给爸爸妈妈的。”
“爸爸有这么高——”他抬手在严骋的额头上比了比,然后挪到严骋的肩膀处,“妈妈有这——”
手的高度下移了点,他似乎自己都拿不准了,声音渐渐虚弱。
“这么高吧。”
“……就算你打我,也不能卖的。”
他说出了最有骨气的一句话。
严骋那些戏谑的,玩闹的心思在瞬间去的干净。
附近的人嫌弃他厌恶他,唾骂他是变态让他背负莫须有的罪名,却从来没有人探寻过他种种不寻常举动背后的根由。
人们总是只看到自己想看到的。
就像他当初一样。
李山说到底是遭受了罪恶的受害者,他想回家想见自己的爸爸妈妈,仅此而已。
哪怕已经沦落如此不堪境地,还是执着地要将最好的东西留给父母。
“逗你的,不用你卖。”严骋喉咙干涩,艰难吐出两句话,“这儿很危险,那个杀人魔回来一脚就能踹碎你的门板,跟我走。”
李山被他吓得哆嗦,心里却满是愧疚。
“我又会给你惹麻烦的。”
“你救了诺诺,为你做什么都是应该的。”严骋自我检讨,“既然把你带回去,没照顾好你就是我的责任。”
“是我不懂事。”李山也歉疚地检讨自己的行为。
李山上了钩,严骋自然顺势提出了自己的要求。
“既然我们都有错,那就一起改正好不好?”
李山目光游移,略有松动。
严骋乘胜追击,他靠近李山,低声耳语诱惑:“你在床下藏了半块蛋糕,是不是还没有吃完?”
李山吞了吞口水,严骋大获全胜。
他又一次成功把小笨狗带回家,这次更是倾注了百倍的耐心。
从走进玄关的第一步,便事无巨细地教李山每一个小物件的用法。李山的身子骨称得上面黄肌瘦,眼睛却意外的大。
那双眼睛满是专注地望着一个人,倒影里只有严骋自己。
透过绝对的澄澈,严骋感受到无边的震撼。
他二十几年生命里,很久没有遇见这样纯粹的人。
“食物应该放在冰箱里,而不是床底下。”严骋指着敞开的双开门冰箱对呆呆的李山发出指令,“还不去把你藏的找出来?”
“哦哦。”李山恍然大悟,点头如捣蒜。
穿着拖鞋一路跑回房间,趴在床前撅着屁股向里面钻。
身上没几两肉,瘦得骨头架子都凸出来,屁股却圆圆翘翘的。
严骋看得心痒,没忍住抬脚踢了一下。
李山没跪稳向前扑去,床底很快传来他有些委屈的抱怨:“干嘛呀……”
小笨狗被奶油糊了满脸,拖着被砸坏的蛋糕爬出来,在心里给严骋打上浪费食物的恶劣标签。
“都弄坏了。”
严骋看着他滑稽的样子强忍笑意:“奶油已经腐败本来就不能吃了。”
“把脸洗干净,去冰箱里拿新的。”
李山的情绪来去匆匆,听了严骋的话又甩着不存在的尾巴去洗脸。
门铃响起来,外面站着的是拎满提包上门探查敌情的韩泽。
严骋堵住门,熟练地接过对方手里的东西。
韩泽这会恨不得变成长颈鹿,抻直了脖子往里面瞅。
“多大了?自愿的吗?严骋你可不能犯原则性错误,要不然老爷子能把咱们俩都打死。”
“你究竟在说什么?”严骋满头雾水。
小笨狗这会收拾停当,美滋滋地循着严骋的声音冲出来。
“我把自己洗干净啦!”
心智不健全的李山出现在韩泽的面前。
韩特助感受到急诊室的大门在向自己招手。
“严骋——”
“干什么?”严骋不耐烦地要关门。
“日傻子犯法。”
韩泽痛心疾首地提醒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