严骋提着公文包正要走,手机震动起来。
他向屏幕上瞥了一眼,不知看见些什么,忽然矮身坐回了椅子上。
莫名其妙地对着韩泽道:“什么品种的狗命糙一点,随便养养就能活?”
首先作为一个养宠人,严骋的出发点就极不端正。
然而更可怕的则是,韩泽清晰地记着,这位矜贵且有洁癖的大少爷一直以来都拒绝豢养宠物——他懒得把小猫小狗当成主子照顾。
很怪。
不知道又在发什么疯。
“我劝你打消这个念头。”韩泽诚恳建议,“你养一条狗,只会给刘阿姨加重工作负担。”
紧接着,他听见向来无所不能的严大总裁绝望地叹了口气。
他把刘阿姨刚刚发来的图片给韩泽看。
【今天小山恢复的很好,他出去走了走,给您带了晚饭。】
画面上出现一碗路边摊上拎回来的酱油炒粉,经年累月使用而积攒的褐色锅锈毫不遮掩地挂在油亮的粉上。
【需不需要我悄悄给您做份新的?】
看起来刘阿姨也很怕严骋就这么被毒死。
韩泽看得眼角直抽,内心顿感无语:“告诉他不要买不就好了?”
严骋直接反驳。
“李山会觉得我嫌弃,他要难过的。”
他越来越不对劲了,韩泽有时候真想敲开他的脑子看看里面究竟装了几个李山——竟然让严骋变成了这样的白痴!
“那我觉得,您还是别养狗了。”
“早一点立遗嘱吧。”
幸好刘阿姨手眼通天,几个钢镚就打发李山到小区外面买果汁,用家里的食材原版复刻了一遍街边炒粉。
连黑色的锅灰都用炒焦的葱末贴在了原位,轻松骗过了李山这个笨蛋。
严骋的命得以暂时保全。
晚餐吃着刘阿姨秘制炒粉的笨蛋浑然不觉,味蕾被完全征服。
捧着空荡荡的碗绘声绘色地对严骋描述。
“以前路过的时候就闻到好香,排队的人有那么长,果然很美味啊。”
严骋又一次深刻地认识到,李山必须换一个生活环境。
刘阿姨做了晚饭便回到自己家,餐厅里只剩下两个人。
严骋吃过饭放下筷子,李山就主动替他收了碗筷,去水池边打好泡沫洗干净。他乐于做这样简单却无趣的家务,以此来证明他是一个“乖孩子”。
严骋换了简便宽松的居家衣服,踩着拖鞋跟过去。
他老人家矜贵,不愿意动手。
平素自己收拾,哪怕只是一个碗都要大张旗鼓地开动洗碗机,再消杀彻底。
哗啦啦的水流下,李山带着橡胶手套卖力地洗着,严骋抱着肩膀靠在墙边。
视线自上而下,温柔地落在李山瘦削的肩膀。
“明天休息日不上班,带你出去玩。”
李山洗碗的手一顿,拒绝道:“不、不要了吧。”
严骋疑惑:“为什么?不想跟我出去?”
李山低下头,眼睫被灯光晃得金灿灿:“要花好多钱的。”
他的反应把严骋逗得直笑。
“可我最不缺的就是钱。”
“这样吧,明天我打算出去逛逛,你要不要陪着我?”
李山就像寓言故事里,那几只朝三暮四的猴子,只是调换主语就被绕乱了脑子。
“好呀。”他欢快地答应了。
转天严骋就让李山深刻地感受到了金钱的力量。
他带着李山吃过早就想一同去的私房菜,出了菜馆直奔珠宝店。
顶流明星满身亮闪闪的巨幅画报镇在店门口,店内装饰豪华,水晶吊灯一比一复刻着卢浮宫的典藏珍宝,每一处细枝末节都彰显着门店的奢华。
严骋虽然身着版型简单的休闲套装,但服饰的品牌被店员一眼认出——属于那种只有钱多到烧的人才会缴的智商税。
李山跟在严骋后面,身形消瘦眼神躲闪,浑身都透着懦弱的不自信。
前面高大英俊的先生捉着身后人瑟缩的手腕,近乎强行把人拖进了门店。
好在店员职业素养过关,身穿统一制服的漂亮姑娘们围过来,露出标准的微笑,询问严骋需要什么帮助。
毕竟他一看,就很像个挨宰的冤大头。
严骋自然不负众望,最根本的是——对他而言花费几块钱买一桶泡面,亦或者花几万块买上一套衣服,并没有什么本质的区别。
他的目的直白明确,径直拽着李山往金饰柜台走去。
目光匆匆扫过陈列柜中一排项链,毫不犹豫地指向最粗最重的一条。
项链没有经过太多的工艺雕刻,完全用硕大的竹节形金段衔接在一起,以至于整条项链呈现出一种暴发户的粗犷与豪气。
柜姐看他指向那一条,神情登时有些错愕。
陈年清仓款,八百年没有买家喜欢每个人都评价它丑,即将被融掉的金链子,等来了购买它的大冤种!
这点小插曲很快被她自己掩饰好,旋即笑眯眯地恭维着:“您的眼光真好,这条项链非常适合送给实力雄厚的长辈呢。”
严骋的视线依旧在柜台中逡巡,头也没抬地纠正:“不是买给长辈,是卖给他。”
说着他把李山的手腕举起来。
柜姐这次彻底呆滞了,她看了看李山纤细的脖子,忍不住幻想着金链子带上去后摇摇欲坠的场景。
人还没回过神,严骋的手又是一指。
一款朴实无华、表盘巨大的,大金表。
“这两样,包起来。”
解决了店内多年积压货,可谓一个彻头彻尾的冤大头。
直到两个人提着购物袋走出很远了,店里的姑娘们还在门口张望。
“你看见了吗看见了吗?他刷卡的时候简直帅呆了!”
“什么时候我也能有这样的男朋友啊,到金店就挑最大号的买!”
“好男人怎么都喜欢男人去了,嘤嘤嘤……”
被好男人宠幸的李山此刻正坐在车里,严骋举着粗犷的金链就往脖子上套。他躲又不敢躲,完全想不通严骋的意思,脖颈僵硬地挺着将自己当成个货架子,任由摆弄。
硕大的金链和金表在李山的身上散发着昂贵的光辉。
严骋满意地看着面前自己的杰作,旋即一脚油门把车开了出去。
李山有一种自己会被打包卖掉的错觉,可他转念一想,自己恐怕还没有身上的金链子贵。卖了都不够亏本的,胆小的家伙声音颤抖着,说话都变得恭敬了。
“先生,我们去哪里呀?”
“去棚户区。”
严骋浓眉略微扬起,深凹的眼珠紧盯着前方的路。
他补充说:“去你的小窝棚,把东西都搬出来,以后就不回去了。”
李山听了非但没有预想中的激动,反而变得很紧张。他始终记着严骋最初骗他的,至今还以为是因为嫌犯在逃,警方要求严骋保护自己。
“可是坏人被抓到,我就要回家了呀。”
严骋打定了主意。
面对这个没主见的笨蛋,只要他语气够坚定,李山就无法提出反对意见。
“以后你就永远住在我家里,又不是养不起。”
李山的眼底泛起些许异样的神采。
他明白自己该恪守本分,一条街边的流浪狗怎么敢期许温暖的房间?他随时会被人丢掉,再被嘲讽——贪心不足。
可当那梦中的景象来到面前时,他还是忍不住伸手去触碰。
他想问如果以后先生讨厌自己了怎么办?
又想问,以后自己做错事怎么办?
然而话到嘴边却什么都说不出来,他强迫自己不去想那些或许会在未来发生的事情,支支吾吾半天。
好不容易才低声嗫嚅:“只有两个卧室,诺诺来了怎么办呢?”
严骋浑不在意地操控着车子,闻言轻佻发笑。
“我们李山是催我换个大房子呀?”
吓得李山慌忙摆手:“不是!不是的!”
他要辩解,却无从开口。
要去捂严骋的嘴巴,又发现对方一脸奸计得逞的坏笑。
这才明白过来,原来先生是故意捉弄自己呢。
他把手缩回来,委屈地盯着手上的大金表,到现在也没想通严骋要做什么,只是咕哝着抱怨:“坏死了……”
车子一路向老城区的垃圾场驶去,经过这段时间严骋对这片棚户区的路段已经了如指掌。
他知道李山步行回家的路线,甚至知道那些孩子周末会盘踞在这个路段,只为了等到李山捉弄他一番。
“下车吧。”严骋把车子停在一段狭窄的小巷始端,“去收拾行李,想带什么都可以拿上。”
李山明显恐惧地望着幽深的巷子,却不敢对严骋说实话。
他慢吞吞地解安全带,又去拆纯手腕上复杂的表带。
“不许摘。”严骋制止他的动作。
“可是、可是……”李山结结巴巴说不出所以然,目光频频慌乱地望向不见尽头的巷子,满脸都是慌乱。
严骋轻松接过他的话。
“可是带着就会被别人抢走对不对?”
严骋身高臂长,越过李山的身位替他打开车门,强行把人推下车。
“他们打你,你就打回去。”
他同样下车,站在距李山不远的地方望着对方。
“从这走过去,把行李带回来。”
“我就在这等着你。”
他要用自己的方式,强迫懦弱了十几年的软柿子,硬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