严骋向李山抛来危险且甜蜜的诱惑。
心底暗暗滋生的贪欲如同藤曼一般攀附缠绕着李山的神经,令他无法做出理智的思考。
李山往巷子中央走去,回首遥望,见到严骋靠在车门上平静地看着他。
愚笨胆小的人鼓起平生所有的勇气,硬着头皮一步一步踏进了阴影笼罩的地方。
手腕上金表亮得晃眼,足金的暴发户项链碰撞叮当。
要去李山的小窝棚,从小巷穿梭是最近的路——可李山知道游手好闲的孩子周末会在这里堵他,甚至逃课出来也要埋伏在这里搞一场并不好笑的恶作剧。
他擅长逃避,愿意花费更久的时间去绕远一条不被捉到的路线。
即便被他们碰巧发现,也只是低声哀求。
弱者总是挥刀向更弱者,这些顽劣的孩子本就生长在深渊中,把更卑微的人踩进泥土,对他们而言就是乐趣。
李山鼓足了勇气,可心里还是偷偷地想,要是他们根本没在这就好了。
然而天不遂人愿。
李山才走了一段距离,回身看不见严骋停车的地方,面前便骤然砸下一块形状崎岖的石头。
幸亏他机敏地后退了一步。
不然定是头破血流的下场。
亟待拆迁的危房断墙上蹲着个身穿棒球服的男孩,头发前端染成了夸张的紫色,嘴里叼着烟痞痞地看了李山一眼。
旋即四五个身量相差无几的男孩从断墙后涌了出来。
个个身上都染着一股故意模仿的可笑匪气。
“哎呦,金链子。”蹲在断墙上的紫发男孩嗤笑着,“用铁染的吧,挂你脖子上可不就是个狗链子。”
李山垂下头,贴着窄窄巷子的边缘,试图从几个人围困中逃出去。
当然未能如愿,有人故意挡住在他面前,有人伸手来扯那条金链……
紫发男孩从墙上跳下来,故作潇洒地拍拍手。
“有几个月没孝敬咱们了?”
“问你要卡你跑得比兔子还快。”
“问你要钱身上一分没有,可有人看见你天天在摊子上买东西——傻子也会花钱?你数得清一二三?”
李山习惯性地缩着肩膀,恨不得把头埋进胸口。
“那是、是我的钱,我想怎么花……”他讷讷争辩,“你们不是好孩子……”
“用你个傻子教我们?”紫发男孩暴怒着揪住李山不太长的头发,强迫他昂起头。
他们早就准备好了,给这个日渐生出反骨的李山一点教训,让他明白,在棚户区究竟谁才是老大。
早有准备的小弟拿出打火机。
——按他们说好,本是打算烧了李山头发的。
可他看着李山脖子上挂着明晃晃的链子,也不知道怎么心念一动。
他把点燃的打火机凑到了金链旁边。
没有变色!
几个人都被突如其来的意外惊到,李山却是因为火源的靠近终于无法忍受。
他奋力挣开几人的束缚,甚至把手肘挥到了紫发男孩的脸上。
这一个小插曲打乱了几人的阵脚,李山趁乱钻了空隙,拖着虚软的脚步疯狂向前跑去。
“操,这狗崽子!”
紫发男捂着脸,满面震怒地看着前面踉跄逃窜的人。
“这傻子也不知在哪发的横财,早就看他不对劲了。”
——身上穿的衣服整洁漂亮。
晚上也不睡在他乱糟糟的窝棚里,甚至佩戴的金饰都是真品。
“抢过来。”
他显然是这群少年的领头。
几个人一拥而上,七手八脚地抓着李山。
“不要、不要抢……”
李山吓得哭出来,可眼前没有任何人会在意他的惊恐。
他被人按在中间,发了狠地抵抗,拳脚不知道打在谁的身上,却依然没办法挡住众多的的进攻。
金链被人扯了下去,在脖颈上勒出淤血红痕。
紫发男孩得意洋洋地甩着手里颇有重量的金链子:“傻子,东西是从哪偷的吧,小爷就收下了。”
“还给我!”
李山跌在地上,怯懦的眼里从来没有过这样的愤怒。
他猛地窜起来,速度之快力道之大,四个男孩一同都没能把他拽住。
“你还给我!”
他猛扑上去,一头撞在对方脸上。
男孩吃痛松手,金链倏然坠落被李山宝贝似的紧紧搂在怀里,紫发男被他撞得向后仰倒,鲜血从鼻腔里涌了出来。
他捂着脸,发疯狂吼:“给我打死他!”
那些失了智的男孩们正待一哄而上,忽而间被一道深沉冷冽的声音打断。
“你们碰他一下试试。”
严骋身量高挑骨架宽大,浓重的眉形搭配阴沉的眼神,骇人之压不言而喻。
分明在阴影遮盖的窄巷里,却偏偏让人觉得那阳光避开四周,精准地射在他身上。
就像故事里万众期待的救世主,隆重登场。
李山站在那,痴痴地望着他的救世主。
人数分明占优,可严骋仅仅是立在原地就已经骇得众人不敢一动。
“你、你……”紫发男孩从地上爬起来,一群没长大的孩子紧靠在一起,骤然间形成他们被严骋包围的幻视。
“你管什么闲事!”他色厉内荏地叫着。
严骋悠闲地把玩着手机,薄唇勾起,微微发笑。
“聚众抢劫,金额高达二十万。”
“恐怕你们要在少管所里迎来自己的成年仪式吧?”
男孩们惊惧地望着他掌中滑动的手机,人人脸上露出惊恐的表情。
有人争辩着:“他抢回去了,你瞎吗!”
“哦——”严骋淡淡应声。
旋即恶劣地笑。
“可惜没录到后面唉。”
还是那个被李山撞破了脸的紫发男孩显得镇定些。
他看着严骋考究的衣着,心里很清楚对方并非自己能惹得起的人物。欺软怕硬是他们的天性,若非如此也不会逮着李山这只瘦羊一直薅。
“你想怎么样?”他强作镇定地问。
“不怎么样。”严骋冷笑,“李山以后再也不会回这个地方。”
“不过还是希望万一将来在路上遇见,你们要夹着尾巴绕路走。”
这些人不过是他用来给李山练胆的工具,他要李山知道,被欺负了就要大胆反抗。
李山不是很明白,为什么严骋什么都没有做,那些凶神恶煞的少年就夹起尾巴灰溜溜地逃开。
不过转念一想,自己又何尝不是。严骋一瞪眼,他就怕得要死。
“过来。”
小巷变得寂静无人,严骋对着李山招了招手。
李山有种如释重负的痛快,他已经意识到前半生的不堪将随着那些仓惶离去的少年一并不复存在。
严骋叫他,他便毫不犹豫地冲过去。
脚下沉重仿有万钧,却不能阻挡他的步伐。
李山茫然地跑着,眼前被泪水模糊成看不清的画面。
最终一头扎进严骋的怀抱。
细弱的手臂紧紧环绕着严骋的胸膛,他哭得泪眼模糊,话更是说不清楚。
“严骋……”
“严骋……”
他反复地呼唤严骋的名字,一遍遍确认方才发生的一切并不是臆想而来的梦。
“虽然没打赢,不过勇气可嘉,值得表扬。”
严骋轻轻回抱他,安抚婴儿般拍打他的脊背。
天地浩大,胆小如鼠的李山从前只有一个漏风漏雨的窝棚得以安居——还要时时提防那些莫名其妙地冲进来的人,向他追究本不属于自己的罪责。
他从没有归处,任何地方都容不下他这样一个笨蛋。
而今,他竟然可以躲进旁人的怀里,哭诉着自己的惊恐。
李山恨不得自己像株花一样生出根系,扎在这片名为严骋的土壤中。
严骋宠溺地揉着李山的头发,声音含着笑意,温柔得像暖水长流。
“好了,去收拾东西,我们搬家。”
“严骋——”李山像只树獭似的挂在严骋身上,手脚并用地攀上去,“就算以后你把我赶走了,你也、也是最好的人。”
他总是要说些败兴致的话,严骋只能无奈摇头,把人从自己身上摘了下去。
李山的家当少得可怜,唯一被他珍视的就是那些捡来准备留给父母穿的衣裳。他找到干净的蛇皮袋,一件件整齐叠好放在袋子里,麻利地忙碌着。
有洁癖的严骋一点帮忙的打算都没有,他淡定地站在摇摇欲坠的木板门外看。
手机铃声却不合时宜地响了起来。
严骋瞥了眼,发现是公司里一位颇有资历的老前辈。
他走开一段距离,接通了电话。
“徐老,什么事?”
徐老算得上严骋半个长辈,是当年跟着老爷子的属下,自然也不跟他多奉承。
“小骋啊,之前你说不能出席大学生创业街的剪彩,让我代表公司去一趟。”
“你爸爸那个私生子刚才拿着钱找到我,想让我给他安排个位置。”
大学生创业街是和政府联合举办的惠民项目,届时会有很多的媒体参加剪彩仪式。严驰倘若能在这项活动上露脸,很有可能搭上一艘大船,更会在媒体镜头前露脸,成功走入大众的视野。
到时候所有人都会知道,严骋兄妹并不是严氏全部的继承人。
“他是晚辈孝敬您些东西是应当的。”严骋打消了徐老的顾虑,继而道,“既然他提出了这样的要求,您不妨让他来主持剪彩。”
徐老语调一沉。
“什么意思?”
老谋深算如他,自然不会相信严骋是个兄友弟恭的家伙。
严骋讲话怡然悠闲。
“知道了权力的好处,就会奢望更大的权力。”
欲戴王冠必承其重。
但严骋深知,那个私生子根本没有这样的能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