吃过饭,严骋开车把李山送到路边。
李山揪着安全带,眼睛虚茫茫地盯着前方:“我我我……”
严骋不由得发笑:“你总汪汪汪干什么?”
“我才没有狗叫!”李山意识到严骋在调笑他,气鼓鼓地一抿嘴巴,担忧道,“要是爷爷奶奶不喜欢我怎么办呀?”
“你爷爷那么厉害,会不会嫌我笨呀?”
“不会的。”严骋边整理着打包袋边安慰他,“二老都是和善的性子,从不轻易与人为难。”
“你这么乖巧懂事,还是诺诺的救命恩人,他们都会非常喜欢你——老爷子早就说要请你吃饭呢。”
自从他刚才说过要带着李山回家见祖父母,这家伙连饭都吃不下去。
指甲盖那么大的胆子都快被他自己吓破了。
“回去把午饭好好吃掉再工作,知道了吗?”
“嗯。”李山轻轻答应着。
他推开昂贵的座驾车门,从外面绕到驾驶室,把脸凑了上去。
“严骋再见哦。”
“晚上见。”奔驰车窗降下,里面探出一只骨节分明的手——全世界独一无二的腕表挂在手腕上,数百颗细钻点缀其中,闪烁着刺目的光。
那只手摸了摸外面男人毛刺刺的脑袋,便倏然收了回去。
而这一切全然落在了严驰的眼中。
他不过是与相熟的朋友喝杯咖啡,竟然能看到这样有趣的画面。
那辆奔驰车牌正在严骋的名下,那块独一无二的纪念款也是严骋在拍卖会上高价拍得。
严驰捏着咖啡杯细细的手柄,心中却像喝了酒一般激荡起来。
透过店内明亮的玻璃窗,他看到两个人亲昵暧昧的举动,看到若无其事分开的两人走向了不同的方向。
他看到那个男人——正是经常送花到严氏办公大楼的外卖小哥。
难怪呢……
难怪严骋会为了他,把跟在身边多年的艾琳清退。
老天爷好似在薄待他多年之后终于舍得恩赐,竟然在同一时间送来这么多属于严骋的致命弱点。
一想到唾手可得的胜利,严驰就心情大好。
他若无其事地陪朋友喝完咖啡,悠闲地在洗手间整理了着装。
才怡然踏进那栋商贸大楼。
李山正在员工休息室——一个小小的库房里吃饭,从小就被饿怕的他贯彻着光盘行动,从不会浪费一点粮食。
倒是陈爽从他进门眼神就很奇怪。
李山坐在两个小凳子搭建的简易餐桌上吃饭,陈爽抱着肩膀在一旁啃苹果。
目不转睛地看着李山,咔嚓咔嚓发出清脆的响声。
李山发觉她在打量自己,茫然地抬起头:“要一起吃吗?”
陈爽盯着包装袋上的LOGO,那是家她攒一年钱也舍不得去吃的私房菜。这样的店通常没有固定菜单,后厨会根据顾客的喜好用当天最新鲜的食材来搭配。
“咔嚓。”她又狠狠啃了一口苹果。
“李山,我实在有点好奇。”她终于还是忍不住问,“你家里究竟是做什么的?”
这到底是哪来的小少爷下凡体验生活?
“我家?”李山登时被她问得懵住,“我……我找不到家好多年了……警察也找不到……”
陈爽一怔,警觉自己说了不该说的话,慌忙改口。
“对、对不起,我不是那个意思,我——”
“但是我现在住在严骋家里啦,”李山却并没有因为勾起往事显得多么伤心,他眨眨眼,毫不设防地对陈爽说出了她最想知道的秘密,“严骋是对我最好的人,我们还要去看他爷爷呢!”
陈爽虽然在冥冥中已经有了些预感,可当李山真的坦荡地说出这些的时候,她还是不禁惊掉了下巴。
“你……你是说华贸中心大楼严氏的老总严骋?”
“理论上老总还是爷爷呢,严骋只是暂时管理一下。”李山认真纠正道,旋即他惊讶着反问,“你居然也认识严骋吗?”
陈爽欲哭无泪。
“你是不是忘了我跟你说过,这家店还是人家资助我开的。”
李山恍然大悟,点头如捣蒜:“哦哦哦!”
“不过就算他没有资助,整个城市会有谁不认识严氏的老总啊!”
房产、商场、电子科技……
每一个居民的生活里,都逃不开严氏的痕迹。
但李山从前只是街边的流浪汉,他去工地上搬砖,又怎么会想到询问这是谁家的楼盘?
两个人倒是没能纠结太久,挂在门内的迎客风铃叮叮当当响成一片。陈爽匆匆放下吃剩的半块苹果,在围裙上蹭蹭手就走出了小仓库。
“您好,请问您……是您呀!”
她惊讶地认出了面前的顾客。
当初严氏资助的整层学生创业店铺同时剪彩开张,严骋没能到场,代表严氏前来的正是面前这个年轻的男人。
他模样清秀,白皙的脸色显得年纪更小。
“你好。”严驰轻笑两声,在摆满花株的店面里游走,好似在挑选着心仪的花品。
李山这时候也匆匆扒干净饭,系上围裙冲了出来。
严驰望着他,露出张灿烂阳光的笑脸。
“能请您帮我搭配一束鲜花吗?色调素雅一些就好。”
陈爽直觉不对,眉头越皱越深,可李山已经秉承着顾客就是上帝的原则,向着严驰走了过去。
他委实对这个人没有丝毫印象。
“请问您是要送给什么人呢?”李山很有职业操守地介绍着,“百合花是刚刚从花圃剪下来的,如果喜欢可以为您搭配几支……”
严驰离他越来越近,那个面庞白皙的青年人低下头,好似在看水培的百合花。
可只有他自己知道,他的视线落在了李山的颈段上。
雪白的衬衣立领翻开,没能遮住的皮肉伤仍然印着明显的吻痕。
“先生?”
“先生?您不喜欢百合嘛?”
“很喜欢,这些我都要了。”严驰又瞥到他围裙上别着的工牌,“你叫李山?那我可以叫你山哥么?”
“不可以。”李山忙忙碌碌,从水里捞出鲜花剪掉梗段,再抽取漂亮的配草,嘴上还认认真真地回答着他的话。
“随随便便叫哥哥的人,都是小绿茶。”
又是他从狗血电视剧里学来的鉴婊技巧。
陈爽险些把一口老血喷出来,连忙尬笑着出来打圆场。
“您别误会,李山他就是喜欢开玩笑。”
“这样,这单给您打对折,您可千万别生气……”
严驰垂眸看了看挡在自己和李山中间的女孩子,露出难以揣度的诡异笑容。
“我要谢谢他还来不及,怎么会对他生气呢——”
李山听不太懂,他本能地觉得那个男人看向他的目光不舒服。
他飞快地把花包好,拍了拍自己的肩膀,像是要把对方的视线拍掉。
那位奇怪的顾客按照正常的价格扫码付款,倒是没提出什么过分的要求。
两个人挤在小花店里度过了有惊无险的一个下午。
隔壁蛋糕店的炫彩灯串掉下来,几个小姑娘束手无策,还是李山自告奋勇扛着梯子,把彩灯一条一条串了回去。
为表感谢,店员们送了他和陈爽好大一包当天没卖完的小饼干。
严骋偶尔会加班,李山大多是自己坐公交车回家。
他比严骋到的早一点,有些坐立不安地端着那盒精致的小饼干在客厅里等。
小饼干放在橱窗里,价格标签十分透明。李山每每从橱窗前走过都会看得清清楚楚,那价格足够他在街边买十份炸小鱼。
他偶尔会反思自己实在不对。
他想吃蛋糕的时候只要多看一下,严骋就会毫不犹豫地付款。
然而至今他送给严骋的礼物,价格用一只手都数的过来。
他现在有了之前半辈子都没见过的“巨额”存款,就藏在严骋的床底下,却还是舍不得在日常开销上多花一点点。
这份始终舍不得的精美曲奇饼干意外到了他的手上,李山舍不得吃。
他要给严骋尝到第一口。
李山摇着尾巴在客厅等人,听见玄关密码锁的响动就飞快地冲上去。
严骋人还没站稳,一块泛着桂花甜香的软曲奇就抵到 了唇边。他垂眸瞧见李山激动又期待的表情,顺从地张开嘴叼住。
甜得发腻。
而严骋并不喜欢甜食。
“很好吃。”严骋边换鞋边调笑他,“抠门鬼今天怎么舍得买饼干吃?”
“不是买的。”李山抱着漂亮的盒子笑,还想喂给严骋第二块。
“是隔壁的店员妹妹送给我。”
严骋骤然闭紧嘴巴,好似面前是什么毒药。
他扭开头,语气不善。
“她为什么送给你?”
李山丝毫没意识到有问题:“我帮她装了灯条呀。”
严骋咄咄逼人:“为什么别人不帮她按灯条?”
李山抱着盒子愣住。
他想不通世界上怎么有这么多为什么?
严骋拎着公文包从他身边走过,故意往盒子里瞥了瞥,恶劣道:“还不如刘阿姨烤得漂亮。”
眨眼间就像变了个人似的,李山被搞得晕头转向,晕乎乎跟上他的脚步吐槽。
“你好奇怪啊严骋。”
“怎么我今天遇到的都是奇怪的人?”
严骋面色不善,在穿衣镜前盯着自己的臭脸解领带:“你还遇见什么?”
李山不疑有他,乖乖回答。
“有一个顾客,莫名奇妙地叫我哥哥。”
严骋攥着领带,骤然回身。
没想到啊没想到——他把流浪狗捡回家洗干净,怎么有那么多人在贪心妄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