奶奶温柔和蔼,很喜欢李山,这让他放下心来。
被奶奶挽着手臂带进家门,心里难掩雀跃兴奋。
然而一行人才有说有笑地走进独栋别墅的正门,整栋楼宇的温度便降了下来。方才在门外嬉笑的几位女佣也收敛笑容,按部就班地回到自己的工作岗位上。
李山敏锐地感觉到气氛凝固,心也不禁悬了起来。
空荡荡的通厅里只在靠近楼梯的角落摆放着古朴的亚麻色沙发,一位精神矍铄的长者坐在那。
他穿着简单的白衬衫,袖口挽起露出腕子上平平无奇的银色机械表。
听见众人的声响,面沉如水地转头看过去。
那双眼很平静,像被枯枝古树挡住的深井。幽幽的水面下,埋藏着时光里数不尽的辛秘往事。
视线并不凌厉,甚至都没在李山身上停留几秒。
可李山还是有一种被看透的恐惧。
只是接触到对方目光的瞬间,他就两腿发软,心里把自己最近做的坏事走马灯似地过了一遍,时刻准备着磕头认错。
老人家仍旧保持着年轻时的习惯。
品茶,读报。
他缓缓放下手中深紫色的茶盏,将报纸折起,随手递给身后穿着燕尾服的管家。
这一切有条不紊,甚至在李山的眼中变得无比缓慢,就像刽子手提起屠刀缓缓擦拭着刀锋——直到那锋利的刃变得雪亮。
李山的脚步微不可察地向后挪动,却在下一瞬被严奶奶拽着胳膊硬拖到爷爷面前。
“这就是李山。”奶奶介绍道,“咱们诺诺的救命恩人。”
老爷子这才缓缓起身,将目光从远处收了回来,落在李山身上将他看清。
“是个好孩子。”老爷子笑了笑。
李山后脊发凉。
在那双仿若能洞穿世事的眼眸注视下,他自认那些不可告人的心思被看得通透。
“您好……”背牢的说辞卡在喉咙里。
他眼神闪避,不敢直视对方。
幸而老爷子没打算纠缠这个陌生的男人,只是对奶奶道:“给小李先生收拾间客房,请人家先休息。”
说罢,他声音一沉。
从胸腔里发出沉闷的低吼:“你。小王八羔子,跟我去书房。”
李山打着哆嗦,人还没冷静下来,就瞧见严骋从他身边擦过,双手插兜,吊儿郎当地跟在爷爷身后往楼上走。
“这爷孙俩。”奶奶不禁叹息,“骋骋这孩子从小就是个坏的,小山这段时间没被他欺负吧?”
李山挽着奶奶的手摇头。
“没有,严骋对我特别好。”
“那就好。”奶奶看着面前乖巧的李山,怎么看怎么喜欢。
作为疼爱孙子的长辈,奶奶最懂严骋的苦。
他虽然从小生长在富足的家境中,却始终不曾拥有一个完整的家庭,同辈的孩子们呼朋引伴招惹是非的时候,严骋已经成熟得吓人。
奶奶心里清楚,她的孙子比旁人缺失了一段无忧无虑的童年。
李山扶着奶奶上楼梯,心里的小火苗疯长,他与严骋重叠的生命不过短短数月,对那些他不曾有幸参与的时光,是那么渴望。
“奶奶,严骋小时候很淘气吗?”他竭尽所能地理解奶奶所说的坏,可他的认知始终无法追赶严骋的所作所为,“严骋也会下河摸鱼,爬树掏鸟窝吗?”
如果是那样,奶奶也会放心不少。
奶奶叹着气,拍拍李山的胳膊。
视线变得深邃,回忆着不那么幸福的过往。
“骋骋啊,小时候爸爸妈妈都不在身边,班上的小朋友们淘气都笑他。”
“有一天啊,他就把带头的小朋友揍了一顿。”奶奶轻描淡写地诉说着往事。
可事实远不止如此。
严骋父母分居的时候他刚读小学,诺诺还在妈妈肚子里。妈妈再也无法忍受严白羽在外面的男女情人,带着简单的行李出国。
严白羽脑袋发热,甚至想把外面的情妇扶正,带着人回到香山大宅被老爷子拎着球棒打了出去。
从此之后,严骋生活里便没有了父母的身影。
年幼的孩子们不会隐藏自己的恶意,同学们很多甚至是家里生意上的伙伴。家中长辈当作茶余饭后八卦闲聊的故事,在孩子们的眼中变成了惊天的秘密,最开始的那段时间总是有人悄悄地找到严骋。
问他——你爸爸妈妈不要你了吗?
严骋暴怒起来,黑着脸一拳拳打过去。最严重的一次甚至把同班的男孩子按在窗口,险些把人丢下去。
小男孩吓得大哭。
从那之后流言蜚语不会出现在他的面前。
严骋也变得形单影只,孤僻异常。
他涉入商场时做过许多不择手段的事,就算是亲生奶奶看起来都觉得触目惊心。大抵与他多年养成的性格有关。
走到一扇房门前,两人双双停住脚步。
奶奶打量着身边天真到犯傻的李山,心想,他或许会成为严骋生命中另一种颜色。
“小山就住在这吧。”奶奶笑着为他指路,“客房每天都有人打扫,里面的用品都是全新的。我和爷爷就在尽头的房间,如果有事随时可以找我们。”
李山并不在乎这些。
他眨巴着眼睛,直接问道:“那严骋住在哪里呢?”
“他在楼上。”奶奶解释道,“这孩子从小独来独往惯了,三楼只有他自己住。”
“哦哦哦。”李山频频点头。
两个人正说着话,长廊里忽然传来一声沉闷的钝响。
循声望去,不远处的一扇木门正在摇晃。
奶奶拉着李山离开,无奈地摇头。
“一见面就吵,这爷孙俩命里犯太岁——”
严骋就知道回老宅免不了这么一遭。
所以他准备得很充分。
他摸了摸兜里的降压药。
老爷子大动肝火,背影僵直地走在前面。
书房的门一关,他转过身来放声咆哮
“严骋啊,你可真是好样的!居然算计你亲爹!”
严骋同样明白自己的所作所为瞒不过家里耳目通天的爷爷,但是他也笃定,老爷子不会知道他与贺缜究竟交易了什么。
“您这是说什么呢?”严骋堆笑,他拧开瓶盖,按说明书倒出两颗糖衣药丸。
老爷子懒得和他兜圈子,直接抖搂了底牌。
“远郊那个项目审批合格半年了,为什么一直不注资动工?”
“公司的股东找到我这,说你资金链断了。”老爷子冷笑拍桌,“我看你倒是风生水起,一点不愁啊?”
严骋死不认账,把药丸递给爷爷。
“发愁钱也不会被大风刮过来——您吃点药。”
“什么药?”身体倍棒的老爷子眉头紧皱。
“降压药。”严骋说。
“我的血压一直很平稳。”老爷子对自己的身体健康十分自信。
“马上就会升高了。”严骋也很自信。
果不其然,他这话一说完,老爷子直感觉一股血水涌进大脑,气得他脑袋嗡嗡直响。
老爷子破口大骂。
“你不拿出钱,你爹那个昏了头的却到处筹钱要主持这个项目——是不是你做了什么手脚?他那个脑子他能经商?”
“可是爷爷——我并没有按着严白羽的手让他去做什么。”严骋收敛了那副嬉皮笑脸的模样。
他把药瓶拧紧,轻轻摆在老爷子的办公桌上。
“这一切都是他自己想要的。”
严老爷子很早就明白,严骋的成长和严白羽的坠落不是他所能阻止。只是在自己还能喘息的时间里,竭力避免着父子成仇的闹剧发生。
然而这一切,还是不可避免的到来了。
那瓶远道而来的降压药昭示着严骋已经下定决心,既定的轨迹不会发生更改。
但这还不是最令他头疼的事情。
晚饭一家人吃得很沉闷。
爷爷冷着脸不说话,严骋也只是沉默地夹菜。
奶奶维持着温柔的笑容,同李山讲着严骋小时候为数不多的趣事。李山眼睛发亮,听得惊了,下意识地叼着筷子发呆。
严骋不轻不重地咳嗽了一声,唤回李山的神智。
“不许咬筷子。”严骋纠正道。
“哦。”李山乖乖把筷子拿好了,碗里当即便多了一块严骋亲自夹进来的排骨。
商业嗅觉敏锐的严老爷子对于所有危机都有强烈的预感。
他不动声色地喝着汤,漠然观察着两个人的互动。
夜深人静时,整栋大宅的人都在安睡。
圆润的月光穿过窗子照在长廊的木地板上,被无限拉长的影子蹑手蹑脚地出现。
李山怕弄出动静,一手提着不合脚的新拖鞋,另一条胳膊下夹着绵软的枕头。他穿着毛茸茸的小熊袜子,把声响放到最小。
月华如练,他踩着洁白的月光,躬着背做贼似地悄悄踏上通往三楼的台阶。
一只脚刚迈出去。
身后就传来了老人低沉的声音。
“小李先生,你到哪去?”
枕头被他抓得皱巴巴,李山窘迫得被钉在原地。
他早就觉得自己龌龊的心思被长者看透,却没想过会被现场抓包。
“我迷路了……”李山躲闪不敢直视,悄声说谎。
严爷爷铁面无私地抬手一指不远处的房门:“你该住在那。”
李山点头如捣蒜,夹着尾巴几乎落荒而逃。
夜里静得可怕,连蝉鸣也没有几声。
老爷子转进书房。
打开桌上的降压药,吃了两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