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山睁开眼睛。
他看了看面前陷入僵局的几人,随手把被子铺平整,又躺了下去。
三个人面面相觑。
严骋下意识挡在门口,可这次连和蔼的奶奶都不站在他这边。
老人家不过是起了次夜,就看到这样惊悚的画面。饱经沧桑的面容此刻更显颓唐,黑白掺半的发丝乱糟糟地搭在披肩上。
“你给我让开!”
严骋少见奶奶发怒的模样,被她一声低吼震住,不情不愿地侧过身子。
奶奶狠狠推开他,抬脚就往里面走。
床上的人用被子把自己裹得严实,可发抖的被团却不会骗人。
她才在昏暗的房间向内走了两步,脚下忽然踢到什么东西。那玩意当啷一声,在地板上滚出老远。
奶奶低头一瞧。
竟然是条打着结的皮带。
严骋瞧见站在房中央的老人家一寸寸回头,瞧他的眼神逐渐像是在看一个变态。严骋登时觉得百口莫辩,怔愣瞬息,慌忙道:“不是,奶奶,不是你想得那样……”
站在他身边的严老爷子血压心跳一同狂飙。
他再也忍不了,扯着严骋的衣领把人拽了出去。
“你少在那狡辩,跟我出来!”
严骋很拿的住分寸,知道爷爷是真的动了肝火。他顺从地被人拽出去,刚到门外还没站稳脚步,一个响亮的耳光便破空而来拍在了他脸上。
从小到大他都是被二老捧在手心长大的孩子。
论起挨打,还真是头一遭。
遗失的同年完整了。
严骋的脸偏过去,刀削斧凿的硬朗面容上浮现明晰的大片红。
他用舌尖顶了顶脸颊,慢吞吞地把头扭回来。
语气里充满了无所谓:“恐同可不行啊,老爷子,现在提倡恋爱自由取向自由。”
“你少给我说那些歪理。”爷爷怒不可遏地瞪着他,“你跟谁恋爱?里面那个?他知道什么叫喜欢什么叫爱?”
严骋靠在墙面上,试图同爷爷讲道理。
“李山他只是有些心理障碍,他的头脑没有任何问题。”
“好了,我不同你讲这些。”爷爷盯着他,语重心长试图劝服面前叛逆的严骋,“你现在跟你父亲斗起来,去收拢严氏的大权,正是关键的时候,身上怎么可以有这些污点?”
严骋撇嘴:“李山不是污点。”
“就算你对异性不感兴趣——后半生的伴侣也该是门当户对受过良好教育的男人——而不是这种来历不明的人。”
“你也该为李山想想。”
“他和那个杀人凶手相处多年,现如今能有这样平静的生活是因为公众还没有把视线放在他的身上。”
“一旦你们的事情曝光,连他在哪捡过一个水瓶都会被有心之人扒出来,你觉得他还能像现在这样安稳?”
“严骋,你是整个严氏的门面,你该知道有多少员工靠你吃饭,有多少股民被套牢了身家。如果因为你的问题影响到整个企业的未来,会有多少人生活天翻地覆?”
“还是您考虑得周到。”这些话严骋倒是真的听了进去。
他态度稍有缓和,点头低声道:“我会做好完全的准备。”
爷爷见他把自己的话听进去,心情放松不少,也不像方才那样怒不可遏。他竭力地让自己保持理智,同严骋道。
“这就对了,好孩子。过两天让你奶奶去圈子里问问,咱们接触点优秀的男孩子。”
老爷子故作轻松地笑笑。
“你们年轻人嘛,现在思想都超前,爷爷明白。”
严骋垂眸看了看老爷子,不动声色地往李山卧室门口走了两步。
“您说的都对——除了一点。”
“李山他知道什么叫喜欢。”
爷爷蹙眉,并没想通严骋话中含义。
每个人对爱的定义不尽相同,李山是笨的,若是让他用嘴巴说恐怕整天也憋不出一个字。可是没有人比他更懂得,该如何去爱严骋。
严骋说着,人已经走到门前。
身体骤然放空,像被人狠掴了一巴掌似的倒在地板上,把附近的地面都震得晃了晃。
可那一瞬分明没有任何人碰过他。
老爷子仍旧没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的当口。
房间内的李山已经尖叫着跑了出来,他一路风驰电掣冲到门边,心痛无比地把倒在地上的严骋搂进自己怀里。
俊俏的脸上被掌掴后的印记清晰。
比打在李山身上还让他难受。
——他一抬头,严老爷子的手掌还悬在半空——那是刚刚搭在严骋肩头的手。
“要打您就打我吧!”
李山死死搂着一动不动的严骋,用夜里哭肿的眼睛仰望着严老爷子。
紧搂着男人,自己的身体却在颤抖。
老爷子不过是把手缓缓放了下去,李山就缩起肩膀,眼睛猛闭了一下。
他好像明白严骋闹这一出究竟想让他看到什么。爷爷虽然年纪大了,但身体始终强健硬朗。他缓缓在李山面前蹲下,宽阔的肩膀胸膛都极具压迫。
“我要是揍你,可不会手下留情。”
李山害怕得眼睛疯狂眨动。
声音也随之变低。
“我、我比较抗揍。”李山说,“不可以打严骋的……”
爷爷上下审视着他,眉心深拧。
他继续恐吓道:“如果严骋执意和你在一起,我会把他从家里赶出去。到时候,他没有房子没有车,身无分文,你跟着他什么都得不到。”
“我要严骋就够了……”他咕哝着,把严骋抱得更紧。
可奇怪的是,严骋难道晕过去了吗?为什么一动不动?
李山被爷爷厌恶,心里说不上来的难过。
“可是、可是我已经找不到爸爸妈妈了,严骋也没有家可该怎么办啊……”
李山感到无措到绝望,他好像遇见生命里最难的难题。
如果和严骋在一起就要害他失去爷爷奶奶的话,那么他们是不是真的应该分开。他没有办法的时候总是希冀着严骋从天而降把他拯救,李山晃了晃严骋的肩膀。
严骋依旧没有动静。
爷爷的脸色愈发难看,奶奶也从后面走了过来。
李山如芒在背,他不知所措。
只能仰起头,乖顺可怜地祈求。
“爷爷,我会很乖的,不给你们惹麻烦,也会好好听严骋的话。”
“这样也不可以嘛?”
严老爷子直起身,瞥了眼跪坐在地,可怜兮兮抓着自己裤脚摇晃的男人。
他明白李山心思干净纯粹。
但作为一个长辈,他要为严骋考虑更多。
爷爷闭上眼,揉了揉眉心。
“你把他放开,先起来。”
李山神情挣扎,软着嗓子试图同爷爷讲条件:“那爷爷不可以打严骋——”
“我早就该打死这个王八羔子!”老爷子憋不住爆粗口了。
他弯腰强行从李山怀里把严骋揪出来,李山还以为他要挨揍了,慌慌张张上去抢人。才刚把手伸出去,就瞧见严骋闭着眼睛,满脸奸计得逞的坏笑。
李山呆住。
奶奶从后面走上来,把跌坐在地的李山扶起。
看着眼前的局面不无感慨。
“一个傻的,一个坏的。”
“你呀你。”奶奶戳了戳傻愣住的李山的额头,叹气,“跟那个黑心的在一块,他要扒你两层皮。”
李山惊魂未定:“不打断腿吗?”
“不打,”奶奶轻声道,“都是严骋骗你的。”
“那、那也不赶出家门嘛?”
“严骋是我的亲孙子,能把他往哪赶?”见此情形奶奶也是心乱如麻。
她无奈道:“你还不清楚你们面临的是什么,他也是个不听劝的。你们这两个没定性的人,过家家似的玩一通,能好多久?”
李山才意识到自己被骗了,委屈地瞪了严骋一下。
接着转过身,看着奶奶,很认真地对她说:“我会一直一直喜欢严骋的。”
严骋讨嫌地凑过来,言简意赅。
“我也是。”
奶奶好像真的没办法再容忍这个惹是生非的孙子,毫不留情地一拳把他推开。
爷爷憋着火气准备再说些什么,却被奶奶拉住轻轻摇了摇头。
“先收拾收拾。”她平复心情,语气平淡,就好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似的,“等会下楼吃饭。”
严骋走到李山身边,把他搂进怀里。李山眨着眼睛,茫然地想着。
他们是过关了?
还是暴风雨前的平静?
二位老人回到房间,奶奶沉着脸色在梳妆台前坐下。
她一丝不苟地整理着自己的头发,搭配着得体的服饰。爷爷的身影在镜中逐渐靠近,替奶奶簪上了短短的玉簪。
镜中的两人早已年华不再,却依旧恩爱。
“没想到严骋这个小崽子,竟然憋着这么多坏事。”爷爷感慨道。
奶奶也无奈叹息。
“我原以为最不用担心的就是他的感情问题,他瞧着对情爱没什么心思,那么多优秀的男男女女整天围绕着,一点绯闻都传不出来。”
原来有的人,不在沉默中灭亡,就在沉默中作妖。
爷爷试探着:“那你觉得这个李山?”
“是个好孩子。”奶奶说道,“可感情是两个人的事,他们日后理应相互扶持,我很担心李山能不能做好。”
“俩孩子正在兴头上,逼急了什么事都干得出来。”爷爷烦躁无比,“严白羽那个废物是不指望了,给任素素打电话,问问她儿子弯了究竟管不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