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山和严骋的生活并没有因爷爷奶奶的不看好而发生什么变化。
带回来的东西被李山分给自己的朋友。
也不知道他什么时候加上了奶奶的微信,经常开着视频聊天。偶尔严骋克扣他的零食,抢走他的冰棍。
小笨狗就跑回房间,隔不一会就举着手机上奶奶的页面冲出来,隔着网线找奶奶告状。
严骋总是诚恳地当着奶奶的面知错就改,挂了视频就拎着李山进卧室,狠狠地收拾一顿。
李山哭得脸都花了,睡着了还在梦里咕哝着说他的坏话。
自他们从老宅回来不到一周时间。
贺缜那边来了消息。
见面的地点定在一艘停泊在港湾的私家邮轮上,严骋还是照旧带着李山同去蹭饭。
李山跟着严骋也算见了些大场面,现在已经能做到见怪不怪,哪怕是再新奇的玩意,不过诧异地瞧两眼也就算了。
邮轮外表看上去和载客的船只没什么区别,可走进船舱才知道别有洞天。
硕大的宽广通厅和城市中的宴会礼堂一般灯光璀璨,贺缜早已倒了,慵懒地晃着八脚方杯里浅浅的一层酒。
地面上五光十色的彩灯射出光芒。
映衬得整个房间透出纸醉金迷的混乱。
船似乎开动了,桌面上的酒杯一晃。
李山拽着严骋的袖子,凑到他耳边悄声道:“严骋,我好像晕船。”
严骋贴心替他拍拍背,看了眼进来的方向,叮嘱说:“乖,自己先去甲板上透透气。”
李山点了点头,临走还不忘看看沙发上的贺先生,不知道为什么他端着酒杯只是摇晃却不曾入口半分。
看上去,竟有几分悲伤。
严骋绕到沙发前,同贺缜面对面坐下。
这个成熟稳重的男人轻轻掀开眼帘,不动声色地从身旁拿起文件丢给严骋。
“办好了,接下来就看你的。”
“严白羽果然一如既往地蠢。”
事情分明早就在意料之中,然而严骋打开文件,看到尾端自己亲生父亲签下的名字和鲜红的手指印,心还是忍不住向下沉了沉。
他用严氏百分之十五的股份作为抵押,用以注资远郊的开发项目——从贺缜的手中成功获取了两个亿的移动资金。
而在不久的将来。
——或许就是明天,这笔钱就会出现在严驰的手上,成为他击败自己的有力筹码。
他早早就认清了这个现实,却还是在一次次事件来袭时忍不住心颤。
明明是同是父亲的儿子。
严白羽就毫不犹豫地将所有的偏爱都给了严驰。
当年联姻时他不敢提出任何异议,却敢在婚后和外面的情人藕断丝连,漠视一双亲生的儿女,一次当作反击。
严骋少时还期待过父亲的疼爱。
到如今只觉得可笑。
贺缜半眯着眼睛,他望向严骋,试图从这张英气硬朗的脸上找到一丝属于严白羽的轮廓。他虚虚握着右手,仿佛扼住了那个男人的咽喉。
他其实已经喝过很多的酒了。
浑浊的威士忌,浓度高的可怕。
也只有在这样模糊的视线里,严骋才会有那么一点像他的父亲。
贺缜忽地对着严骋笑了,他不知道严白羽这么多年究竟做了什么,才会让他的儿子将他当作筹码丢出来。
“你知不知道,我得到严白羽后,会对他做些什么?”
“随您的便。”严骋面无表情地将合同推回去,“既然给了您,我就不会再过问。”
贺缜昂头靠在沙发背上,将杯底的最后一点酒一饮而尽。
“哈哈哈——”
他放声狂笑起来,声音回荡在空旷的通厅里,混着那些驳杂的彩光,着实令人不寒而栗。
“我会把他关起来。”贺缜望着天花板上刺目的水晶吊灯,像是娓娓道来一个儿童故事版讲述着。
“我给他准备了最漂亮的笼子,到时候他会被拴住手脚。”
“如果逃跑,我就会砸断他的骨头——让他以后只能拖着废腿在地上爬。”
“他喜欢钻石,喜欢玫瑰,喜欢万众瞩目的灯光——我会在花房里干他,会带着他到市中心的万国大厦顶楼,我会用钻石塞满他的身体……”
贺缜的为人在圈子里从来都算不得口碑上佳。
身上肩负着一个家族的重担,暗地里见不得人的手段总是有的。严骋对此表示理解,他当然也预想过严白羽落入魔爪后的结局,设想过最坏的打算。
但是当对方就这样堂而皇之地说出来,还是惹得严骋皱起了眉头。
他倒不是心疼便宜爹。
只是有点想不通,严白羽那个胆小的,究竟是怎么惹到了贺缜这样的人物?
严骋犹豫着开口:“严白羽他到底……”
话未出口。
阵风吹过,海浪骤然翻腾。
整个船身都颠簸了一下,打断严骋的话,随之而来是外面李山略带凄厉的叫喊:“哇啊啊啊——救命啊——”
倚靠在沙发上的贺缜坐直了身子。
他似乎从那段混沌的思绪中找回来神智,不再像方才癫狂。
贺缜的目光清明了些,他看着已经焦急站起身的严骋,淡淡笑了笑,调侃道:“严白羽怎么能生出你这样的儿子?和他是完全不同的人。”
“这就话我就当您夸我了。”严骋应着。
贺缜看出他的急切,摇头笑着赶人。
“快去吧,心都飞到甲板上了。”
“邮轮有三层,都向你们开放,和你的小朋友玩得开心点。”
话没说完,严骋已经匆匆推门而出。
甲板上,一圈灰白交织的海鸥盘旋在空中,李山端着一只白色的托盘被困在鸟群中央。他捂着脸“啊啊”地惨叫着逃到一边,那群海鸥张牙舞爪呼啦啦地再扑上去。
李山就只能边喊着救命边向另一边逃。
严骋簇起眉毛,露出无奈的苦笑摇了摇头。
他迎着李山走过去,慌不择路的人恰好撞进他怀里。李山抬眼见到是他,立刻拼命把脸往严骋怀里埋。
乱起八糟地叫着:“严骋,我们快逃命,快逃命啊!”
呼啸而来的海鸥可不管严骋究竟有多少身价,二话不说抓乱了他精心打理过的头发。严骋抬手护住李山的脑袋,另一只手抢过那只被李山保护得很好的盘子。
无情地把盘子里的饼干洒向大海。
海鸥呼啦啦振翅而起,精准地衔住了纷飞的饼干,连一丝碎屑都不曾放过。
周遭的空气终于恢复正常,李山在严骋的怀里怯怯露出一双眼睛,盯着那些大快朵颐的凶巴巴海鸥,发出如释重负的感慨。
“它们好凶啊。”
“笨蛋。”严骋无奈又宠溺地说着,他替李山整理乱掉的衣裳,故意调侃他,“海鸥都快把你吃了,也舍不得把饼干给它们?”
“我、我一害怕就忘了嘛……”李山不大好意思地低着头,他盯着自己的脚尖,身形随着邮轮摇摇晃晃。
面前的小家伙狼狈极了,衣服上沾染着难以言说的白色液体,头发上还插着海鸥的绒毛。
严骋牵住李山的手。
“上面是客舱,去洗个澡,等你出来就有新的饼干吃。”
“好呀,好呀。”
小狗哪里知道自己脏兮兮,他只想无时无刻贴着严骋。
安稳幸福的日子始终持续着。
陈爽的花店开始排班,李山每周可以休息两天。他认识了更多的朋友,在楼下的拉面店有了自己的老三样。
每天都在严骋的房间里休息,原本的卧室已经没剩下什么他自己的物品,刘阿姨都见怪不怪,只有韩泽上门的时候会酸溜溜调侃两句。
——反被严骋嘲讽是没人要的单身狗。
李山甚至天真地以为,这样的生活会一直持续。
可也就是在一个平平无奇的夜晚,平静的湖面上被人丢下了一颗石子。
一圈圈的涟漪荡开,难复当初。
那天下午,严骋早早发来消息,他要加班,让李山自己吃晚饭。
于是李山自己煮了面,煎了蛋,还拍了照片发给严骋得到对方很敷衍的表扬。然而这对李山来说已经心满意足。
他抱着小毯子睡在客厅的沙发上,只想在严骋开门的第一时间就能见到他。
或许是过了午夜。
玄关处才传来一阵悉悉索索的声响,密码锁确认了来人的身份,发出“滴滴”的欢迎声。
“喀哒”一下,门锁旋开。
李山随之惊醒,他揉着眼睛坐起身,趴在沙发背上看向玄关。
嗓子还沙沙的,一副酣睡未醒的模样。
“你回来啦……”他拖着长音撒娇,“我好想你哦……”
“是吗?”
来人开口竟是个女人,声线冷冽。
“我想见你也很久了。”
她意有所指地说着。
李山打个哆嗦睡意全无,被娇养久了,便很难直面恶意。李山惊惧地缩到沙发角落跪坐,他想他已经猜到了面前尊贵女士的身份。
“我女儿的事情,十分感谢你。”任素素边说,边脱下了酒红色的长风衣。
高跟皮靴哒哒踩在地板上,缓缓向李山走来。
“不、不客气的。”
“但这并不代表,我需要用一个儿子来表示感谢。”她接着道。
李山慌张辩解:“不是的,我们……”
方正的卡片凌空飞来,不偏不倚砸中了李山的头。额头红起一片,李山下意识接住了那张被丢过来的卡。
任素素娇艳却冷漠的脸高高在上地俯视着他。
“密码是卡号后六位,拿了钱,离开我儿子。”
李山捧着银行卡,认真地翻到背面看了看数字,默默记在心里。
果然跟电视里演得一模一样。
他抬起头,怯生生地问:“是五百万吗?”
任素素一愣。
不是。
她只存了二十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