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妈宝严骋】
眼看李山搂着严骋一副英勇就义的样子,任素素不禁眉心一阵抽搐。
动手打人不过是怒极的下意识反应,被李山这么一打岔,任素素便也察觉到自己的举动。
严骋早就不是暴力教育能够纠正行为的年纪,想到此处,任素素悻悻放下手。
她欲盖弥彰地捋了捋自己的长发,转而嘲讽着李山。
“抱在一块像什么样子,搞得跟生离死别似的。”
严骋竭力忍着自己将要上扬的嘴角。
他诧异地发现,李山这个没什么头脑的,应付自己那位强势的母亲当真有奇效。
“我不松开。”李山执拗地搂紧严骋的脖子,像只树獭挂在他身上,“除非阿姨答应我,不打严骋了。”
任素素从小到大到都是天之骄女,几时受过别人的威胁。
她冷冷笑着,柳眉倒竖。
“你是什么东西,也敢跟我讲条件?”
面对任素素,李山最大的优势在于,他根本不在乎别人用怎样的言语嘲讽他的身份。
这家伙一根筋,脑袋里只有自己想做的事情。
“那我就不松开。”李山转回去,贴严骋贴得更紧。
严骋自上而下望过去,只见到李山不大高兴撅起的嘴巴。
心中一阵暖流淌过。
这只会发脾气的小狗以前路在边被人多瞧上一眼——都会夹着尾巴躲到阴暗的角落里,现在居然敢和母亲这样强势的人物讨价还价,还真是被养得胆子大了不少。
这一切,当然都是他严骋的功劳。
“好了,先下去。”严骋揉了揉李山的头发,把他从自己的身上摘下来。
李山有点不放心地抓着他的袖子,警惕地观察着任素素的每一个动作。
“自己看一会电视。”严骋指了指那台万能的小助手,随后转向任素素,轻声道,“母亲,我们进去谈吧。”
任素素这才对着李山嗤笑一声,昂首以一种胜利者的姿态走进了严骋的卧房。
李山坐在沙发上,手里捏着遥控器。
屏幕上的小助手露出了憨态可掬的表情包,他却直勾勾的盯着电视,目光呆滞。
“小助手,你说,怎么样阿姨才会喜欢我呢?”他茫然地询问着万能的小助手。
表情包变作沉思状。
很快给出了一个问句。
【请问您是否想搜索“如何调解婆媳关系”?】
李山迟疑着。
“是……吧……”
小助手接收成功,开始联网检索。
不出十秒得到答案。
【婆媳关系出现矛盾,多半原因是男方没能在爱人和母亲之间平衡好呢。】
【请问您的爱人能够给您充分的支持吗?】
李山又迟疑了。
严骋要是坚定地站在他这边,为什么要单独带阿姨到房间里说话呢?
他抿起嘴巴,咬了咬牙,站起身。
——严骋的房间早已不是任素素记忆中的模样。
上一次她到这来,还是一年前的暑假送诺诺过来小住,顺道参观了一下严骋的房子。
但灰色和深蓝交织的色调与隔壁诺诺粉色的公主房都给她留下了深刻的印象。
然而现在。
厚重的银灰色绸缎窗帘变成了缀满黄色碎花的田园风格,床上的被子套着憨态可掬的维尼熊。
床头柜上放着两个陶瓷水杯,左右的线条恰好拼成一个粉红色的爱心。
任素素闭了闭眼睛,不忍直视这个风格混杂的房间。
她缓了好一会,才安定情绪准备开口。
“你……”
“你们俩……”
“——咚咚咚……”
恰在此时,有人敲了敲门。
房间里根本没有其他人,必然是李山有事。
严骋板着脸走过去,门一打开,他瞧见外面的李山端着两杯水眼神躲闪:“我、我给你们送点水……”
他准备刺探军情的小心思,谁还看不出来呢?
严骋接过两杯水,淡淡道:“谢谢。”
“自己去玩吧,困的话,就先去睡。”
“哦。”李山这次什么都没听到,只能蔫巴巴地退回去。
门一关上,任素素毫不掩饰地翻了个白眼。
她一改先前的暴躁,采取怀柔政策,攻心为上。
“妈妈知道这些年对你关爱不够,你有怨气我能理解,但你也不能用作践自己的方法来惩罚妈妈呀。”
“您怎么会这么想?”严骋挑眉。
“李山他真的很好,我相信您是为我好,希望我找到更优秀的人。”
“但也请您相信,无论别人有多好,都不会比李山更适合我。”
“李山这样的人,他根本不懂爱是什么。”任素素蹙眉,试图把严骋拉出她所认为的深渊,“他以前过的糟糕,到你身边之后,说是一步登天也不为过。”
“你觉得他是爱你,还是享受你带给他这样的物质条件?”
“无论是你也好,还是任何一个其他的人也罢,谁对他好,他就会跟在谁身边,你想不明白么?”
严骋沉默着盯着门板。
隔了片刻,他缓缓开口。
“李山不会的。”
他想到曾经的李山捡了一整天塑料瓶才换到的廉价洗护套装,倾尽家产买到的地沟油炸小黑鱼——
“如果我没钱了,李山会捡垃圾养我。”严骋笃定道。
任素素两眼一黑,险些当场昏厥。
她无论如何也想不通,见到丈夫出轨就坚定抽身离开的自己,怎么能生出这种极品恋爱脑的儿子。
一个流浪汉都能把他哄得团团转。
当什么总裁啊他还,直接挖野菜去吧。
“你、你简直……”任素素被他气到无语,“等你被那个傻子骗够了!别回家找我哭!”
可就在这个时候。
微弱的敲门声又一次响了起来。
任素素气得掐着腰,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严骋把门打开一道缝,向外看——李山捏着两根小奶糕站在外面,局促不安地说:“我给你们送雪糕来啦……”
严骋面无表情地伸手接过来。
李山可怜兮兮地在后面追问:“我不可以一起听嘛?”
“不可以。”严骋言简意赅。
门被关上,李山又碰了一鼻子灰,他失魂落魄地走回电视机旁,跟小助手汇报结果。
“完蛋了,他好像更支持妈妈一点……”
屏幕上登时弹出大大的惊叹号。
小助手灵敏做出反应。
【亲亲,妈宝男可不能要呢。】
【这边建议立刻分手哦!】
李山搂着沙发上的靠背狠狠锤了一把,小声咕哝着:“不要,我才不要……”
房间里的严骋拎着两根雪糕在母亲面前晃了晃,失笑道。
“您觉得他能骗我什么?”
任素素表示有被两个幼稚的家伙无语到。
“你这么信任他,怎么我们说话不准他听?”任素素问。
严骋泰然应对:“因为我发现,李山在场,您没办法完全发挥自己的实力。”
“你这个孩子!”任素素的怒火“腾”地一下又被点燃了。
然而也就在这一刻,她忽然意识到,面前的严骋似乎不大一样。
在她寥寥的记忆中,严骋从小就是个成熟稳重的孩子。他总是名列前茅,哪怕在幼儿园里都是小朋友的领袖人物。无论是生活还是学习,从来不让自己这个做母亲的操心。
更不要提日后没了父母的陪伴,才刚刚成年就被迫承担了家族企业的重担。
那之后他们相见,严骋便好似一具被设定了程序的机器人,总是规规矩矩地站在自己面前,唤上一声“母亲”。
仔细想来,那声母亲里,也并没有什么感情。
而到今日,她才终于觉得儿子变回了一个有血有肉的人。
他也会像那些顽皮的孩子故意惹出祸,故意逗着父母发脾气,再阴谋得逞似的笑着闹着逃开。
是一场迟到的叛逆期。
任素素禁不住想,严骋的改变究竟和外面那个愚蠢的男人有几分关系。
“懒得理你那些歪理。”任素素败下阵来,只好另做打算。
她抻了抻身上的衣服,依旧做出一副高傲的姿态。
“我这段时间都会住在国内,过两天你就给我去相亲,多见见门当户对的优秀孩子。”
严骋油盐不进:“不去。”
“呵。”任素素冷冷笑着。
她人都已经在这,还怕这小子翻起什么风浪不成?到时候由不得他不去。
任素素准备离开,刚一打开卧室的门就见李山像只看门小狗似的蹲在门外。她刻意白了对方一眼,就向外走。
谁料严骋还没说什么,李山就急急忙忙跟了上来。
“阿姨,阿姨……”
“做什么?”任素素回头,表情不善地瞪他。
李山一下停住脚步,无措地抓着衣角。
“太晚了,阿姨住在这里吧。”
“卧室我打扫干净了,用品也都是新的。”
任素素停下脚步,神情微妙地看过来。
“好啊。”她笑笑,故意刁难对方,“不过要我住在这,你就得滚出去。”
李山最擅长接受别人的恶意。
更何况任素素的讥讽挑衅同他之前遭受的一切相比,根本不值一提。
“那我就去车库里睡吧。”他没做丝毫反抗,咕哝着往房间里走,看样子是去收拾铺盖。
站在后面看戏的严骋也追上去。
“帮我把枕头拿上,一起去。”
任素素望着严骋的背影。
恍惚间看到了住进寒窑的王宝钏。
“都给我滚回来,哪都不许去。”
她短暂地认输了。
【借刀杀人】
任素素只在家里住了一夜,隔天就搬进了严氏大楼附近的酒店。
她这次来做好了长期艰苦奋斗的准备,跨国邮寄的行李箱就有七八个。还是严骋亲自替她取了,一个一个搬到酒店的房间里。
李山也跟着帮忙。
但任素素故意要给他下马威。
瞟见小笨狗碰过哪个箱子,就颐指气使地吩咐严骋。
“把那个箱子擦干净点,脏死了。”
结果李山抢在严骋之前用酒精湿巾把每个箱子都擦得发亮,还美滋滋地跑到她面前邀功。
“都擦得很干净啦!”
对于任素素这种喜欢指桑骂槐的人来说,李山根本get不到她话里暗藏的玄机,令她又气又无力。
安顿好任素素之后,她在两人的生活里消失了一段时间。
李山按部就班地工作,兢兢业业攒自己的小金库。
陈爽在柜台后边扎花束边看着网点页面,平台发来提醒,有了新的订单。
依旧是送往金融中心的高层大楼,严氏的公司。
“送到二十三楼,给林宛蓉女士,要李山送。”陈爽摸着下巴念备注。
“还要配送员祝福林女士家庭幸福婚姻美满。”
“是什么花束呀?”李山简直迫不及待地问。
对于李山和严骋这种借用上班时间谈恋爱的行为,陈爽十分不齿。但她也只能撇撇嘴:“九十九朵红玫瑰。”
李山一听,就美美地去选最漂亮的包装纸,挑最新鲜饱满的花朵扎进去。
可陈爽看着这份订单蹙起眉毛,她提醒李山。
“不过这份可能不是严先生的订单哦,是个新客户,而且指明了要送给一位叫做林宛蓉的女士。”
“我听见了。”李山坚定自己的职业道德,“一定送到正确的顾客手里。”
话是这样说着,但陈爽几乎见到他拖着大尾巴在地上摇啊摇,那份雀跃根本藏不住。
凭她判断,这两个人是住在一起的,陈爽母胎单身至今也有二十五年,她完全想不通,早上刚刚分开怎么还不到中午就这样想念?
不是说距离产生美吗?
李山在严氏的办公大楼拥有独特的豁免权。
其他外送小哥只能把东西放在前台,让顾客自己下来取,但他可以从容地进到任何一层楼。
员工们或多或少听见些风声,只知道这人是严骋的朋友,具体的却也没人能说清。
李山还没进门就和保安们打了招呼。
通往其他楼层的电梯可以自己使用,不过要去二十三楼,还要让前台授权启动。彼此已经熟到不能再熟,李山抱着漂亮的花束进来,美滋滋地走过去。
“小刘姐,我要去楼上。”
两个人早有了默契,通常他这样一说,刘小姐就知道他的目的地。
但是今天,她的动作有些迟疑。
刘小姐望着李山怀里热烈娇艳的红玫瑰,左右看看,为难地问他。
“小李,怎么这个时候去找执行官呀?他把公司的事儿给你说了?”
李山不懂她的意思。
他摇摇头,接着问:“发生什么了?”
这样大的动作是瞒不住的,眼下网络上已经有了匿名爆料,过不了多一会消息就会满天飞。
自然也没有保密的必要。
刘小姐只挣扎了短短一瞬间,就愤懑不平地对着李山说出了来龙去脉。
“执行官一直经手的大项目,被空降来的草包抢走了。”
她看起来真的很生气,毕竟严骋带领大家做出的努力所有人都有目共睹。
“是执行官和韩助理顶着压力去招标、做策划——甚至处理了最棘手的钉子户问题,现在什么都做好了,只等着工程开建,就因为钱晚到了几天那些股东就支持别人接手了项目,真不要脸!”
李山一直不懂商场上的事情,但他也听得明白。
属于严骋的东西,被别人抢走了。
“怎、怎么会这样!”
他急得瞬间眼睛就红了。
“严骋生气了吗?我要去找他!”
“好啦好啦。”刘小姐见他情绪激动,连忙安抚,“股东表决后还没见到执行官呢,你去也好,安慰安慰他吧——我看那个草包,什么都做不成。”
直达电梯将他送到二十三楼,李山心急如焚,几乎忘记了自己还有送花的任务。
他来得多了,当值的安保和秘书对他的出现都习以为常。
李山一路走来,没有遇见任何阻碍,但是他也看得出,每个人的脸色都很难看。
他朝着严骋的办公室走,然而就在半路耳边忽然传来一个女人说话的声音。
但李山分明记得,自从艾琳离开二十三楼,整层都再没有一位女士。
他后知后觉地想起怀里的花,意识到里面正在讲话的很有可能就是那位“林宛蓉”。
李山循声走了过去,是总裁办的会客室,他曾经在那里吃过小饼干喝过不加糖的苦咖啡。李山深吸了一口气,还是决定先把自己的本职工作完成。
里面声音嘈杂,听不太清楚,但那个女声总是在频繁出击。
他抬手,敲了敲门。
声音戛然而止。
有人扬声问:“是谁?什么事?”
李山站在门外,干脆利落地回答:“请问林宛蓉女士在吗?我来给她送花。”
会客室再一次陷入寂静。
不多时,脚步声靠近,有人拉开了门。
那张脸稚气青涩,李山有些印象,正是不久前在花店要叫他哥哥的男人。
严驰敞开门却没有接李山手里的花,他笑着道:“林女士在这,快请进。”
李山觉得莫名其妙,可他还没来得及反应就被严驰拽着胳膊拖了进去。
原本偌大的会客室因为塞满了人也显得狭小,一侧沙发上坐着四五位年纪颇长的男人,后面还零散站着几个人。
另一侧沙发上坐着个妆容精致的贵妇人,身上挂满了珠宝,十根手指恨不得戴满戒指。
李山晕乎乎地抬头,竟发现严骋就站在远处的落地窗前,面无表情地打量着沙发上的人,韩泽跟在他身后脸色同样难看。
两个人瞧见他进来,脸色更是阴沉。
他下意识地就想过去。
但当着这么多人的面,他知道自己不能轻举妄动。
身边的男人抬手指向贵妇人,笑吟吟道:“这就是林女士。”
李山有着良好的职业素养。
但他并不知道——严骋为他行使的特权,在今天变成了一把刺回他本身的尖刀。
李山走到林宛蓉面前,将整束娇艳欲滴的红玫瑰递给她,按照订单的备注、客人的要求,声音甜甜脆生生的——
他高声道:“祝林女士家庭幸福婚姻美满!”
所有人的脸色都变了。
李山的话像是一颗惊雷,砸中了北极封冻的万里长川。
裂纹密布,再无修复的可能。
整个会客室氛围凝固,那瞬间,空气都不再流动。
林宛蓉抬起手指,用贴满碎钻的亮面指甲掩住红唇,她接过花束,娇滴滴地靠在身旁那个俊美的男人肩上。
“亲爱的,这是你为我准备的惊喜吗?”
严白羽自然不知道,他满目温柔地望着怀里的女人,还未等作答。
严驰已经先声夺人。
“应该是哥哥为爸爸妈妈准备的礼物吧。”严驰恶意地笑着,“毕竟没有哥哥的同意,送花的小哥是不能进入二十三楼的。”
他知道李山可以自由出入二十三楼。
所以故意订了这束花,留下特定的备注。
他要让严骋的人,来狠狠打严骋的脸。
这么久了他始终只能活在严骋的阴影下,哪怕进入公司也要严骋点头认可。他说的话没有人听,事事都要经过严骋的同意。
他们分明都是父亲的儿子,却只有自己像阴沟里见不得光的老鼠,连母亲都被人唾弃,至今没有一个名分。
现在好了。
严驰端详着严骋的表情,心里乐不可支。
如今他不但可以做主执掌一整个项目。
还利用信息差让李山背刺严骋,当着公司里所有股东的面,看到严骋恶心却无法言语的模样,他痛快得不行。
严白羽却蠢到信了严驰的话。
他惊喜地站起身:“小骋,我没想到,你居然能理解爸爸!”
严骋摩挲手上佩戴的腕表,腕子上青筋暴起。
李山的脑子乱了,眼里全是迷茫。
他看着严白羽,怔愣地道:“你是严骋的爸爸……”
又看向林宛蓉。
“那你是妈妈?”他完全混乱,想不通了。
“你是弟弟?”
严驰笑起来,这个傻子,傻得正合他心意。
“没错,我是严骋的弟弟。”
“不对!”
“严骋只有诺诺一个妹妹!”
李山的三百集狗血剧一点都没有白看,他猝不及防地从林宛蓉手里抢回那束花,像躲什么脏东西似的唯恐避之不及。
“我见过严骋的妈妈!”他边喊边向后撤,“我知道了,你是小三!”
林宛蓉的笑容僵住,活像吃了苍蝇。
在场的所有人都对这件事都心知肚明,可大家都是要脸的体面人,没有人会主动剥开这层丑陋的外衣。
李山却不同了。
他知道什么,就会说出什么。
“你胡说什么!”最先破防的是严白羽,他厉声叫骂着,“这是什么地方轮到你撒野?还不滚出去!”
他叫嚷着来推搡李山,却没防备严骋会闪身挡在这个外送小哥的前面。
严骋幽深的目光浑似两潭深不见底的古井,暗得可怕。
严白羽只听见他清晰无比的反问。
“他有一个字说错了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