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山选择的这班客车,路线冗长,行路偏僻。
严骋追上他们的时候,客车正走在乡下的土路上,他拽着李山下来,那车上的司机便一脚油门绝尘而去。
咕噜噜地,掀起土路上一阵灰黄的风浪。
李山揪着编织袋站在路中央,两旁是农家的耕地,一面齐整整长着粗壮的玉米秸秆,另一面的向日葵则被饱满的花头压弯了腰。
严骋珍爱的那辆酒红色的玛莎拉蒂停在不远处。
原本鲜艳发亮的红色被乡间的风土裹挟,乍看起来像个即将报废的残次品。
天色渐暗,日薄西山洒落温柔的橙光。
严骋瞥了他一眼,熟练地从口袋中摸出香烟。
香烟染出袅袅灰气,他冷冽的视线更是看得李山浑身不适。
小笨狗想要张口辩解,才一抬眼瞧见严骋狰狞的脸色,便似胶水黏住了嘴巴,什么都说不出口了。
越过农田能看见村民自建房露出各色的屋顶。
严骋瞥过去,淡淡开口。
“你知道农村养狗为什么要拴上粗重的铁链?”
李山又不傻。
他用脚尖蹭了蹭土地,扭捏道:“因为不拴着,狗狗就会跑丢了呀......”
“——原来你知道啊?”
严骋冷笑反问。
电光火石间,李山听懂了严骋的暗示。他惊悚地缩了缩脖子,猛地丢开编织袋用手护住了脖颈,好似那里已经被拴上了笨重的铁链,困着他只能行走在方寸间。
“不不、不是的……”
“不可以......”李山连忙辩解,试图让严骋收回恶劣的心思。
严骋欺身上前,再也不转弯抹角地暗示自己的愤怒。
他伸手捏住李山肉嘟嘟的脸,力道大的都捏出了指头印。
“我把你捡回家,把你养大了胆子——你就要靠着这点胆子,离家出走了是不是?”
“不……唔……不是……”李山被捏得话都说不清,严骋身上的烟味浓得像是被浸透了,也不知抽了多少。
他惹火了严骋。
严骋已经好久好久没有发过这么大的脾气了。
“我、我给严骋惹祸,我走了,坏人不找你麻烦。”他慌张辩解。
“谁告诉你的?”严骋蹙眉,冷声喝斥,“你是觉得我连这点小事都处理不好?不信任我,你罪大恶极。”
“没有谁告诉。”李山摇摇头,“我都看到了。”
“为了保护我,严骋都被打到了。”
他们在花店被围困的那天,场面混乱,秩序失控,在推搡间难免受伤。严骋挑了挑眉,松手退了一步。
李山悄悄揉了揉自己被抓疼的脸,怯生生偷瞧严骋一下,被抓包便迅速地垂下眼帘。
他是为自己着想,才做出这种糊涂事的,严骋心如明镜。
他不忍过分苛责这个思维简单的笨蛋,可是李山动不动就离家出走的事情已经发生了第二回 。
上一次藏在楼梯间,这一次坐上慢巴车。
再下次呢?
他会变得越来越聪明,他会借助的工具想到的方法也会越来越多——将来是否会有那样一天。
李山将永远离开自己,去一个他完全无法找到的地方?
严骋不断做着假设,惶恐和怒火同时袭来。
“好啊。”严骋无端端笑起来,“我们李山想得真周到。”
李山搞不清严骋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坐客车多慢。”严骋温柔笑着提起李山丢掉的包,而那笑意寒凉不达眼底,唇角的弧度冷漠而僵硬。
“目的地是哪?我送你去。”
严骋答应让他走了!
李山骇然。
从此之后严骋会跟一个漂亮的高贵的女士同进同出,人人都会称赞他们般配。
而自己——他恐怕只能在街边遥望那个曾经的枕边人。
擦肩而过,相逢不相识。
这些噩梦中画面,正在一幕幕上演。
严骋打开后备箱,随手把编织袋丢了进去。接着自己坐进驾驶室,还催促李山:“上来啊。再不出发,天色就彻底黑了。”
李山被他一催,下意识地去扳副驾驶的车门——完全是身体的条件反射,他坐那个位置太熟练了。
然而这一次他却没有扳动。
遥感车窗降下来,严骋看向他,强调:“不好意思,我的副驾驶只给爱人坐。”
他已经被剥夺了这个身份。
李山的心忽地颤了下,但这一切是他自己的选择。他强迫自己冷静下来,接受发生的一切。这都是他预料之内的事情,既然选择了离开就要承担后果。
他用颤抖的指尖去触碰后座车门,还没动手就已经被严骋遥控开启。
看着李山坐好,小心翼翼地扣上安全带。严骋这才问:“去哪?”
“不知道。”李山坐车的时候总是喜欢揪着安全带,他手里要是没点什么,心里就会没有安全感。
“你把我随便放在哪里就好了。”
李山咬咬牙,心一横。
“我会自己照顾好自己,不会打扰你的生活。”
“你、你以后也要和那位周小姐好好相处……”
“以后的事儿,不劳您费心。”严骋冷漠回绝,脑海中灵光一闪,“你说什么周小姐?”
“周然,周小姐啊……”李山显得更紧张了,暴露了自己曾经暗中偷窥的事,他心虚不已,“我都看见了,周小姐很漂亮,也很温柔,家里也很有钱的。”
“你们在一起,外面的人就不会对你指指点点了。”
幸而行驶在乡村的土路上,前后没有拥挤的车流。
严骋踩下刹车,瞬时的减速令车胎在土地上拖拽出长长的尾巴。
安全带勒着李山才没有被甩出去,严骋停稳车,撑着座椅回身望过来:“你怎么知道周然?”
李山结结巴巴:“我看见……”
“哦,所以你那天打电话给我,是在试探我?”
李山怎么会想到试探呢?
他不过在极度的惊恐下试图找严骋得到一个肯定的回答,谁料到严骋张嘴说了谎话。
“不是试探!”李山大声反驳,“是你自己说谎。”
“这么说来倒是我的错了?”严骋也觉得冤枉,气不打一处来,“从头到尾,你有问过我一句?”
“你觉得我要跟别的女人在一起我就要?”
李山才鼓起勇气对着严骋吼了两声,就被严骋更大声音反呛了回来。
他愕然睁着眼睛,嘴巴也惊讶得微微张着。
好半天才从音浪里回过神。
又废了半天劲,才捋清思绪。
“难道,难道严骋没有喜欢上别的人!”
他好像很惊讶的样子。
严骋额头青筋暴起,脑仁突突直跳,这件事究竟有什么好惊讶的?
“妈妈带你去的,对吧?”倒是严骋此刻把来龙去脉都想通了,“她还告诉你,你离开才是对我好。”
李山更惊讶了。
“你、你们母子连心!”
“我他妈是太了解你个笨东西!”严骋破防,“装个反诈软件吧你!”
严骋气到暴跳如雷的样子罕见而吓人,李山生怕对方冲过来把自己撕碎吃掉,小笨狗吓得瑟瑟发抖,一个劲往靠椅里钻。
严骋在座椅上锤了一把。
已经完全能掌握李山的脑回路了。
“后来我不带你去见贺缜,是不是觉得我在乎你了?”
李山傻愣愣如实点点头。
但在看到严骋肉眼可见的黑脸之后,求生欲令他迅速改口。
“没有啊……”
“严、严骋喜欢李山,李山也喜欢严骋!”
他离家出走的全部动机都来源于自己的臆想——严骋不再喜欢他,有了更门当户对的女孩子。
可要是严骋,从来都没有想过把自己丢开呢!
他误会严骋了!
李山迟缓地发现了这个惊天的秘密。
“我、我现在要回家啦。”小笨狗用笑脸掩饰自己的心虚,软着嗓子腻乎乎地叫,“严骋,快点开车,我们回家吃晚饭嘛……”
他居然想就这么把离家出走的事糊弄过去!
严骋都不知道是该夸他聪明还是骂他笨。
他小时候养过只以拆家著称的哈士奇,漂亮的很。妈妈家教很严,连狗都要守规矩。可是那只哈士奇每次都会抓坏家里的沙发,翻倒垃圾桶,吃掉厨娘新做的菜。
它知道自己错,却还是要干坏事。
犯了错就用一张傻而讨喜的脸求原谅。同面前的李山,简直一模一样。
到最后,那条蠢狗还是被忍无可忍的母亲送走了。
如今他和李山的处境又能相差多少?
李山看他有些发呆,壮着胆子凑上去,小声问:“严骋,我可以回家吗?”他其实很害怕,严骋真的生气不再要他。
严骋毫不怀疑,如果自己给出了否定的答案,这个家伙绝对会在地上打滚卖萌求原谅。
“先不回。”
“带你去个地方。”严骋沉声说着。
贺缜说的对,他们骨子里是同样的人,为达目的不择手段。
——外界的鄙夷,长辈的阻挠,眼前的所有困境都会因他的妥协迎刃而解。
李山也绝对不会,再逃到他无法触及的地方去。
“去哪里呀?”李山天真地眨着眼睛。
严骋只觉得周身陷入漆黑的浑沌,声音仿佛从深渊中发出来。
“找到你的家人了。”他说,“带你去见妈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