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妈、妈妈?”
李山完全没有办法理解严骋的话。
什么叫做“带他去见妈妈”?是哪一个妈妈?
难以抑制的激动和兴奋在胸中燃烧,可期待了太多年的事早已在经久的失望中变成遥不可及的梦。
他早就不敢设想自己还有找到父母的一天。
那些澎湃激荡的心情和无数失落堆叠而成的恐惧交织成网,缠绕着李山,令他不知所措。
严骋早就明白如果自己这样做意味着什么。
李山会有一个家——他会有一个归处,他便再也不会撇下父母逃走。无论往后发生什么事情,他都不会消失在严骋的视线里。
于此同时,李山甚至可以作为贺家的小少爷同他光明正大走在一起。再也不会有人嘲讽他妄图登天,就连一直期望他娶一位名门闺秀的母亲都会点头同意。
但是。
李山永远都不会找到亲生的父母了。
严骋捏着方向盘,陷入了两难的天人交战。
李山的脸被期待和焦虑涨红,可被他捏出来的手指印依旧格外清晰。
那双眼睛满怀期待的望过来,声音也颤抖着。
他小心翼翼地问:“严骋说的——是我的爸爸妈妈么?”
他轻轻的,声音放低,嗓音放软,像是怕惊了这一刻的美梦。
严骋狠下心想,已经二十年过去,李山都没能找到自己的亲生父母。就连他也投入了大量的金钱和人力,在更广的范围内搜寻李山的血脉根源。
却都一无所获。
或许李山,根本就没有机会找到他的家。
那么就像贺缜说的——让李山成为那对夫妻的儿子。丧子的夫妻精神有了寄托,再也不用应付那些贪婪亲戚的骚扰,寻根的李山找到父母。
——只要严骋与贺缜不出意外,他们就会永远是一对亲生母子。
可说到底。
严骋很清楚,是他自私的贪欲战胜了一切。
一个谎言,将会需要一百个谎言来弥补。
“对。”严骋仔细望着前路,根本不敢直视李山的眼睛,却还能张嘴淡然地说出胡话,“刚刚得到消息,你就离家出走了。”
“要是再走丢,是不是又找不到妈妈了?”
他还叫李山分辨别人的谎言,实际上,最会骗人的就是他。
“我错了……”李山身上拦着安全带,可带子紧紧绷在胸前,他整个人都要从后座贴上来,清晰快速的心跳声像战鼓轰鸣。
“她、她……”
“我妈妈……”
“妈妈……”
他紧张得话都说不清楚,有千言万语想要询问,却每个字都凝滞在舌尖无法吐出。
他想问的东西太多了,他有太多要说的话,到最后却什么也说不出口。
“阿姨是个很温柔的人,跟我妈妈一点都不一样。”他越是紧张,严骋便愈发愧疚,可开弓没有回头箭,他已做了决定,便会竭力把这个谎言维护圆满。
贺缜已经收到了消息,会配合他的演出。
就别期待的重逢陷入饱藏私欲的贪婪。
“我知道妈妈很好的。”李山红着脸,想证明自己对妈妈还有印象,他扒着严骋的座椅,唠唠叨叨地说,“妈妈会弹钢琴、会画画、不会揍我……”
“爸爸也是!”
座椅被他几乎掰到后面去,严骋想告诉他这样很危险,要他坐好。
可是从镜中的倒影看见,李山抓着椅子的两只手变得青紫,可见用了极大的力道。他就知道李山是多么紧张,根本不敢开口再教育对方。
他做了错的事,严骋想。
所以他要再对李山好一些。
“严骋、严骋啊……”
等红灯的时候李山开始莫名其妙地叫他的名字,严骋柔声问:“怎么了?”
“你看看我。”李山拽了拽严骋的手臂,要他回头,“你看我是不是脏兮兮,妈妈会嫌弃的,唔……怎么办呀?”
严骋勉强挤出笑容。
“不会的。”他违心宽慰,“哪有当妈妈的会嫌弃自己的儿子呢?她现在想见你想的不得了。”
“那我们快走吧!”小笨狗重拾信心,尾巴晃出了残影,“绿灯了!快走!”
严骋转回去,脸色瞬间阴沉。
贺家的根基并不在本地,贺缜的姐姐更是深居简出,圈子里的人甚至鲜少有人知道她的存在。
更别提这桩发生在二十年前的绑架案。
严骋从前听都没有听过。
贺缜给他的地址在市内最为繁华的地段,安保完善的洋房小区。甚至贺缜亲自给保安拨了电话他才能行驶进入。
李山已经坐回了后面,度过了初始喋喋不休的焦躁状态,他已经好久不开口说话了。
只是安静地坐着,捏着安全带的手愈抓愈紧。
“妈妈住在这里么?”李山有点疑惑,“我记得,家里是很普通的居民楼呢。”
严骋心里打了个突,他开始了用谎言弥补谎言的无尽之旅。
“这么多年,也是会搬家的吧。”
“对哦。”李山迅速被说服了,他甚至眯着眼睛自嘲地笑了下,“难怪我这么多年总是找不到家呢。”
“严骋,你是怎么找到妈妈的呀?”他天真地问着。
严骋心虚,却不敢有丝毫地表现。
他慢条斯理,不断填补着自己的谎言。
“有一位朋友说他家人走失了孩子——听起经历和年岁与你很像,所以就试了试,没想到——”
他话还没说完,后座的李山忽然拆了安全带猛地扑过来,搂着严骋的脖子对着脸狠狠亲了口。
“谢谢严骋!”
“遇到你之后一切都变好啦!严骋是我的大福星!”
他越是这样赤诚热烈,严骋便越是愧疚。
可他也会更加不择手段地将人留在自己身边,哪怕是用绳索牢牢地把人捆住。
车子缓缓向内驶入,李山迫不及待地摇下车窗,整颗头都伸出去迫切地张望着。
他想要最快——最快地见到爸爸妈妈。
路上偶有车辆行人或急或缓地走过,却没有一个是他所期待的人。
终于,在肉眼可辨的尽头出现几个模糊的人影,他们并肩站在那,一瞧就知在等什么人。
像是冥冥中有所感应,李山倏然从窗口缩回头,又变得磕磕巴巴。
他指着前面:“妈妈……妈妈!”
“对。”严骋僵硬地笑着,“是妈妈。”
至此为止,他尚不知道这出戏能否如愿完成。如果贺缜的姐姐认出李山不是自己的儿子怎么办?如果李山想起了儿时的记忆又该怎么办?
可箭已在弦。
严骋素来自负傲慢。
他决定去做的事,从不会半路折返。
车子缓缓在三人面前停下,世界仿佛定格了瞬间。
面前是贺缜和一对男女,男人蓄着长发在脑后扎起,带着眼睛是一副斯文雅致的模样,他扶着已经泪眼模糊的女人梳着精致的盘发,哭得直不起身。
几个人拉扯着,女人直接扑到了车前。
严骋开门下车,回首一望,李山却像被吓住似的坐在车上一动不动。
严骋也迟疑地看着他,轻声问:“怎么了?”
李山潜意识觉得不对劲:“是妈妈?是爸爸?”
记忆中那扇紧闭的门里炫白的光令他看不清面庞,但似乎,并不是眼前模样。
“暮溪!”在李山迟疑退缩的时刻,贺柔却已冲到了车前,她望着车窗里有些发愣的男人,失控地拍门叫着,“暮溪!”
那是他儿子的姓名。
李山看着面前慌乱发狂的女人,悚然向后退了退。
贺缜和暮云笙连忙将失态的贺柔架开,暮云笙镜片后的双眼也泛着红,但他努力地将妻子搂在自己怀中,不停地拍打安抚。
“阿柔,小心一点,这样要吓到小溪了哦……”
贺柔疯狂地挣扎了片刻,失控的情绪终于平稳了些。她埋首在暮云笙的怀里痛哭,弄散了盘好的精致发髻。
严骋也绕过去打开车门。
李山却一改方才的急迫,有些胆怯地躲在他身后。
也不知贺缜究竟用了什么手段,竟然哄得他们如此笃定与李山的关系。
“小溪啊。”带着眼镜的暮云笙对着李山笑了笑,“还记得爸爸吗?”
李山怯生生地躲在严骋身后,只剩了一只眼睛偷偷打量。他想在记忆中拼凑父母的样子,却无论如何也不能将面前的夫妻填进父母的轮廓。
他坦诚地摇了摇头。
“没关系。”暮云笙仍然温柔地笑着,没有任何脾气,“爸爸听说了你的事情,离开家这么多年,你受苦了。”
李山只恨自己太笨,根本没办法确认对方的身份。
他只能用一些附加条件来佐证。
“爸爸会画画!”他抓着严骋的袖子探出头大喊了一声,像是要吓退对方似的,接着飞快地缩回去。
暮云笙依然笑得温柔。
“小溪果然还记得,爸爸还给我们小溪画过呢。”
条件吻合了。
李山露出些惊喜的神色。
他又对着哭泣的女人说:“妈妈会弹钢琴!”
“会的,妈妈会的……”贺柔泣不成声,她回身抓着丈夫的袖子,哭叫着,“还记得!小溪还记得!”
李山定定站在严骋身后,不多一会,他哭叫着箭一般弹了出去。
“爸爸!妈妈!”
被精心设计后,久别重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