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山陷落在脚踩云端的不真实中。
温柔高贵的妈妈牵着他的手,高大英俊的父亲站在他身边,慈爱的目光自高处垂落。
和他梦中的一模一样。
但那种不适感依然存在。
他在心中频频告诫自己不要胡思乱想,眼下的异常不过是因为分别太多年产生了疏离感。基因鉴定报告都确认他们的亲缘关系了,难道还有人会在这上面作假么?
李山被贺柔的情绪感染,跟着她一块哭。暮云笙这边哄哄太太,那边还要对刚刚回家的儿子施以关爱,简直手忙脚乱。
一行人好不容易走进洋房,李山的脑子又乱了。
虽然都是独栋别墅的设计,但是严家的香山老宅偏向古朴严肃的装饰风格,而何家的装潢更加温柔浪漫,充满瑰丽的想象。
满厅都是漂亮的花瓶,各种各样叫不上名字的鲜花几乎将这里点缀成一个花房。
再远一点看过去,其实后院的确有一处占地颇广的温室玻璃房,里面四级都栽培着贺柔喜欢的鲜花。
“妈妈——”
“爸爸——”
李山语气僵硬地叫出这两个称谓,他期待了太久,当长久的梦走进现实,违和感愈发明显。
“是我、是爸爸……”这下连暮云笙都忍不住了。
温和持重的男人扶着李山的肩膀哭出声,他几乎云无伦次地抱怨着自己。
“爸爸还以为你再也回不来了……都是爸爸不好……”
“不是的!”李山尖声反驳着。
“都怪我太笨了,我把爸爸妈妈都忘记了……”
整个大厅都是此起彼伏的哭声,悲泣声难以遏制,常常才说上几个字,就会勾起这么多年的伤心往事。
严骋与贺缜同怀鬼胎,心都悬着,本不敢插什么话。
倒是贺柔缓过来一点,挥手招贺缜过去,对李山介绍。
“小溪啊,这是你小舅舅贺缜。”
李山坐在沙发上,同贺柔依偎在一块,他揉了揉眼睛擦掉汹涌的眼泪,看清面前的贺缜,心里的疑惑升腾而起。
“贺先生,是舅舅?”
贺柔惊讶片刻,用沙哑的嗓子笑着问他:“你还记得舅舅?”
李山蹙起眉毛,艰难地组织语言。
“贺先生、贺先生他……”
只是严骋吃饭的时候会带上他,他不知道该怎么介绍自己同贺缜的关系。
“贺缜先生是我的生意伙伴,”严骋及时出现了,他站到贺缜的前面,挡住李山的视线,解释说,“山山这段时间,跟我生活在一起,我的朋友他认识一些。”
暮云笙站起身,浅浅打量了严骋几眼。
他整了整衣裳,轻声道:“见笑了。”
“你就是严骋严先生吧。”
“贺缜跟我提过你,这段时间多亏你照顾小溪,要不是你恐怕我们和小溪根本没有再见的机会。”
“这是应该的。”严骋连忙给自己塑造一个完美的人设。
“无论如何,都多亏了您。”贺柔也站了起来,这位看似柔弱温顺的女士身上有股莫名的韧劲,或许是出于母性的直觉。
她意识到贺缜美化了严骋和李山之间的关系。
贺缜早就打了这个主意。
几乎是在看到李山的第一眼,他就认定李山是最合适的人选。
他提前暗示姐姐可能找到了流落在外的暮溪,却不肯直说——越是遮掩便越令人信服。彼时的贺柔意识到弟弟有事情瞒着自己,便开始私下调查,竟然发现弟弟仍在为了小溪的事情奔波。
私家侦探遮遮掩掩,推脱说结果可能不会太好。
贺柔心里却有了期待,她找到贺缜当面质问,却意外发现了新鲜出炉的鉴定报告——那个叫做李山的孩子,正是她丢失了多年的儿子暮溪。
至此,贺柔对李山的身份深信不疑。
但是唯独有一点,贺缜介绍严骋的时候,说李山曾经帮助过严骋,所以严骋将他留在身边照顾作为报答。
敏感的贺柔只在两个人身上逡巡片刻,便意识到了问题所在。
“天也这么晚了,就不留您住下了。”贺柔站起身,竟直接下了逐客令,“我们全家重逢,还有许多话要说,不能好好招待您,很抱歉。”
她一番轻描淡写,直接将严骋推到了外人的位置上。
若再强行留下,多少有些不识眼色。
严骋有种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的酸苦,倒也不一定全是坏处。
他最近格外忙碌,不能很好照顾到李山,李山心思敏感脆弱,稍有差池就会胡思乱想,倘若贺柔暮云笙能以父母的身份看顾李山,也算为他解决了后顾之忧。
“严骋!严骋要去哪?”
还没哭够的李山站起来,三两步冲到严骋身边拽住了他的袖子。
他觉得严骋介绍得不太对。
定然要重来一次。
“妈妈、爸爸……这是严骋,我的、我的男朋友……”
此话一出,连严骋都被惊呆了。
贺柔虽然早就猜到了他们的关系,被这样直接点明了,却还是有些难以接受。暮云笙扶了她一把,勉强挤出点笑。
“小溪喜欢就好,你能安全回到我们身边,比什么都重要。”
这话像是提醒了贺柔,这个失而复得的孩子是多么珍贵。
“对、对……”贺柔也试图说服自己,“小溪喜欢就好,你喜欢比什么都好……”
严骋愈发觉得自己卑鄙无耻。
他在贺柔与暮云笙的身上看到了从未见过的父母爱子之心,他在龌龊地利用这种情感,来达到自己的目的。
“我不叫小溪。”强烈的违和感终究无法忍受。李山觉得自己被修改了形状强行装进了别人的套子,“我叫李山。”
他强调:“木子李,高山的山。”
贺柔暮云笙笑意再怎么拼命都无法强撑了,僵硬的弧度充分说明着两人的无所适从。
心怀鬼胎的两个人连忙圆场,严骋把李山拽到身边,开口教训:“李山不是收容所那些人随便给你起的么?你本来是叫做暮溪。”
“不对。”李山对上严骋,依然坚定自己心里所想的,他摇摇头,“可我总是觉得,暮溪不是我的名字。”
贺缜也连忙插到几人中间,给了个合理的解释。
“小溪毕竟离家快二十年,这么多年都叫李山,早已经习惯了。”
“让他一时改,恐怕有些难。”
“没关系——没关系——”贺柔不堪悲怆,捂着脸崩溃地哭起来,她用一个母亲对孩子无限的爱和包容步步退让。
“那妈妈先叫你山山好不好?”
“等我们慢慢的,一点点想起过去……”
李山还是拽着严骋的袖子。
他觉得那里不是他的家,但一个爸爸一个妈妈,对他而言,诱惑太大了。
这天李山最终还是留在贺家住下,严骋推脱说自己工作太忙不能好好照顾他,但是答应李山可以白天的时候到公司去找自己。
贺缜送严骋出门。
各怀心思的两个人出门的同一时间就从身上找出了香烟,在夜色中,并排亮起猩红的火光。
严骋深深吸了一口,望着墨蓝色的天空长长吐了口气。
“你姐姐他们那么相信你,他们那么想要自己的孩子——”
贺缜显然比严骋更冷漠些。
他寒声回呛:“李山就不相信你么?”
“当了婊子,立什么牌坊?”
“要是能找到我自己的亲外甥,难道我不想让他回家?”那支柔软的烟快被捏断了,贺缜脸上的表情令人不忍卒视。
“你看见这么大的家里没有一个佣人,知道是为什么?”
严骋自然不知道。
“因为当年小溪就是被家里的帮佣带走的。”贺缜闭着眼,缓缓吐出灰白的烟圈,也说出了自己隐藏最深的秘密。
“小溪被抓后绑匪要了赎金,告诫家里不准报警,但是已经晚了,孩子一丢姐姐就通知了警方。”
“——后来我去交赎金,在他们指定的地方见到了暮溪被分尸的身体。”
“我知道姐姐接受不了这一切,她一定会觉得是自己害死了暮溪。”
“李山出现得太巧了——他的年纪,他的痴傻,他的天真,他身上的伤——还有他深信的你——没有人比他更合适。”
“严骋。”贺缜重重拍向他的肩膀,“既然我们做了,就没有后悔的余地。”
“我知道了。”
严骋掐灭了手中的烟,沉声应下。
他们的计划已经稳步进行到了最关键的时候。
两个人早就是一根绳上的蚂蚱,谁也不能出一点差错。
第二天,还是贺缜那边先有了动静。
贺缜按部就班地在自家公司的办公室里读着晨报,秘书忽然敲门问他:“贺先生,有一位自称是严家少爷,想跟您谈谈。”
贺缜就知道严白羽回来。
他平静地请人进来,自顾自地读着下面的新闻。
严白羽浑然不觉有何异常,他不知道自己的靠山依仗早就选择了抛弃他。年近五旬的男人依然身材纤瘦漂亮,那张脸被天公偏爱,并未留下太多岁月的痕迹。
他推门进来,还有些恼。
“贺缜,你怎么说话不算话?”
严白羽故意把门摔响,自己走到贺缜的桌前,猛地拍了下。
“不是说好了那笔钱三年内还清,为什么起诉严驰叫他立刻还钱?”
鸦羽一般黑长浓密的睫毛下是琥珀色的眼珠,他长得漂亮,四十大的男人,身上竟有种娇憨蛮横的模样。
让他疼了,他就会哭。
让他爽了,他就会叫。
只可惜,他是个骗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