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1
李山被气得到洋房外等严骋回来支援,没想到先等来了采风回家的爸爸。
暮云笙背着画板,意外地骑着一辆共享单车,显得和周遭华丽的房屋精致的花园格格不入。
“这是怎么啦,愁眉苦脸的?”暮云笙把车子停下在花园外放好,和煦地笑着向他走了过来。
李山抿着嘴巴,他很怕被爸爸当作一个不懂事的孩子。
“爸爸,我不会招待客人。”李山乖乖走了过去,温顺的把脑袋递过去给爸爸摸了摸,“怎么办啊?”
暮云笙显然没把这当回事,笑意不减地问他。
“什么客人啊,还要我们山山亲自招待?”
“是堂哥。”李山捏着拳头,在自己掌心一砸,“妈妈说主人要好好照顾客人!但是我做不好……”
暮云笙解开画板的手一顿。
“呃……”
“是你哪个堂哥?”
李山不知道堂哥的姓名,可知道他们的宝贝女儿叫丫丫。他把事情告诉暮云笙,看到素来温和的爸爸脸上也露出一丝不耐。
他抬手揽住李山的肩膀:“别理他们。”
他悄悄告诉李山:“知道吗,他们是来跟你抢爸爸妈妈的。”
“从前啊他们就很想成为我们的小孩,只不过我没想到,他们如今还在打这个主意。”
“怎么可以这样!”李山气死了,愤怒地翻出陈年旧账,“小舅舅当初就想抢严骋的爸爸!堂哥为什么也要我的?”
暮云笙敏锐地抓到一点问题,他追上去问:“你说贺缜?”
“贺缜要严骋的爸爸干什么?”
李山一歪头:“我不知道啊。”
他天真茫然毫无城府,但的确一无所知。
“好吧。”可暮云笙心里隐约生起不安,他当然比李山更清楚,贺缜想要严白羽——绝对不是要把他当作父亲对待。
可是贺缜得手了没有?
严骋知不知道这一切?
他还是有些不甘心,想从李山身上问出些什么。
“宝宝,你跟了严骋这么久,难道就没……”
李山瞬间曲解了他爸的意图。
“我当然学到了!”他美滋滋地搂着爸爸的手臂,“严骋最会阴阳怪气了,我至少有他三成功力。”
“今天我就让他们知道,谁才是爸爸妈妈最乖的宝贝!”
李山说完,整个像变了个人,雄赳赳气昂昂冲回了房间里。
暮云笙望着小家伙昂扬的背影忍俊不禁。
他跟着宝贝儿子进屋,在客厅同那对小夫妻简单地打了招呼,便径自向厨房的方向走去。堂嫂见状想要起身跟上,冷不防被突然出现的李山挡住了去路。
“哎呀,你怎么在这,吓死我了。”女人夸张地拍着胸口。
李山已经火力全开。
“我是好大一个人呢,堂嫂怎么不看我?”他轻声问。
堂嫂没想到出门再回来的李山变得有些尖锐,不耐烦地催促道:“快点让开,我要去给姑姑帮忙了。”
“你自己不帮忙,还要挡着别人的路吗?”她犀利地反问着,把脏水泼到李山头上。
然而李山已经不会被她的三言两语击垮了。
小家伙一哼气。
“妈妈让我陪着你们,这是我的任务。”他说,“所以堂嫂要好好在这里坐着哦,不然我没办法完成妈妈交代的任务了哦。”
小家伙奋勇出击,用自己的逻辑陷阱把两个人绕崩溃。
实际上严骋早就带着他看过医生,证明了这家伙的脑袋瓜没有任何问题。
他只不过缺乏一点常识,缺乏一点勇气。
很多情况下,他面对一些人,总有这样那样的顾虑,根本不敢开口反驳对方什么。他谦和退让,却变成了旁人嘲讽他傻的证据。
而当这些人触及他退无可退的底线,李山就会露出自己身上的刺。
扎得对方,血流满地。
几人的争执声全然落在了厨房暮云笙同贺柔的耳朵里。温柔的画家从身后环抱着自己的妻子,下巴搭对方肩头,像只懒洋洋的大狗在撒娇。
“干什么呀?”贺柔拎着锅铲的手都被挤压得不利落了,她无奈道,“孩子们都在客厅呢,被看到脸面还要不要了。”
暮云笙盯着妻子洋溢着幸福的侧脸,一时话凝塞在喉咙。
他把脸埋进贺柔的发丝里嗅了嗅。
终究还是下定决心开口:“亲爱的,你有没有察觉什么不合理的地方?”
贺柔颠锅炒菜的动作慢了半分,她愣道:“你指什么?”
“孩子回到我们身边,是不是有些太顺利了?”暮云笙暗示道。
贺柔不知是在说服对方,还是在欺骗自己。
“怎么会呢?”她轻笑,“我们等小溪回来,可是等了十几年啊。这副场景,我在梦里见过无数次。”
“但是……”暮云笙仍旧试图用逻辑说服妻子,“我们的基因信息一直在警方那里匹配,这么多年怎么可能没有发现小山的基因和我们匹配?”
“从发现小山到最后确认,我们都没有参与这个过程,始终是听从贺缜的安排。”
“贺缜他最近……是有些不对。”
“贺缜哪年惹出点事情来?”贺柔动作娴熟地把菜盛进盘子里,转身强行塞进暮云笙的手里,还不忘吐槽他,“你呀。”
“有时间想这些,还不如想一想怎么把不速之客送走。”
“要是你能学会无赖一点,我们也不用被讨厌的人缠上了。”
他们夫妻都是温和的性子,那些八竿子打不着的亲戚也都是看重这一点才敢上门叨扰。就算他们再不高兴,也不会做出驱赶的行为,无论那些人的目的是什么,走的时候总能捞些好处。
“好了好了,都是我不好。”暮云笙立刻顺从地道歉了。
他接过菜正要像外走,忽然听见客厅里出现了另一道声音。
“呦,家里来客人了啊?”
这声音穿透力极强,恐怕整栋洋楼的房间都能听清。
严骋一进门就露出了自己狰狞的嘴脸。
“哎?”
“这么晚了,你们不回自己家吃晚饭吗?”
小夫妻敢在李山的面前蹦一蹦,看见严骋可是一点都不敢触他的霉头。
“不回去了,在这陪姑姑吃饭。”年轻的男人站起来,微微躬着身子和严骋解释。
严骋一招手李山就钻进了他怀里,他挑挑眉再发大招:“你们陪贺柔阿姨吃饭?我们几个又不是死人。”
“不是这个意思……”男人的表情僵硬,已经不知道该说什么是好了,“以前、以前都是这样的……”
“你也说了是以前。”严骋捏着李山的耳垂冷声道,“现在山山回来了。”
“他是贺阿姨和暮叔叔的儿子,有些事情并不需要别人越俎代庖。”
客厅的氛围全然僵了下去。
被迫听墙角的贺柔两夫妻面对严骋的丑恶嘴脸瞠目结舌,暮云笙端着菜盘动都没动一下。
贺柔拍着心口,由衷地感慨:“果然还是恶人自要恶人磨——”
二人还天真地以为有严骋在场能够轻松打发走对方,谁知道就在他们松了一口气的时候,客厅内陡然爆发出一阵尖锐又凄厉的哭声。
丫丫不知怎么的,抓着自家妈妈的衣服嚎啕大哭起来。
李山下意识发抖,直往严骋怀里缩。
贺柔也慌慌张张从厨房走了出来,这对夫妻虽然为人不知进退,但是孩子终究是无辜的。
“哎呦,丫丫是怎么了呀?”贺柔急慌慌地问着。
那女人乘机把小女孩塞进了贺柔的怀里。
身后的暮云笙露出一副“果然如此”的表情,妻子温柔和顺的性子被这些人拿捏,这么多年吃了数不尽的苦头。
倒是一旁严骋仍旧冷眼旁观。
他看的清清楚楚,就在他们话不投机将要下逐客令的前一瞬。
那女人的手探到下面,在自己亲生女儿的腿上狠狠掐了下,丫丫这才无端端大哭起来。
“丫丫不哭了哦。”贺柔浑然不觉自己落入了别人精心设计的陷阱,抱着孩子颠来颠去,轻声细语地安抚着,“给丫丫吃糕糕好不好?”
那孩子也颇通人性,落到贺柔怀里就渐渐止住了哭声。
奶声奶气地答应着:“谢谢姑奶奶。”
小夫妻脸上瞬间露出了满意的笑容。
李山在严骋怀里,轻轻地“哼”了一声,这个笨家伙都看出了对方拙劣的伎俩。
晚饭终究还是留两个人一同吃了。
李山坐在贺柔的身边,严骋坐在他身侧。而那个年轻的妇人虽然同贺柔隔着暮云笙的席位,却还是站起身热情地替贺柔夹菜。
“姑姑,您这道牛柳炒的真不错。”她不断恭维着。
“其实呀,我也有很多拿手菜呢,本来想做给您尝尝的——就是小李呀非拉着我说话,没机会呢。”
贺柔这边脸上露出几分难色,显然并不想吃对方夹来的菜。
可还不等她作出什么反应,那女人又一筷子热情地怼到了暮云笙的碗里。
这次她用宝宝胖胖的小手抓着筷子,洋溢着满脸热情:“我们丫丫给姑爷爷夹菜啦……”
她借着孩子的名义,让两个人有火都发不出。
登时,饭桌上多了两个小苦瓜。
严骋都看得瞠目结舌,以他这样的暴烈脾气,若是有人如此道德绑架自己,他估计会直接把菜扣到对方脸上,管他什么孩子不孩子。
只可惜贺柔夫妇都是斯文人,讲礼貌。
不像他,可以比对方更无赖。
他正出神思考对策,李山直接从座位上站了起来,用自己还没动过的筷子快出残影地,把爸爸妈妈碗里的东西都夹到了自己面前。
又一顿风卷残云的狼吞虎咽。
贺柔与暮云笙的表情凝固在脸上,一旁的小夫妻更是难以置信。
在花样百出勾心斗角的拉扯里,有人乱拳横出,毫无章法,却令他们难以招架。
“你这人!”那女人急了,“你怎么这么没礼貌!”
李山吃得太急,幸好严骋及时递来一杯水才顺利咽了下去。
面对气急败坏的女人,他满脸诚恳的抱歉。
站起来,恭恭敬敬对着女人鞠了一躬。
“谢谢堂嫂,谢谢丫丫。”
“菜很好吃,谢谢妈妈!”
“哦哦……不客气。”贺柔慌忙应道,她对李山摆摆手,“哪有那么多规矩啊,快坐下吃饭吧。”
被他这么一打岔,女人讨好的动作也没办法进行。
坐在他身边的男人干咳了两声,双方对了下视线,看样子还准备了别的套路。
严骋不动声色地用纸巾擦了擦筷子,声音不轻不重,却恰好能被在场的人听见。
“别人夹过的菜你也去夹,不嫌脏么?”他这话倒是话里带刺,暗讽的意味浓厚,可李山听不出来啊。
小笨蛋天真地回答:“你知道啊,我以前还会吃剩饭捡垃圾呢,每一粒粮食都是珍贵的,怎么会嫌弃呢?”
他虽无心。
侮辱的意味却更浓重了。
男人的脸色终于也挂不住,再没办法安坐下去。
他搁下筷子,尴尬地笑了两声开场,缓缓说出了此来的意图。
“之前在新闻上听说严总和小山的事,咱们还都以为是他们捕风捉影呢。”他的视线在李山和严骋中逡巡片刻,接着道,“今天在姑姑家见面还给我吓得不轻呢,原来咱们还真的是一家人啊!”
严骋夹菜的手一顿。
舒缓的神情逐渐变得冷冽,他抬眼瞥了对方一下。
丝毫不留情面地开口反问:“谁跟你是一家人?”
饶是如此尴尬的气氛中,那男人还是能满脸堆笑地开口,心理素质也堪称一绝。
“严总,你看啊——小山的家人不就是你的家人?”
“我是小山的堂哥,自然也就是你的……”
算他识相,在严骋逐渐能够吃人的目光中收回了后半段话,算是给自己保住了最后的颜面。
严骋慢条斯理地擦了擦手,整了下衣服,一派正襟危坐的模样。
他盯着斜对面的男人,眉峰缓缓聚拢。
“我素与贺家有业务往来,没见过你——你家里长辈是谁?”
男人维持着笑容,解释道:“姑姑的父亲是我的父亲的哥哥啊。”
严骋仔细回想,贺柔同贺缜的伯父按理说也是贺家高层,他不该浑然没有印象。
眉头皱得更深了:“我知道那位……但你……你是贺文斌的儿子?”
“并非如此。”暮云笙终于听不下去了,他用自己敏锐理智的头脑进行一番思考,捋清了这段亲缘关系。
“他是小柔太爷爷的弟弟的孩子。”
严骋恍然大悟:“原来如此!”
他状似爽朗地笑着,阳关开朗的笑容迷惑了在场的所有人,李山都见鬼似的看着他。谁知道这人就用这张阳光开朗的面容,轻笑道:“我爷爷家养了条狗,到邻居家借个了种——生下的小狗崽回家跟我同辈。”
他笑:“就是这种关系吧?”
以狗类人,极具侮辱性,贺柔心里担忧着生怕就在饭桌上动起手来。
然而那男人还是笑容不减。
令严骋都不由得感慨,他若是把这份心思放在工作上,岂不是有天大的作为。
“您连小狗都那么喜欢,想必对喜欢的人更是体贴了。”男人笑着,把自家女儿抱到怀里,“这是我女儿小名丫丫,今年刚刚四岁。”
孩子很可爱。
不过在这样的父母手中,想必也未来也不会光明顺遂。
“以后……”他迟疑了只有短短一秒钟,便接着道,“以后就让她照顾你们二位……”
早有准备的严骋听到这话也吃了一惊。
他震惊地看着那孩子。
“我要她……替我吃奶么?”
他绞尽脑汁都想不通。
家里已经有个需要哄着宠着的大宝宝了,哪还有小宝宝的位置?
“您别这么说。”男人勉强笑着,“丫丫虽然还小,可迟早有长大的一天嘛……”
他不断暗示着。
丫丫有长大的一天,年长的人们终将老去。
严骋同李山势必不能留下属于自己的后代,他有意让自己的孩子融入对方的家庭,来承继那滔天的财富。
桌子上已经没有人能安稳地用餐了,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严骋身上。
他的目光在对面一家三口身上逡巡,轻声评价。
“丫丫看起来倒是很可爱。”
“不过,李山,你怎么想?”他转头看向李山。
李山嘴巴里塞着没咽下去的虾,急得快要露出小狗本相:“不要……唔……”
“不要别的宝宝,严骋喜欢我还没喜欢够呢。”
小狗快委屈死了。
那男人还不识相地推销着:“可是丫丫只是个孩子呀,严总疼爱他跟疼爱你是不一样的。”
“我不喜欢,我不要!”李山来了脾气,大声拒绝。
认不清现况的男人还当严骋已经松了口,现下只要解决了李山这个小麻烦就能够安枕无忧。
他有些急躁地责备。
“李山,你要认清现状,不要给大家添麻烦。”
“你能照顾好姑父和姑姑么?以后你能给严总生孩子么?”
他贪婪愚蠢的本相毕露无遗。
丝毫不觉主座上的夫妻早已变了脸色。
“我看这饭也没必要吃下去了。”暮云笙忽然开口,简单而干脆地打断了所有人的交谈,“时间太晚了,请几位回去吧。”
就在刚刚,贺柔还调侃过自己这位温柔礼貌的丈夫几十年不会和别人红脸争执。
再是个泥巴捏的软性子,也是有不可触碰的底线。
“姑父?”那男人傻愣愣地看过来,一时没弄不清情况。
贺柔的手隔空伸了过去,在李山碗里丢了只剥好的虾仁。
笑声同春风一般轻柔拂面,她用和缓轻柔的语气,说着决绝果断的话。
“我自己的儿子难道徐娅旁人来教么?”
“山山喜欢怎么样就怎么样,他不喜欢的就是连我们家的门都不可以进。”说完她搭着暮云笙的手臂起身,施施然离开座位。
临走还不忘叮嘱严骋。
“我先上去休息了,你们记得替我送客。”
“姑姑!姑姑!”男人在身后大叫起来。
女人故技重施掐哭了小丫头。
然而这次贺柔夫妇充耳不闻,严骋冷着脸起身,挡住去路。
“再掐下去丫丫就被你掐死了。”李山直言不讳。
“丫丫是个好孩子,”严骋也道,“只是恐怕,身体里流着的血不太干净。”
“你!你不要仗着自己有钱有势就挑拨我们的关系!”那男人也撕破脸发了火。
可他求而不得后的恼羞成怒总是令人发笑。
严骋自然不会将他放在眼里。
“可你不是对这份钱和势,求之不得?”他开口说出冷漠尖锐的话,直戳对方痛楚,丝毫不留情面。
也的确是真的。
哪怕对方同样是个高大健硕的男人,却依旧不敢在严骋面前造次。
最后只得悻悻离去。
02
贺家的生活也恢复了正常。
只除了贺缜已经很久没有出现过——贺柔登门突击检查,因为有严骋通风报信,上门之后一无所获,渐渐也不再多疑。
陈爽的花店开始重新装修,准备开业。
李山每天早上都坐着严骋的车悄悄溜进去,白天陈爽和那对学生情侣也会在,大家一同尝试从未做过的装潢。
从刷漆到装玻璃,每一处都是按照大家的喜欢共同布置。
小家伙日渐开朗,每天回家都有很多的新鲜事在餐桌上分享。
任素素不怎么和儿子交流,对话框里只有简短的几条节日问候。
就在某一个不起眼的清晨,严骋的手机里忽然收到母亲发来的消息。
是那份离婚协议书——她最后,也签下了自己的名字。
至此,这段萦绕在严家所有人头上梦魇一般的婚姻,终于宣告结束。束缚着她的枷锁,彻底断开。
令严骋更加意外的是,任素素发来照片后竟然还附上一句话。
“晚上到香山老宅,带着你家笨蛋。”
严骋登时警铃大作,晨起的疲惫消失殆尽,生怕母亲又想到什么坏点子。
“母亲大人,有什么指示?”
任素素是商场上的女强人,做事有条理,从不打无准备的仗。
慢吞吞的一份大体量文件传过来。
严骋定睛看清,头都大了。
“《兹关于严骋与李山情侣关系可行方案第一次研讨会议》”
“家庭会议,晚上八点。”
根本没给他任何反抗的余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