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1
紧闭的门板逐渐吞没房间内的光亮,严白羽视线所及之处变得一片漆黑。
他的生命似乎被无情的铡刀寸寸斩断,再没有了任何挣扎的可能。
向后望去,车窗上搭着的手已经不见了。
淡淡的烟圈从车窗飘出来,消散在夜空中。
严白羽望着那辆车,视线不可避免地瞥向空荡荡的街道。
——如果他现在不顾一切地逃开会怎么样呢?
逃到香山大宅,父亲会在么,会为他开门么?
如果去找严骋呢——他还会再次出卖自己么?
严白羽不可控制地抖着,他不堪在贺缜的手中成为一个丧失尊严的玩物,然而一想到遥遥逃离的路,便生出更深的绝望。
因为他知道,再次被贺缜抓到,只会被更严厉地惩罚。
他呆滞地站在林宛蓉的门前,不知作何打算。
路口的车辆却熄了双闪,驾驶室内的人悠然走了下来。
他一步步地向前踏进,严白羽几乎下意识地向后退开躲着。
直到被步履轻缓的人抵在了墙面上,面对面的相视,令他呼吸都觉得困难。
“在想什么?”贺缜沉声开口,问他,“零点已经过了,钱在哪?”
“贺、贺缜……”
哀怨委屈,这些时日以来不断遭受的打击压迫通通涌上心头,四十大几的男人,兀地抹着眼泪哭了起来。
他有些不甘心,却又愤恨地抱怨。
“我把股权转让给你,我们之间的债已经平了。”
“为什么还要……我不欠你什么了……”
他说完飞快地抬眼看了下贺缜,继而紧张地垂眼不敢再看。
分明凶狠地呲了牙,却又夹着尾巴。
“钱的账目可以算清。”贺缜倨傲地望着他,浓重的烟味从他的身上散开,像是某种强硬的标记,侵犯着严白羽的领地。
“只是你骗财骗色骗感情,难道就能一笔勾销?”
严白羽红着眼睛,垂着头小声反驳他。
“可是这几天,你不是都报复过了……”
“我现在还是哪里都痛呢。”
“那你叫啊。”贺缜无端暴怒起来,他猛然抬手卡住严白羽的下颌,让他大张着嘴巴无法闭拢。
僵硬的身体被强行扭转面向林宛蓉的家。
贺缜如同鬼魅的声音紧贴着耳边响起。
“哦,你玩弄了那么多人的感情,连结发妻子都骗,最后当成心肝宝贝的就是她对不对?”
“你叫啊,叫她出来看你现在的模样,看她是不是还要你这个落魄东西!”
严白羽在贺缜手中毫无反击的能力。
他虚弱地摇着头,眼泪糊了满脸,断断续续地从口中吐出拒绝的词汇。
“不……”
“不要叫……”
“其实你明白。”尖锐阴狠的声音陡然变得温和,轻轻缓缓地撩拨着严白羽早就崩溃的心理防线。
“别说了……贺缜我求求你别说了……”
严白羽连微弱的挣扎都不再有。
他全身瘫软地落在贺缜怀里,似乎就连骨头都断掉了。
贺缜的声音不断袭来,透过耳膜,敲打他残破的灵魂。
“你知道的,林宛蓉只爱你的钱。”
“严骋根本不想认你这个父亲——就连你的亲爹都不愿帮你。”
“那些朋友,平日敬着你让着你,因为你姓严——其实你在这个世上什么都没有。”
“别说了、别说了,我求求你……”
严白羽胡乱哭着恳求,他绷紧了脖颈,竭力去捕捉贺缜的唇舌。
他知道只有这样,才能让贺缜彻底闭嘴。
他分明对这些人情世故洞若观火,只是性格懦弱而虚伪,哪怕是被人因外物而对他产生的尊崇拥护,他都无比享受。
“现在我放你走了。”
贺缜恶劣地笑着。
倏然松开桎梏严白羽的双手,抽走了他最后的脊梁。
严白羽瘫在地上,他看懂贺缜眼中的恶意——不曾说出口的刻薄。
他倒要看看,这条丧家犬还能到哪里去。
“我、我……”严白羽呆滞地抓着贺缜的裤脚,磕磕巴巴半晌没说出个所以然。
那人无情地踢开他的手指,毫不留情地向车子的方向走了过去。严白羽盈满泪水的眼睛惊慌地转动着,他向贺缜离去的方向张望,复回首迟疑地看向林宛蓉的房门。
只在电光火石的刹那,他做出了选择。
严白羽跌跌撞撞地站起来,每一步都像要跌倒般摇晃。
他极力追赶贺缜的脚步,终于在对方拉开车门的瞬间扑了上去。
严白羽自身后紧紧环抱贺缜,狂涌而出的泪水浸透了对方的衣衫。
“呜呜——”
“别、别不要我。”他惊恐地哭着,“我没地方可去了。”
贺缜背对着他,冷漠的表情被晚风吞没。
他被严白羽抱着静站了片刻,脸上缓缓挂起温柔的笑容。他转过身,回抱住严白羽,轻声细语地安抚。
“乖,我怎么会不要你呢?”
严白羽小声小声地抽泣,把脸埋在贺缜的怀里。
委屈地咕哝两声。
贺缜便笑着把人塞进了车子,还不等做什么,就发现手机上严骋早几分钟发来的消息。
【老爷子要找严白羽。】
【快点!】
【再不回话我就把你供出来!】
贺缜无奈撇撇嘴,揽着严白羽安抚。
“乖,咱们现在回家——不过,先给你父亲打个电话好不好?”
“不要。”严白羽抿着嘴巴用贺缜的衣服擦眼泪,“我爹都不要我了。”
然而这话一出口,他便顿感整个车厢的温度降到了冰点。贺缜虽然仍然是笑着,但那笑意僵直,冰冷彻骨。
严白羽张张口,喉咙干涩,什么都说不出口。
伴着对方些微的笑意,贺缜忽而开口:“不听话了?”
没有人比严白羽更清楚这句话意味着什么。
“我听我听!”他恨不得能自己化作光信电缆直接联通父亲的手机,慌忙道,“给爸爸打电话!”
贺缜旋即奖励似的摸了摸他的头,单薄的唇张合一瞬。
“衣服脱了。”
严白羽浑身打了个颤。
——贺缜清楚严白羽不会跑,他甚至不敢敲开林宛蓉的门向她求救。
因为他那件做工精致的昂贵风衣下面,什么都没有穿。
严白羽吸吸鼻子,试图打个商量。
“贺缜……”
贺缜瞧也不瞧他。
只是继续道:“再不听话,叫你脱了滚下去。”
是丝毫余地都没可能商量。
“呜……”严白羽闭上眼睛,抖着手一颗颗解开扣子。细长艳红的绸绳捆缚在雪白的身躯上,被勒住划分区域的肉体充/血变红,颤巍巍的,瞧着就可怜。
另一边,贺缜已经打开了严白羽关机已久的手机,从通讯录里找到了严老爷子的对话框。
记录停留在七八天前的模样,严白羽哀求父亲借他一笔钱,却只得到老爷子简短的答复。
叫他去找严骋处理这些杂乱事务。
再接下来,便是几通对方打来的未接听。
贺缜给老爷子回拨过去,强硬地剥开旁边将自己拢成一团的严白羽。
严白羽整个人哭得不能自已,眼睛红肿不堪。
就在视频接通的那一秒,他仅存的理智回笼,接过手机,将视频位置调整到只能看见肩膀之上的角度。
“严白羽!”
对面老爷子声如洪钟,爆喝一声。
“你又到哪鬼混去,为什么不回话!”
严白羽怯生生地看着贺缜。
他仍在心里掂量自己的结局,他该向父亲说实话嘛?如果他说了,父亲会不会来救他——就算父亲愿意施以援手,自己究竟还能不能活到那个时候?
“爸爸。”严白羽软着嗓子叫了一声,“你借钱给我嘛,不借的话我就只能在外面躲躲啦。”
“你真是胡闹!”严老爷子暴躁无比,“小骋不是把事情都解决了,股份也回到我们家了!”
“现在立刻给我回来,别等老子打断你的腿!”
“我不回去就不回去了!”严白羽又气又急,眼睛红肿不堪,“我爹又不喜欢我,我儿子也不要我!我才不回去!”
他咆哮完,恨恨地按断了通话。
下一秒,方才还凶巴巴的男人变成了可怜的狗狗,眨着湿濡的眼睛怯生生地看向贺缜。
他乖觉讨赏。
“我做得好吗?”
“很好。”贺缜笑着抚摸他光裸的肩头。
“那我有没有很乖?”严白羽急切地证明自己。
“当然很乖。”贺缜笑欣赏自己的杰作,语调拉得悠长,“所以,当然有奖励……”
说着他便从车身自嵌入的小匣子内摸到一个造型诡异的玩具。
那东西有他三指粗,半条手臂那么长。
严白羽一见,直接白了脸色。
诡异的东西被按下开关,柔软却有韧性的构造在贺缜手中旋转扭动,严白羽的瞳孔逐渐放大,惊慌到失去理智。
“我、我不是……”
“你是很乖,”贺缜笑,“所以我说了,这是奖励。”
“你知道的。”他强行把东西塞进严白羽的手中,暗示道,“如果你不乖,我会怎么惩罚你。”
被贺缜抓住的这段时间,是他一辈子都不愿再回想的噩梦。
严白羽脸色白得像鬼,还是战战兢兢地抓住了那东西。
“谢谢贺缜。”他轻声说。
“不客气。”贺缜对此欣然笑纳,接着催促,“既然这样,就自己吞进去吧。”
严白羽再不敢讨价还价了。
他尬尴僵硬地笑着,分开被红绳捆缚的腿根。
伸出粉润的舌头,将那东西尖端添湿,又深深地将整个玩具都塞进喉咙。把自己插到泪眼模糊干呕不止。
这样,才算做完了前戏。
扭曲的玩具在严白羽手中几乎握不住,可在贺缜的注视下,他只能更加坚定地把那可怖的东西推进自己的身体。
任它在体内翻涌,在小腹处狰狞地起伏。
02
严骋还在老爷子的书房跪着。
刚送了爸妈回家的李山冲回来,就瞧着老爷子挥起拐杖要向他身上打。小笨狗慌慌张张冲上去把严骋抱住,就差对着老爷子汪汪叫了。
老爷子认定了严白羽是被严骋算计才失踪的,勒令他在地上跪到反省自己的错误。
直到那一通意外的电话拨来,打破了房间内焦灼的气氛。
视频里的严白羽眼睛嘴巴都红肿着,颈子上布满难以入眼的红痕,视频偶尔晃动,还能瞧见他肩上紧绷着两条细细的绳子。
老爷子稍作思量,还能不知道这只花蝴蝶在做什么?
一时间整个书房的气氛都尴尬极了。
李山不等电话挂断就搀着严骋站了起来,抹着眼泪往外面走。
边走还边咕哝。
“来了就要挨打,再也不来啦呜……”
心情复杂的老爷子拄着拐杖追了两步,无奈道:“这是个误会。”
李山头也不回,硬是拽着严骋走。
“哼,反正不来了。”
“没有人心疼严骋,我心疼。”
叱咤商场数十年的严老爷子就被这个笨东西顺利拿捏了,他自知这次是自己错怪了严骋,道德高地被别人占领,自己的气势当然就弱了下去。
老胳膊老腿也追不上手脚麻利的两个孩子,眼瞅着李山已经扶着严骋走下楼梯了。
老爷子声如洪钟,气壮山河地站在楼上大喊。
“好了!”
“这次是我错怪了小骋,你说,想要什么补偿?”
两个小年轻的脚步颇有默契地双双停顿。
李山一昂头,仰望着上方的老爷子。
“那我要爷爷答应我三个条件!”
老爷子捏着拐杖,心里恨不得敲碎李山的脑袋壳,脸上却还是和煦慈爱的模样:“你说吧。”
李山歪着头,率先提出第一点。
“爷爷以后再也不能打严骋哦。”小笨狗认真讲着条件。
事情的发展出乎严骋的意料,他都做好被爷爷打死的准备了。谁知道前有爸爸替他脱罪,后有李山仗义执言。
躺平的人生简直不要太幸福。
这条要求还算合理,老爷子点点头表示同意。
严骋本准备竖起耳朵,听一听李山的三个要求里都有什么惊世骇俗的谈判要点。
结果这家伙下一秒就画风突变。
李山眼睛眯起来,瞧着就是个卖乖的样子。
“那第二个要求就是——”
“爷爷要每天都比昨天更喜欢我一点哦。”
隐忍愤怒准备咬牙接受不平等条约的老爷子都愣住了,心情来了个急刹车。严骋的脑袋耷拉着——根本不敢抬头看爷爷的脸色。
李山的卖乖攻击无往不利,至今还没见到谁能够全身而退。
“这个。”要老爷子答应他会喜欢李山,比杀了他还难,好面子的老人家咬紧牙关,“我尽量。”
“快说你的下一个要求。”
吵闹的声响已经吵醒了原本安睡的帮佣们。
园丁、厨娘、营养师……住在老宅的各路人马纷纷出动,在大厅里观望。
李山瞧着人越来越多,故意对着老爷子说:“大家都听到了哦,爷爷可不准反悔。”
“快说你的第三个要求!”老爷子直接爆发了、
“好吧。”李山大发慈悲地松了口,继续道,“那我的第三个要求是,爷爷要答应我——”
“一定要身体健康长命百岁哦!”
紧咬牙关准备殊死抵抗的老爷子气都喘不匀了。
李山急转直下的功夫对他的心脏非常不友好。
死寂的尴尬中,严骋终于低着头“噗嗤”一下乐出来。老爷子只觉得自己脸都没处搁,青着一张脸转身就走了。
任素素搀扶着奶奶跟在他身后,路过李山的时候瞥了他一眼。
转身就对奶奶说着。
“这马屁拍的,公司里最油画的老条子都比不上他会甜言蜜语。”
“有时候我真不知道,他究竟是真傻还是假傻。”
李山当然不敢真的同长辈生气,现在的他已经学会自己给自己搭一个台阶下了。
几位长辈走后,严骋才缓缓抬起头来。
两个人对视,各自在对方眼中看到了赞赏的神情。
上一次住在严家,还需要严骋半夜不睡暗度陈仓,现在已经能够光明正大地入住同一间房了。
李山铺好被子,在黑暗中辗转反侧。
严骋还以为他有什么心事,把人搂过来亲了亲。
开口一问——小笨狗迟疑两三秒,狡黠地说道。
“严骋想起夜的时候记得叫我哦——千万不要再画地图啦!”
严骋直接气到冒烟,他就知道黑历史这种东西必须销毁!
第二天一早趁着严骋还在洗漱,任素素就敲门把李山叫了出去,严骋在卫生间里堵着满嘴泡沫,还不忘扯着嗓子叮嘱。
“山山,记住!妈妈跟你说的话只能信一半!”
丝毫不避讳任素素就在现场。
高傲的女人拽着李山出来,冷笑一声,直接用一句话聊爆了李山的内核处理器。
“我觉得,你是个傻瓜,严骋也是个傻的。”
于是接下来的一路上,李山都在思考他和严骋究竟谁傻这个绝世难题。
意外的是,这次要见他的竟然是奶奶。
老人家性格比爷爷温和了些,平时在家里是定海神针的作用。
见到李山过去,老人笑着招了招手。
李山乖乖地上前,半蹲在奶奶身边,仰头笑着问:“奶奶的腿最近还疼不疼呀?”
“好孩子,不疼了。”奶奶轻声说。
“夜里我跟你爷爷商量了一下——既然小骋喜欢,那就是最好的。毕竟我们也曾插手过一桩婚姻,从最后的结果来看,没有感情基础的婚姻关系不会幸福。”
“奶奶这么说的意思是!”
他该聪明的时候,从不掉链子。
“就是你想的那样。”奶奶笑着从书桌上拿起一个只有巴掌大的精美小礼盒,“这是爷爷奶奶送给你的礼物。”
任素素在一旁,抱着肩膀不屑地“切”了一声。
李山直接眼睛放光。
按照他观看过的豪门偶像剧标准,想必这盒子里定然是严家传了很多代——只有女主人才能拥有的宝贝了。
是手镯、项链,还是戒指?
盒子“啪”地一敞开,里面根本不是什么名贵的饰品,而是一只通体漆黑平平无奇的小U盘。
“昨天看你那么喜欢小骋的照片。”奶奶温柔地说着,把自家孙子的底裤都卖干净,“这里面是他从小到大的视频和照片,你感兴趣的话可以偶尔翻一翻。
“我我我——”千言万语汇成一句话,“谢谢奶奶!”
任素素又毫不克制地翻了个白眼。
“看你那不值钱的样。”
可李山心情好,多难听的话都不想理会。他把U盘藏在兜里,心想着还不会用这东西,准备去花店的时候找陈爽问一问。
哼着混合版的儿歌回到三楼严骋的房间,见到对方已经收拾整齐了。
严骋习惯地张开手,接住了迎面扑过来的小笨狗。
宠溺十足地问他:“妈妈给你画了什么大饼?高兴成这样,又相信了?”
“才不是呢。”李山挂在严骋的身上翘脚,“是奶奶告诉我哦,她和爷爷同意我们在一起了,我可不是胡说的!”
其实严骋心中早有预感,长辈们迟早会态度缓和松口承认。
不过他还是亲亲李山夸了夸他。
“那当然多亏我们山山,聪明可爱。”
李山从严骋身上跳了下来,哼了声:“高兴的时候夸我聪明,不高兴的时候就叫我笨蛋,严骋真是个善变的男人!”
他说完,还没等严骋伸手去抓自己,便抢过手机,一溜烟钻进卫生间把门反锁了。
严骋虚张声势地在外面敲了几下,也没有下一步动作。
李山边叼着电动牙刷刷牙,边翻开了和陈爽的对话框。
他想问问今天有没有时间,可以教他用下U盘。
谁知道刚一点开微信,陈爽的头像便瞬间蹦到了最上边。九十九加未读,彰显着她的焦急。
上一次这样的情况,还是他被污蔑成帮凶,和严骋的事情也暴露在公众面前的时候。
久违的噩梦重现。
现在的李山比之前更加成熟稳重,可心中还是会不免恐惧。
他滑到最远的一条未读消息。
陈爽给他发来的,是几张照片。
——包装精致的礼品盒里,躺着一只血淋淋的小狗尸体。
一条生锈的带着干涸血渍的铁链静静摆放在一旁。
“有人往店门口放了这个。”
“我查了监控,是个高个子黑衣服的人,看不清脸。”
刻进骨子里的记忆是不会消散的。
是他回来了。
那个萦绕在所有人心头的杀人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