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1
李山要被气死了。
陈爽根本不会拉架!
上一次他跟严驰打起来的时候,楚东来他们冲上来就把严驰扯开,还让自己趁乱偷打了好几拳呢!
结果陈爽拉架只会哭着把自己往后拖。
等到严驰跑得不见踪影了,李山对着镜子照了照自己的头发,居然秃了一块!
好个严驰,他不讲武德!
“他薅我头发!”
“只有女孩子打架才会扯辫子!”
严骋来接李山下班,小笨狗直接一头扎进对方怀里委屈控诉。
“我秃掉了……不会再也长不出来了吧……”
严骋把埋在自己怀里的脸抬起来,仔细拨开短发瞧了瞧半个指腹那么大的空缺,没忍住闷声笑了出来。
“你还笑!”李山当场被气死。
“好了好了。”严骋接连两天罪大恶极,再不刷刷好感度离分手也不远了,他忙改口,“下次见到,我替你揍他,把他的头发全剃光!”
李山垂着头瞥了他一眼。
旋即得意地哼了一声。
“那你可要说话算话哦。”
严骋眉眼深沉,温柔地望着李山:“那严驰找你只是为了揍你一顿?”
李山想到严驰所说的那些话。
关于贺柔是否真的是他母亲的事情,严驰是第一个也是唯一一个向他提出质疑的人。李山平素不舍得否认母亲的关爱,也不舍得让替他高兴的严骋等人伤怀。
他从不敢提自己潜意识中的那些疏漏。
哪怕是到了现在,看着如此为他着想的严骋,李山更加不敢说出口了。
“他可能……”李山支支吾吾,“他可能就是记恨我之前揍他,来报复我吧。”
“哦。”严骋一时失言,把自己的心里话说了出来。
“那就好。”他道。
“好什么!”李山要被这个家伙气死了。
他都已经被严驰薅秃了!
“哼!”李山重重对他哼气,迈开大步猛地冲下了电动扶梯,一溜烟地闯进了严骋的车子里。
……他好像,从来没对严骋说过谎。
李山紧张地抓着自己的衣服,克制着腿脚不受控制的抖动,
说了谎他心虚愧疚。
可不知为什么,望着严骋,实话他便说不出口。
警方陪着李山接连守了十几天杜家德都没有出现,现场负责人几次找到严骋,探讨杜家德出现的可能性。
这样守下去,耗费财力人力,终究不是长久之计。
李山是个没心肺的,平静的生活消磨了他初来的警惕。
每日在花店里包扎送货,乐颠颠的没什么烦恼的样子。
倒是那之后的某一天,李山照旧在柜台前扎花,把自己裹得密不透风的严驰鬼鬼祟祟地摸了过来。
小笨狗热情奔放,一连串的漂亮话张口就来。
“欢迎光临,请问您有什么需要,我可以按您的需要为您做推荐哦……”
“哇啊——你还敢来!”
李山想到自己刚刚长出一层短茬的脑壳,气不打一处来。
“我叫严骋来揍你!”
“你、你你别乱叫。”严驰惊恐地捂着自己的口袋四下张望,“我这有你的鉴定报告,你不想看?”
李山抿起嘴巴,紧紧捏住手里的花。
“我不看。”
“好,你不看是吧,那我去找贺柔,我给她看!”严骋气急败坏,捂着口袋就往外走。
李山掀了柜台的遮板冲出来,拽着严驰的手不肯让他走。
“你给我!”
“你不是不看?”严驰把口袋捂得更紧了,“我不给!”
李山心中隐约有了预兆。
虽然他记忆中的父母面庞始终不清晰,但贺柔夫妻的五官却无论如何也不能同那模糊的样子重合。
他们亲缘关系上有太多太多的差异,可无论是哪一方却似乎都故意对这些异常视而不见。
所有人都在维持一种微妙的平衡。
李山不能让这种平衡被打破。
陈爽察觉到这边异常,慌忙安抚身边的顾客,急匆匆地冲了过来。李山见状更是慌了神,他不能让任何人知道这个秘密。
“你快给我!”李山急得要哭了,威逼恐吓,“我叫严骋打你了!”
此话一出,严驰倒是神色紧张地四下观望,像是生怕严骋真的在这埋伏着。
他抽身到门外,扯过李山的领子低声对他道。
“我中午在商厦后面的仓库卸货的地方等你——这里严骋的耳目多,你也不想他知道我们的秘密吧?”
李山犹豫不定:“我……”
“我等着你。”严驰根本不等他答话,一溜烟地蹿掉了。
陈爽这时才绕过店里一排排的鲜花走过来,见他失魂落魄的模样,拽着他的手上下翻检。
“李山,你没事吧?”
“真是吓死我,这个人怎么又来了,快点告诉严先生——”
“不!不能告诉他……”李山慌张拒绝,接着给自己找借口,“严骋已经很忙了,我们不能再给他添麻烦。”
陈爽若有所思地点点头。
“好吧。”
她道:“果然还是你更心疼严先生啊。”
此时此刻,陈爽越是夸奖,李山便越是愧疚。
他只有低下头,埋首在花海里,不断地打包捆扎。
太阳渐渐升高了,狭长的影子逐渐缩短成小小的圆点。
严驰躲在几个仓库之间的狭缝里,正午阳光炽热的时候,就连搬运工都进到商厦里吃饭休息。
他穿着一身黑色的兜帽衫,虽然将自己的面孔遮挡严密,却未曾想过这样更加引人注目。
在输掉了全部的筹码之后,怀揣的这份秘密已经他唯一的希望。
他焦躁地等待,无法预测来到的究竟会是严骋还是李山。
——李山作为重点保护对象,虽然仍旧保持着正常的生活规律,但每次出行都有或多或少的警员在暗中观察。
为了来见严驰,他好不容易才从货梯下来,避开了警方的视线。
远远看着对面扎眼的小黑点,李山深吸了一口气。
无论是真的也好,假的也罢。
他都不应该在严驰这里得到结果。
李山怒冲冲地向他走过去,离得近了就咕哝着放狠话。
“要验DNA,我会和爸爸妈妈自己去见医生。”他气哼哼的,“你要是敢去打扰妈妈,我就把你每一根头发都剃光!”
严驰没想到他过来居然是为了跟自己放狠话,也不甘示弱地回呛。
“那我就捅给媒体!让你再变成别人眼里的骗子!让你给严骋丢人!看他还要不要你这个麻烦精!”
“你这个坏蛋!”李山气得喷火了,“把化验单给我!”
小笨狗跟在严骋身边也养成了霸道的性子,严驰不肯给他,他便自己动手去夺。
严驰护着口袋,一步步地往后。
两个人扭在一处,翻到在仓库外满是灰尘的地面上。
“你给我!”
“就不给!”
谁也不肯让着谁。
然而势均力敌的战五渣一时之间难分胜负,只有在地上不停翻滚。严驰心虚生怕严骋出现,边同李山撕扯边偷眼瞧着其他各处。
一双打了补丁的板鞋忽地出现在视野里。
李山还揪着他的袖子把他按在地上打,严驰慌慌张张地拍对方。
“快松开……松手!有人过来了!”
李山急红了眼睛,辖制住严驰后伸手到他的口袋里一通摸索,却一无所获。
那个带着鸭舌帽的搬运工却已经来到了两人面前,平静地看着他们。
严驰还以为他们占了人家的地盘,慌慌张张地说出真相。
“没有,我就没有报告——你以为我去哪偷得到贺柔的样本?”
“你快点起来,人家过来了!”
李山把他的口袋完全翻过来,这才相信他说的话。
他压着严驰慢吞吞地爬起来,边打打身上的土。余光所及果然见到一个身穿衬衫带着鸭舌帽的民工站在一旁。
“对不起啦,弄坏了什么东西吗?我会赔给您的。”他有些歉疚地说着。
“你在找妈妈?”那人古怪地开口问,“我知道你妈妈在哪里啊。”
李山心中闪过一瞬诧异,就连还在地上躺着的严驰都觉得莫名其妙。
在二人还没回过神的霎时间,那个“民工”猛地伸出手,一块药味浓烈的手帕迎面怼了上来。
李山躲闪不及,被正面捂住口鼻,不过瞬间就瘫软着倒在地上。
鸭舌帽下,赫然是杜家德那张苍老的面孔。
“你!是你!”
严驰虽然不知道警方的布控计划,却也见过这位通缉单上的常客。
他见那老头拖起李山毫无迟疑地往巷子深处走,手脚并用地从地上爬起来猛地扯住李山垂在地上的手。
“你要带他去哪!”
“妈的,真是找死!”杜家德全然不同李山泄愤一般厮打,他猛然起脚正中严驰的小腹,身形单薄的男人竟横空飞了出去,重重砸在还未卸落的货物上。
数列齐整的纸箱被撞到轰然倒塌,仓库里的工人们冲了出来。
严驰捂着小腹,感到五脏六腑都搅在一起。
“通缉犯……”他艰难地开口,颤抖的手指着杜家德离去的方向,“通缉犯在那,快报警……”
02
严骋得知消息赶到现场,大批特警已经包围了一处仓库。
许多年来,这个狂妄的凶徒游荡在城市的四周。
他令数个家庭家破人亡,令无数居民难以安枕。
他可以在外人面前假扮残疾骗过警方,骗过身边的人,他也会豢养一个可怜的流浪儿,彻底禁锢他的精神。
严驰还是腰都直不起来,弓着身子像只虾米似的。
一见到严骋,就踉跄哭着扑上去。
“哥哥……哥哥……”
“别他妈叫我!”严骋狠狠揪着他的领子,将人提到双脚离地,“李山要是出了什么事,我扒了你的皮!”
“可是我、我真的没想害他……”严驰这下真的百口莫辩了,只能默默祈祷李山平安归来。
周警官还没有赶来,现场指挥是个并不熟悉的男人。
明黄的警戒线外持枪的特警已经缜密分布,所有的枪口紧紧围绕着一扇紧闭的车库门。
严骋急着要向里面冲,却被警戒线外的警方联手挡了回去。
“您冷静点,请把现场交给我们。”那人好声劝慰着严骋。
然而此刻的严骋早就失去了理智,他相信没有任何人能够在这样的时刻镇定冷静。
“李山怎么样?他怎么样了!”
“那个老疯子!他一定又欺负李山了!李山他胆子小你知不知道!他要被吓哭了!”
警方当然理解他的心情,不过此刻惊慌对于现况没有任何帮助。
熟悉地形的员工被叫了过来,却给大家带来了更加糟糕的消息。
“那里面就是个车库,没有其他的门。”
也就是说,如果试图强攻,只能从正面突破大门。
杜家德有李山这个人质在手,破门之时难免鱼死网破,对李山造成严重的损伤。
“里面的人听着,放下武器缴械投降,争取宽大处理!”
警方的扬声器高高亮亮地响着。
然而车库里的杜家德丢开鸭舌帽,望着在地上蜷缩的李山,生冷地笑了笑。
“你说宽大处理,难道还能不判我死罪?”
李山有些意识,可手脚都软得完全不受控制。
“唔——”他毫无意义地胡乱哼着。
杜家德拧开矿泉水,将一整瓶都泼在了他脸上。睫毛被打湿,李山眨眨眼,他虚弱地张嘴。
“投、投降吧……”
“你他妈现在敢跟老子这样说话!”杜家德猛地抬脚,脏硬的鞋底踩在李山背上,嶙峋的骨骼被压得咯咯作响。
“呜啊啊啊——不敢、我不敢了——”
旧日的恐惧重新占领清醒的的头脑。
李山大哭着,言语间只剩求饶。
“你是老子从小养大的狗,竟然想到别的地方装模做样当个人?”杜家德扯着他湿泞的头发冷笑。
“你也不看看自己配不配?”
李山缩着肩膀,小声福和他。
“不配、我不配……”
结果杜家德依旧眼神冷冽,一个巴掌重重掼在李山脸上,打得他脑子里全是回声,根本没办法正常思考。
“你该怎么叫?”他逼问,“狗会说人话?”
那些被驯养过,刻在骨子里的记忆复苏。
李山拖着疲软的身体从地上爬起来,四肢并用地贴着地面趴好,红润的眼睛怯生生望着对方。
嗓子里咕哝着细碎的响动。
“汪。”
“汪汪……”
“好孩子。”杜家德喟叹着摸了摸李山的头,从随身的包里拿出一套雪白的裙装,他喝令李山穿上。
痴迷而疯狂的眼神落在李山身上,他望着李山的身体,陷入一段癫狂的回忆。
“你居然认了别的女人当妈妈。”
“多可笑啊……”
“你知道我为什么让你穿这些衣服,就是因为啊……你跟你妈妈长得太像了……”
“我看着你,就好像,她跪在我脚边一样。”
李山正在悉悉索索地脱衣服,闻言瞬间凝固在地。
他缓缓挪移视线,好像眼前蒙着层层迷雾,要奋力拨开,才能瞧见背后的真相。
杜家德苍老的面容逐渐褪去纹落,那副眉眼,那张脸——在李山的脑海中擦去时间的粉饰。
他仿佛回到小时候,这一次,他终于推开了那扇门。
房间里,温柔的母亲扎着围裙,慈爱的父亲端着菜盘。
李山看见了他们的脸。
那是小学五年级的最后一次返校了。
也是李山留在这所学校的最后一天,因为爸爸妈妈觉得小镇上的教育资源稀缺,他们为李山办理了转学,准备下个学期换到省会的一所小学。
爸爸很擅长绘画,也因此接到了很多学校的邀请。
他任职后就可以让李山在学校就读,因此究竟让儿子上哪一所学校,他还在斟酌。
市中心的一所私立小学多半对市内的富家子弟开放,对于艺术课程的要求更高,得到了爸爸的优先考量。
妈妈也只是购物中心的售货员,钢琴不过是她业余的爱好。
家里的钢琴是爸爸淘来的二手货——妈妈的钢琴弹得也并不动听,但对于李山而言,已经是人间天籁。
为了陪伴家人,妈妈也早早辞掉了工作。
等到李山顺利完成这学期的课程,他们就会搬离目前租住的出租屋,到市中心,一家人谋求更好的出路。
但是那一天,李山并没有等到来接他放学的爸爸。
他在校门口从傍晚等到天黑,确认了爸爸真的不会来之后才按照记忆里的路线,一步一步走回了家里。
他们家住在上世纪的老旧楼房里,因为已经确定即将拆迁,所以人都搬得差不多了。
外面的门还是绿色漆皮的铁疙瘩。
李山从脖子上摘下钥匙,在锁孔里转了两圈——他听见房间里桌子倒下的声音。
铁门被他很努力地拉开了。
小家伙焦急地冲进去。
“爸爸妈妈,什么东西倒了呀?”
接下来他便看到了永生难忘的一幕。
常年带笑温柔和善的母亲倒在血泊中,她眼睛大大张着已经没有了任何神采,全然是死寂的灰败,手还伸向门口,似乎要去那个方向抓到什么。
爸爸同样倒在血泊里。
平日干净明亮的地板被血液完全浸透,一个陌生的男人跨坐在爸爸背上,正用厨房里的菜刀,斩掉父亲写字画画的手。
“哇啊啊啊啊——”
李山整个人崩溃地尖叫起来,他想冲进去抓住妈妈的手。
可下一秒持刀的男人站起身向他走来。
缺了豁的刀刃正向下滴淌着鲜血,求生的本能驱使,李山转身便向楼下跑去。即将拆迁的小区里没有几户人家,他狂冲出去脑子里却已经不知道自己该做什么。
他只知道身后有索命的恶鬼在追。
只顾着拼命跑拼命跑,他见到路边的人甚至不知道停下。
一切只在短短几分钟内发生,李山并不知自己用了多少力气跑了多远,他甚至不知道那个魔头是不是还在自己身后跟随。
他发狂冲过一条马路,被飞驰而来的车撞出数米。
在空中翻滚落地,眼前只剩血红的光。
一切都结束了。
肇事司机凭着一点良心,把孩子送到了医院。
或许是因为车祸的撞击,又或许是因为受到了太大刺激。
醒来后的李山便有些痴痴的,记不清自己的来历姓名,医生警察多方问询他都说不出什么。
唯一能想到的,就是他要去一所名叫“荣盛”的小学读书。
这是整个省里最有名望的贵族小学。
这次车祸治疗了几个月,肇事司机的耐心逐渐告罄。
等到他终于能够离开病床的时候,那人几乎迫不及待将李山送到了荣盛的门口。可李山这时,根本不是那所学校的学生。
他在门口徘徊了很久,话也说不清楚,没有人知道他从哪来。
被机构救助后,他连夜逃出去,固执地回到那所学校门前。
他似乎要在那里等待什么人,等一个无人会赴的约。
李山开始流浪,这一走,就是十几年。
只不过他万万没有想到,命运与他开了那样恶劣的玩笑。
他竟然又一次遇见了杜家德。
杜家德揪着李山的头发,盯着他穿上那套雪白的裙装。
“你知道吗?你妈妈年轻的时候就这样——不过她是个贱人——不肯嫁给我进城找了野男人。”
“既然我得不到,那就让他们一起去死好了!”
李山的眼睛**变红。
连续的记忆终于重回大脑——杜家德的脸与那个杀害他父母的凶手面貌重合。
老天给他开了多大玩笑!
“我杀那些女人,因为她们和你妈一样都是贱人!”
“——可我不杀你,就是为了看到她像条狗一样在我脚下的样子!”
“本来你做条乖狗,我们可以平安无事的。”杜家德捏着李山的脸,视线冰冷,“可是你居然也背叛我——你也找了野男人对吗!
李山四肢并用地跪在地上,身子狂乱地抖着。
冰冷的匕首拍在他脸上。
杜家德笑得狰狞。
他拿过李山的手机,强按着拇指解锁。
置顶的人不用猜便知道是谁,杜家德径直将视频拨了过去。
通讯几乎一秒就被接通,严骋焦急的声音传过来。
杜家德确保摄像头对准了李山,冷声命令道。
“等什么?还不给你姘头叫一声!”
“汪!汪汪!”
李山跪趴在地上,红着眼睛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