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1
严骋不假思索地接通了视频通话的申请。
杜家德似乎知道自己逃不过这一劫,不过想在最后的时刻让李山也不能如愿。
心思阴暗之人,是永远见不得旁人幸福的。
见到画面中的李山跪在地上,身上穿着的已经是件雪白的吊带长裙,他眼睛红红的微张着嘴巴,严骋焦急万分地呼唤:“李山!”
可镜头里的小家伙眨眨眼,抿起嘴巴看他。
兀然开口“汪”了一下。
严骋想起李山刚来到自己身边的时候,倘若对他好了一点点——那小家伙就会跪俯在地上,做出一副小狗讨好主人的姿态。
尽管早就猜到他遭遇了什么,可如今亲眼所见,严骋还是心如刀绞。
一颗心像是被泡进烈酒,又狠狠地揉捏过。
现场的指挥人员不敢出现在镜头中,只在侧方悄悄观察视频里车库内的情况。
同货物负责人说的一样,车库只有正面的两扇侧拉们,里面并没有任何遮挡物,空荡荡的,杜家德没有可以躲藏的地方——相对的是,倘若强攻保全人质安然无恙的几率甚小。
警队长打着手势让伏击的特警更换更方便狙击的位置。
画面中的李山微微昂起头。
严骋看出他的恐惧,毛茸茸的透露抖抖簌簌地发颤,但那只苍老的手垂下去的时候李山还是红着眼眶,用脑袋去蹭对方的手掌心。
仿佛那是什么必须完成的任务。
“你进来。”画外一个苍老的男声对着严骋说道,“要是敢耍花样,就等着给他收尸。”
“好,我进去!你别碰李山!”严骋即刻答应了对方的要求。
视频仍然开着,镜头直对严骋的面孔。
警方虽然急,但在这样的情况下根本没有他们回旋的余地。
“快点过来!”杜家德催促,“晚一分钟,我就割他一刀,你舍得就好。”
严骋根本等不及,他匆匆地向着紧闭的车库走去。
两边的特警谨慎地端着枪,指挥官在镜头照不到的角落悄然做好准备,不到一分钟的时间,严骋的袖筒里藏了细长的电击枪,鞋里塞进了定位器,西装扣子上都装上了特质的监视器。
他下达指令,若能在开门的瞬间击毙对方,必然可以省掉很多麻烦。
几十秒的时间不过,杜家德已经不耐烦。
他扯起李山的头发,冰冷锋利的刀在李山脸上蹭过。
“你还在磨蹭什么?”
“不想要这条狗了是吗!”
李山已经吓坏了,他在杜家德身边,会坠落永无尽头的深渊。
邻居的鄙夷,杜家德残忍的对待——甚至是父母惨死的画面,轮番冲击着李山的神经。
他只知道他要乖——只要他足够乖了,主人高兴,这些事情便都不会发生。
“我来了。”
严骋的声音近在咫尺。
车库的大门被缓缓推开。
所有人的精神都紧绷在极点,只等着大门展开的一瞬。
明亮的光从窄窄缝隙中透过,无数黑洞洞的枪口对准了车库的里面——然而任谁都无法开出那一枪。
杜家德挟持着李山,将自己整个挡住。
警方示意过严骋要拖延开门的时间,他刻意站在那数秒不动。
然而杜家德早就看穿了他们的企图。
“把门关上!”亡命之徒躲在李山的身体后怒吼。
严骋试图争取更多的时间,他虽向前走了几步,却根本没有关门的打算。
“你先冷静一点,放开李山......”
杜家德亡命多时,这些伎俩根本骗不到他,他知道自己死罪难逃,如今拖一个算一个,都是自己赚到。
毫无迟疑的一刀扎进李山的肩膀。
小狗吃痛捂着伤口,发出低低的呜咽,却根本躲都不敢躲一下。
“关门!”杜家德猛叫。
严骋双眸赤红,唯有回身关门。
那方亮起的光,倏然便灭了。
杜家德松开手,李山脖颈上缠绕着粗重的铁链,温顺地跪在他脚下。严骋满眼悲痛,轻轻唤他:“山山,别怕......”
小家伙迟疑着望了望严骋,低声“汪”了两下。
刚要四肢并用地爬过去,脖颈上的铁链却传来叮当的声响。
他放伸出去的一只手,缓缓收了回来,只是仍用水亮的双眼望向严骋,渴望之意不言而喻。
“你想要他?”杜家德抻了抻链子。
“你放了李山。”严骋阴沉着脸,试图说服杜家德。
他们都明白,杜家德的罪责倘若落在警方手里没有半点生还的可能,便也不用那些毫无可能的许诺来做交易。
“放了他,换我做你的人质——我的身份你是知道的,无论和外面的人谈什么条件,他们都会答应。”
“真大方啊。”
杜家德阴冷地笑着,铁链抻到极限,李山只能堪堪昂起头颅,脖子上的青筋都崩了出来。
“呜呜......”他可怜地哼着气。
严骋一颗心都被拧在一块。
“既然你这么大方——那就替他去死好了——又何必等到过后?”
说着,一把水果刀被他丢了出去,正落在严骋脚下。
李山眨巴着眼睛,还茫然地不知现况。
现场的声画都被在外的警方看在眼里,指挥官通过传导耳机悄声叮嘱严骋:“别听他的,拖延时间,我们正在想办法。”
李山跪在地上看不懂现场发生了什么,他肩上在流血,疼得厉害,便歪着头伸出舌尖,小心翼翼地舔舔伤口。
严骋一时间没有动作。
他舍不得伤害李山,但是付出自己的生命又谈何容易。
若是真的可以用自己的生命交换李山,也算值得——可杜家德这个人,他真的会说话算话?
“你不敢?”杜家德步步紧逼,他伸手摸了摸李山的脸,暧昧地低下头对他道,“瞧瞧,这就是你挑的人,可比你爹差远了。”
“你爹当时可是哭着喊着要替你妈去死呢——”
他的言语虽然诡异,但严骋已是顶聪明的人。
他从只言片语中猜测,杜家德大约是知道李山真正的身份——他的生身父母,说不定早就被这个人杀害。
或许李山失忆,都和这件事脱不开关系。
“那怎么办啊?”杜家德惆怅地问着李山,抚摸他脸颊的手陡然施力,狠狠掐住了对方的喉咙,一刀刺下锁骨上皮开肉绽,鲜血横流。
“哇……”
李山痛得大哭起来,他下意识想要求救,想要喊疼。
可刻在骨子里的恐惧让他始终记得,在杜家德的面前自己只能是一条小狗。
他疯狂地摇晃着本不存在的尾巴,小声呜咽咕哝。
杜家德仍旧扯着他的头发,冷笑不已。
“你啊,求我可没有用——”染血的锋利刀刃再次挥动,高高扬在半空。
李山被吓得缩成一团。
“够了!”
严骋再也忍不住,怒喝一声。
李山吓得发颤的眼瞳转向他,满眼泪光。
严骋弯腰捡起地上的水果刀,不顾耳机里警方的喝止,他抽出刀刃,对着杜家德冷冷道:“你最好说话算话。”
可对方的刀刃落在李山颈上,浑然没有与他讲条件的意思,威胁之意不言自明。
李山仍搞不清状况。
他睁着眼睛,一动不动地盯着严骋。
然而下一瞬,严骋猛地挥动手里的刀,重重刺在自己腹上,鲜血沿着刀身瞬间滴淌而下。
杜家德也愣住,他并没有想到严骋会如此顺从。
李山的呼吸都凝滞了,鲜血从腹中涌出落在地上——转瞬而逝的一秒钟在李山眼中无限放大。
他仿佛看到那年最后一次送他上学的场景——明明还约好了,会一起去游乐园。
可再见面,只不过是一具冰冷的尸体。
“不!不可以!”李山骤然暴起。
杜家德手里的刀擦着他的脖颈划过,长长一刀血痕狰狞可怖。
但他已经完全失控,就算杜家德再怎么扯动铁链也止不住一个正常身量的成年男人。
可李山并没有反抗的意图,他只是疯狂地推开杜家德,拼了命地扑向严骋。
与此同时,车库的大门轰然敞开,一颗子弹划破空气。
与皮肉交接的声音轻微却明晰,杜家德再血泊中倒了下去。
身着防弹衣的特警鱼贯而入,待命已久的医护人员也冲了进来。混乱的人群中有人拉扯着严骋,有人拖拽着李山。
雪白的裙子被两个人的鲜血染红。
李山哭叫着用手掌按住严骋的伤口,可血液还是不断汩汩流出。
“严骋……严骋不要死啊……”
“先生,先生请您让开!我们需要展开急救!”忙碌的医生扯不开李山,急得满头汗水。
李山沉浸在极度恐慌中,他早就忘了自己身上的疼。
只怕这个世上最疼他的人再次弃他而去。
“山山……”
“宝宝……别哭了……”
严骋的面容因失血变得苍白。
他用沾满鲜血的手掌抚摸李山的脸,轻声抚慰着让他平静下来。
“我没事……我们都不会有事的……”
“嗯。”李山眼巴巴地跪在他身边,终于舍得让医生分开他们检查伤情。
灾难结束了。
可风雨似乎并未停歇。
02
李山的情绪还是激动到难以平复。
他的心理状况一向不太好,受了刺激后更是变本加厉。
医生不得已推了一只安定,才让这个有伤在身的人沉沉睡去。
也不知时间过了多久。
李山自黑沉的梦中醒了过来。
眼前是白茫茫的一片,鼻端传来浓烈的消毒水味儿。
他知道这里是医院,想到重伤的严骋便慌张地要下床。可是才一动,四肢便都像被打断了似的疼痛难当。
右手手臂缠绕着纱布,脖子都僵硬得无法移动。
他慢腾腾地挪动自己的身体下床。
“你都伤成那样了,还到处走啊?”
“严骋他命大,死不了。”
李山这才发现,合着隔壁床还躺着一位。
严驰颓丧地在床上刷视频,看见他疑惑地望过来,没好气地哼了一声。
“瞅什么瞅?”他翻了个白眼,“还不是为了救你,被那人踹了一脚,胃出血——唉,你待会跟我哥说点好话,我不把你们合伙骗贺家的事儿捅出去。”
“你让我哥把爸爸的下落告诉我呗。”
李山脑袋还晕乎乎的,当下也没心思理会严驰的胡言乱语。
拖着半残的身体从病房里踉踉跄跄跑了出去。
门外的长椅上还坐着身穿警服的几位警员,熟悉的周警官赫然在列。
周警官站起身,不甚赞同地看了看从病房里冲出来的李山。
“该包扎好,忙着干什么去?”
李山脚步一顿:“我、我找严骋……”
他也流了很多的血,唇瓣干裂,面色苍白憔悴得肉眼可见。
周警官训斥的话藏在喉咙里,末了变成一声叹息。
“好了,我带你过去。”
“严先生伤得重一点,还在手术中,你去了千万不要闹。”
李山忙不迭点点头:“我知道……”
“那严骋他……”李山不敢问出口,但周警官心如明镜。
“应该没有大问题——不过你们太莽撞了,要是出了事可怎么办?”
这些话李山已经完全听不到耳朵里了。他满脑子只有严骋回到扎向自己的画面,那终将成为他又一个挥之不去的噩梦。
手术室的指示灯还亮着。
外面的等候椅上坐满了人。
严老爷子心率飙到最高,远远望见李山走过来,冷漠地避开了视线。
奶奶手捏着一串佛珠,眼也不睁,虔诚地向诸天神佛祈祷着。
楚东来和韩泽站在一旁,尴尬的氛围在众人间徘徊。
唯有任素素从椅子上站了起来,向着不敢动的李山走过去。韩泽心提起来,也忙跟上。
李山知道严骋是为自己受伤,见到他的家人,只有羞愧交加。
任素素站在李山面前,精致到充满攻击性的漂亮面孔显得格外愤怒。
“自从严骋认识了你,掌管的公司开始动荡,声誉也被被污蔑,现在连自己的安全都不能保证。”
李山难堪地揪着手指,头低低垂着。
“对不起……”
他明白,自己要是识相一点就该主动滚蛋。
可他怎么舍得呢?
头顶的每一片乌云都散掉,未来的每一天都会阳光明媚。
他好不容易才等到这个时刻,怎么舍得将即将到手的幸福拱手让人?
“但是、但是阿姨……我……”
“行了行了,你别说了。”任素素根本懒得理他。
“我算是看透了,严骋这小子现在被你拿得死死的,把你当命根子看着——你以后就老老实实的,把自己养好了吧。”
李山被绕糊涂了,根本听不懂妈妈的意思。
韩泽在旁干咳了一声,悄悄提醒。
“说谢谢……”
李山虽笨,但听话。
乖乖地站好,声如洪钟:“谢谢妈妈!”
坐在手术室门口的老爷子颤巍巍又捂住了胸口。
怕不等严骋被推出来,老爷子就进隔壁抢救了。
“好了,素素过来。”奶奶倒是比别人想得更开些,知道任素素心中的百般不情愿,柔声开解着,“这样就对了。”
“两个孩子的事咱们都看在眼里,这么多风雨过去,眼看雨过天晴要是硬把他们分开,孩子们该多伤心?”
“再说小骋还在抢救呢,他要出来啊,第一眼准想看见小山。”
任素素无奈地叹了口气,彻底认命了。
毕竟经过了这一遭,大家都看到在严骋心中李山的重要性。
没有人愿意用严骋的性命来赌一场。
手术仍在焦灼地进行,严家人的心都悬在嗓子眼,贺柔两夫妻得知消息紧赶慢赶过来,终于在手术室门前看见了死里逃生的李山。
“山山!”
贺柔被暮云笙搀扶着,眼泪倏然淌了下来。
她哭着打量李山的身体,生怕有什么不可逆转的损伤。
又一打眼瞧见身穿制服的周警官站在一旁,忙上前询问情况。
“您好……”暮云笙礼貌地同周警官打招呼,接着问,“那个凶手现在……”
“伤势不致命也在抢救,我们的同事正看着他。”周警官安抚在场的人们,“请大家放心,他一定会受到应有的审判,再也不能伤害任何一个人。”
李山自从贺柔夫妻出现,目光就有些呆愣。
他已经想起了一切。
他的父亲是一位普通的小学美术老师,他的妈妈是商场的里的售货员。
他并不是暮溪,他叫郁别山。
那是爸爸妈妈给他最好的礼物,他们从贫瘠的大山走出来,奋力打拼一个温馨的家庭。
他们希望自己的孩子能够永远离开那座大山,拥有更光明的未来。
他并不是这对夫妻的儿子,却贪婪荒唐地享受着属于别人的亲情。
再也不能恬不知耻地自私下去了。
李山垂着脑袋,拉住贺柔的手。
“我有点事情,想和您讲。”
“好啊。”贺柔人如其名,总是温柔和蔼的,她回握李山的手,仿佛毫不知情一般。
左右寻了寻,找到一间空置的病房。
“来这里,让爸爸妈妈好好看看。”
然而这两个词汇,却像是响亮的巴掌,让李山无地自容。
病房的门关上,贺柔站在他对面,心疼地看着李山绷带下的血渍。暮云笙把带来的食盒放在柜子上,轻声道:“先来吃点东西补补身体。”
“手术恐还要进行一会,别累垮了自己的身体。”
李山定定站在那,不知所措地接收着两个人的好意。
“对不起……”
他还是开口了。
暮云笙的动作顿住。
所有人都在勉励维持的幻境被戳破了。
“我都想起来了……”
“我、我不叫暮溪……不是你们的儿子……我是个骗子,对不起……”
可暮云笙的动作,也只是停顿了那么一秒,继而轻快地从食盒拿出了相关餐具。
贺柔冰冷的指尖落在李山脸上,似乎在细细抚摸他的轮廓。
似乎透过他,便能看见自己朝思暮想的人。
“傻孩子——”
她轻声道。
“做妈妈的,怎么会认不出自己的孩子呢?”
“小溪是好孩子,山山也是好孩子。”
“不是你骗了我们,是我们一直在欺骗你。”
她当然早就认出来了。
蕴藏在母子间的血脉之源,是永远无法割断的。
李山有太多的破绽,贺柔会为他不遗余力地补好。
她要让李山来维持自己的幻觉,好像她的小溪还在这世上——可也是李山的出现,打破了她的美梦。
倘若暮溪尚在人世,贺缜又怎么会找一个陌生的孩子来冒充呢?
她装作不知道,欺骗自己,也骗过所有人。
在这场惊天的骗局里,其实每一个人都早早知道了真相。
“别难过了,山山。”暮云笙从一旁走过来,熟稔地揽住妻子的肩膀,另一手去摸了摸李山的脑袋。
“这段时间你给我们做儿子,我们真的很开心。”
“我们很想小溪,但他大约再也不会回来了。”
“如果你愿意,可以不用再叫我们爸爸妈妈——但是,把我们的家当作自己的家好不好?”
那时李山想。
他为什么不可以相信奇迹的存在呢?
或许是爸爸妈妈冥冥中的保佑,让他遇见了严骋,遇见了贺柔与暮云笙。让他在失去至亲后,重新获得了世上最温暖的感情。
“唔啊啊……”
李山大哭着扑进暮云笙的怀里。
文雅的画家用宽阔的肩膀搂住妻儿,哪怕是惊涛骇浪,都会有过去的那一天。
手术中的灯光熄灭了。
韩泽匆匆敲了敲病房的门,低声提醒:“严骋出来了。”
李山慌慌张张地从暮云笙温暖的怀抱里出来,胡乱擦了两把眼泪,一瘸一拐地冲出去。
严骋手术只是半麻,人尚且有些神智,被护士推着病床送出来,勉强对着爷爷奶奶笑了笑,眼睛就开始四处乱晃。
不用说,大家都知道他在寻找什么。
“来了来了。”任素素抱着肩膀,看了一眼没死透的儿子,吐槽道,“你看你那个不值钱的样子。”
可任凭任素素怎么奚落,严骋当前的脑容量都没有分给她。
哭叫着的小狗很快扑到了病床前,一边掉着眼泪,一边呜咽着喊严骋的名字。
虚弱的严骋勉强抬起手臂,蹭了蹭他哭花的脸。
“笨蛋,哭什么?”
“我这不是没死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