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1
严骋虽然看上去神智清醒,但麻醉药剂侵蚀着神经。他其实并不像表面那么正常。
被护士推着床送进单间病房,家里的长辈都揪着一颗心跟在身后。
李山更是吧嗒吧嗒地掉眼泪,自责到无以复加。
严骋瞧着他哭得可怜,虚弱地抬起埋针的手臂招了招:“过来,给老攻亲一下。”
长辈们都站在旁边,连护士都还在调试药剂没有离开,李山就算再想和严骋贴贴,也厚不下这张脸皮。
他扭捏地没有答应。
委婉提醒道:“爷爷奶奶还在的……我要扣分啦……”
“你说谁在?”严骋目光飘忽地向房间四周张望,若是仔细分辨,不难发现他的瞳孔根本没有聚焦。
“这里不是只有咱们两个?”
他因失血而苍白的脸逐渐皱成一团,他很疑惑。
“我其实从刚才就想问了……山山……你为什么有三个头?”
严骋这几句话,直接把在场的所有人都都听到宕机。
老爷子哆哆嗦嗦地拄着拐杖,奶奶颤巍巍地捏紧了佛珠,任素素面容狰狞——只有还在调试器械的护士镇定自若。
李山愣了片刻,爆发出绝望的嚎啕哭声。
“哇啊哇——”
“严骋变傻了……怎么办啊……”
“一个家里,怎么可以有两个傻瓜……”
他不哭还好,这一哭老爷子险些当场厥过去。
严骋还是满脸疑惑,他不懂李山的三个脑袋在哭什么。
“病房里需要保持安静。”护士姐姐冷漠无情地把用过的器具丢进黄色废料桶,满是无奈地对着即将入驻心内科的老爷子解释。
“麻醉药物会对患者的感觉神经产生一定影响,四到五个小时之后药物会完全代谢,患者的感官才会恢复正常。”
“家属不必太担心。”
“还有你。”护士翻了翻小推车上的值班记录,“402病房的2床是吧,下午的消炎药该打了,回病房等着。”
“你是外伤,不能激烈运动避免情绪激烈,医生难道没有叮嘱你么?”
李山被凶得缩起脖子,恋恋不舍地看着病床上的严骋。
“我可以在这打吊针……”
“屁股针。”护士无情地点破,“在这打?”
李山神色一凛。
身上的伤口太多,他根本感受不到屁股上小小的针孔,可护士这么一说,那丁点都不明显的小针孔开始隐隐作痛了。
“唔……”李山下意识用没打石膏的手臂挡了挡屁股。
害羞地说:“那我还是回去吧……”
严骋晕乎乎的,没搞懂李山为什么要走。
他伸手拉住李山的衣服,满脸不快地问他:“不想呆在老攻身边?”
“难道我只是受了点伤,就没有了以前的魅力?”
“你喜欢的究竟是我的什么?我的脸还是我的腹肌?”
严骋被麻痹了神经之后怎么会变成这个样子啊!
李山完全崩溃,严骋像个不讲理的小娃娃,得不到心爱的玩具,就要在地上打滚撒泼地哭闹。
“不、不是……”李山被拽着在严骋的病床前蹲下去,小声对他讲,“我当然严骋的哪里我都喜欢……”
“可我要去打针了。”
“就在我身边,哪都不许去。”这一瞬,严骋变回了威严的霸总。
李山抽抽鼻子,悄悄同他咬耳朵。
“是屁股针。”
“那又怎么了!”为什么麻醉药没能麻痹他的语言系统啊!李山要崩溃了,床上那个面色苍白到快死的男人大放厥词,“我没看过你的屁股?”
“我还拍过呢!”
李山已经恨不得把医院的地砖挖开,把自己埋进去了。
几位长辈的脸色青紫交加,五颜六色精彩纷呈。
李山忍不住偷偷看了一眼,任阿姨好像当场能把他吃了似的。
同严骋讲医学知识是行不通了,李山只能另辟蹊径。
他搬出一位严骋十分忌惮的人物。
“我等会再来,就是……贺阿姨等着我有话说呢。”
严骋果然很怕贺柔,涣散的目光瞬间清澈了——不过并没有太多实际的改善。他紧张地伸手抓住李山的腕子。
满面惊恐地追问。
“为什么要叫贺阿姨?她不是你的母亲吗?”
李山不由得辛酸起来,倘若严骋还好好的,他必然可以扑进对方怀里,诉说着得而复失的痛。
但如今严骋身体状况并不好,他便只能自己坚强起来。
“严骋,我已经知道——”
“什么?你已经知道我跟贺缜合谋骗你跟贺柔的事情了?”心虚的卡车在药物加持下,自爆了。
李山一整个瞳孔地震。
“你说什么?”
就算在这样危机的关头,严骋还不忘维持自己冰清玉洁的人设。
他试图将所有脏水都泼到贺缜的头上,忙不迭为自己开脱。
“山山你听我说——都是贺缜逼我的——他想——”
“你把嘴给老子闭上!”凶悍的火山爆发了,任素素太了解这个满腹坏水的儿子,就连他跟贺缜私下的勾当都猜到了几分。
“两个傻子在一块唠叨个没完,你们有什么机要大事必须现在谈?”
“刚才怎么不让人一刀捅死你们两个?”
“你!”任素素一指李山遖峯,“滚回病房打针!”
“还有你。”她瞪着严骋,“再闭不上嘴,老子给你缝起来!”
若是再任由他说下去,保不齐会爆出什么惊天的秘密。
血脉压制产生了作用。
严骋的视线里只能看到三个头的李山和数不清的小蘑菇,耳边也自动识别隔绝了任素素的咆哮。
可是自保机制冥冥中提醒着他,危险正在靠近。
“山山……”他压低声音道,“我要睡一会了。”
“哦。”李山乖乖地答应,替他扯了扯被子盖好。
严骋神秘兮兮地抓住李山,视线不偏不倚看向任素素所在的方位,悄声对李山讲:“你要小心一点啊,我怀疑这里……闹鬼……”
李山也抬眼看向任素素,尴尬地张张嘴:“啊?”
被压制住的严骋终于安分守己地躺平,李山走的时候他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对方的背影看。
直到病房门关上,再瞧不见对方了,严骋才有些失落地叹了口气。
“怎么只有两条腿啊……”
他感到无比遗憾。
任素素阴着脸逼近自家儿子,想敲开看看他脑子里都是什么东西。
严骋面前的蘑菇大军缩小包围圈向他靠近,惊得严大总裁爆了粗口。
“操。”
“鬼压床。”
李山瑟瑟发抖地在专门的处置室挨了一针,一瘸一拐地爬下病床。
奇怪的是,贺柔夫妻并没有像严骋家人那样守在门外。
他自己一个人走出去,被周警官和其他几个同事堵住。
“有关案件的一点事情,需要跟你谈一谈。”周警官说。
李山点点头,顺从地跟着走了。
鉴于情况的特殊性,院方单独辟出一间没有人的病房给他们做笔录。
李山对着当值的警员一五一十把现场经过说出来,看着对方手中的笔在纸面上疯狂飞舞。连细枝末节都问清楚后,他在记录上签下了自己的名字。
周警官动容地看着他,似有千言万语难以开口。
但一切终究还是要有个交待。
“杜家德枪伤不重,他醒过来后交代了很多问题……”
“郁别山这个名字我们有查到。”
“不过你的爸爸妈妈已经——就算是尸体,找回也没有很大希望。”
杜家德和李山的亲生母亲是同一个偏僻山村中长大的。
那里民风依然固执守旧,在妈妈还小的时候便不准她读书,由双方家长做主,定下了这门亲事。
妈妈并不愿意和自己不爱的男人共度一生,她逃出了小山村,来到了更广阔的天地。
虽然初来乍到,但凭借勤劳的双手还是得到了很多人的认可。
后来,她认识了山山的父亲。
他们结婚,生下来郁别山,他是母亲向命运抗争后的珍贵礼物。
他们本可以做一对俗世中的平凡夫妻,平平淡淡地度过这一辈子。
可杜家德还是追来了。
偏执癫狂的男人,执拗地认定是对方背叛了自己。
他摧毁了幸福美满的家庭,在一个微妙的当口。
——为了去省会的学校任职,爸爸刚刚退掉了他们租住的房子。妈妈辞掉了商场的工作。
——山山也在学校办理了退学,准备着开始新的学习生涯。
他们悄无声息地消失在某一个夜晚。
随着时间推移,老旧楼房被推倒再建。
一家人最后的痕迹,被彻底抹除。
父母的尸体被肢解后丢弃,十几年过去,恐怕再也找不到了。
李山默默地垂下眼睛。
他其实早就明白现实的残酷,找回记忆的那一刻,往事袭来——他便清楚自己为什么会遗忘亲生父母这么多年。
是他在麻痹自己,是他故意关上了记忆里的那扇窗。
只要他永远想不到。
爸爸妈妈就依然活在世上。
“辛苦您了。”李山轻声道,“各位警官都辛苦了。”
“这是我们应该做的。”周警官说着。
李山已经不似以往痴傻呆滞,他有清晰的条理,他知道自己在做什么。
“无论最后结果怎么样,都谢谢您。”
“我没有什么遗憾了。”
“爸爸妈妈看到我现在的生活,也会替我高兴的。”
02
他能想开,已经是最好的结果。
周警官喟然叹了口气,如同昔日那般伸手揉了揉李山的头发。她有一种欣慰与无奈并重的心酸,就像是家里的孩子长大了。
翅膀硬了,就要飞去更远的地方。
李山做完笔录,自己一个人走回病房。
肩胛处的刀伤痛感明显,疼得他半面身子都是麻的。
慢吞吞地走到自己的病房,李山默默地抬起头看了看天花板。
他知道严骋就在自己楼上。
可是现在,严家的长辈们霸占了严骋的病房,他只能望墙兴叹。
不情不愿地推门走进去,却见到隔壁严驰的床位空着。两人床位中间拉起一道淡蓝色的帘子,另一边的看护病床上,人高马大的贺缜正襟危坐。
贺柔正同暮云笙一道,对他指指点点。
贺柔一回身,见到李山进来,凶巴巴的脸瞬间变得和蔼。
“山山回来啦,快躺一会。“
一转头,对着贺缜猛地拍了拍床。
“山山回来了,你自己跟他说。”
温柔至极的人发火都保持着自己的风度。
在外面叱咤风云的贺总到了家也得变成乖巧的绵羊,他老老实实坐着,抬头看了看李山。本来是没有出卖严骋的打算的。
“那个……报告的事儿就是个意外……”
“我也没想到结果出了问题。”
“是舅舅没搞清楚,对不住啊——”
李山一条胳膊打着石膏吊在胸前,脖子上也绑着厚厚的纱布,他站在暮云笙身边登时觉得自己有了无限的底气。
于是单手叉腰。
“严骋已经告诉我了。”
“才不是意外,是你们两个算计好的——小舅舅就是主谋!”
贺缜一愣。
他可没有轻易出卖盟友的习惯,这是严骋先不地道的。
既然他不仁,就别怪自己不义!
“严骋他骗你。”贺缜同样是金牌PUA讲师,资深洗脑达人,功力比起严骋不相上下,只不过严骋现在还在病床上数蘑菇,便被他占得先机。
“……这件事,我本来不打算答应的……”
贺缜站起来,满脸痛心疾首。
“当时你们的事情刚刚曝光,各路媒体都在窥探你的身份——严氏也受到了波及,商业价值大打折扣。”
“严家的老人自然也是不同意你们在一起的。”
“我出于对晚辈的关怀,才打算拉严骋一把。”
“——你要知道,在当时那种情况下,要同时让公众和严氏的股东认可你,就必须给你一个足以令人信服的身份。”
“而我姐姐恰好思念自己的孩子……”
“虽然你又笨、又没有才识、颜值也跟我们家差了几个档次……但我还是决定帮助你们。”
李山听得云里雾里。
他恍惚意识到,自己变成笨蛋的根源可能并不是因为失去记忆在街上流浪,他有可能真的是个笨蛋!
他觉得不太对,却又说不上错在哪里。
“那、那……”
“不然你想想。”贺缜继续洗脑,“如果我真的有私心,为什么不给自己找一个聪慧伶俐的外甥?”
“只要我们商量好,这件事就永远不会露馅。”
李山深以为然,觉得他说的很有道理。
叉着腰的手改为摸着下巴,他开始严肃地思考这个问题。
难道真的是严骋为了让他们变得门当户对,所以骗了自己?
他决定等严骋身体好一点,亲自去问问。
“贺缜。”暮云笙见贺缜眼珠一转,准是坏水又涌了上来,连忙开口制止,“少在这花言巧语,你那种性格怎么可能没在严骋那得到好处。”
“得了便宜又卖乖,欺负山山像什么话。”
毕竟当下所有人都还不知道。
严骋同贺缜的交际筹码,是一个活生生的人。
“好好好。”贺缜举手做投降状,“我好心来看看大外甥,怎么还里外不是人?”
“得了,我走了,你们一家三口啊自己呆着吧。”
贺柔无奈地瞥他一眼,倒也没做挽留。
异母同胞的姐姐最清楚这条老狐狸在耍什么花招,板着脸把人赶了出去,这才回身笑着看李山。
“山山这会感觉怎么样?伤口还疼不疼?”
“刚才那些警官说有话问你,妈妈就没过去。”
李山听着陌生又熟悉的称呼,微微抿了抿唇。
“没关系啦。”他勉强笑了笑,“妈妈。”
贺柔瞳孔颤抖地望着他,悬着的心才算放下。
她还以为,就连这个儿子都会离自己而去了。
幸好。
“好孩子。”贺柔强忍着落泪的冲动,却已经心头酸涩,根本无法开口。暮云笙拍了拍她的肩膀,低声对李山道。
“晚上想吃点什么?爸爸回去给你烧——不过暂时要戒糖戒辣,不可以吃小蛋糕了哦。”
他生硬地更改了话题,避免贺柔更加伤心。
“爸爸做什么我都爱吃。”李山甜甜地说。
短短一天之内,遭逢了太多变故。
李山心中百感交集。
这段时间的相处,他看得出贺柔的精神脆弱,恐怕再也经不起一点打击——若非如此,也不会所有人都陪着她演戏。
她把李山,当成了最后的精神寄托。
既然自己的生命已经无法圆满,为什么不让更多的人得偿所愿?
他愿意背上暮溪的影子。
愿意让贺柔透过他——去看另一个人。
“不过爸爸,”李山歪歪脑袋,“严驰呢,他怎么不见了?”
“你们是一起送来的,当时情况太急了。”暮云笙解释道,“院方没搞清楚就把你们放在了同一间病房。”
“他这会好像是被推到影像室,做检查去了。”
暮云笙知道这两人关系并不融洽,主动提议:“等一会爸爸给你换间病房——我们就去楼上住严骋隔壁,好不好?”
李山觉得自己像个几岁的娃娃一般被哄着。
心中酸楚与温暖并存。
“好是好,不过要等等。”李山悄悄地比了个嘘声手势,“我还有一点账,没跟严驰算呢。”
严驰哪知道自己将遭遇的是什么。
他做过检查回来,简直被折腾掉半条命,虚弱地躺在床上,腹部的刀口开始痛了。
两床中间的帘子被拉开,李山虽然吊着一条手臂,但整个人精神很好。
外面的天色已经暗了,他身旁的小桌子上摆满了营养美味的食物。
贺柔坐在床边,耐心地替他剥开鸡蛋,就差塞进嘴里喂了。
严驰只看了一眼,就恨恨转过了脸。
——自从父亲离奇消失之后,妈妈就像变了一个人。
这么多年她虽然得不到严家的认可,但始终过着富足阔绰的生活。如今父亲陡然消失,母子两个没有任何谋生的技能,看着银行卡里的存款一点点流失,妈妈越来越焦躁。
以前他是妈妈口中心上的宝贝疙瘩。
林宛蓉对他说,就算一辈子呆在家里也没问题。
可现在,暴躁的母亲每天在家里打砸,愤怒地质问他究竟为什么不像严骋那样优秀。
他出了这么大的事情,甚至连林宛蓉的电话都没有拨通。
手术同意单还是自己清醒时候签的,护工是警方临时找的。
再看人家母慈子孝的场面,严驰都觉得扎眼。
他还想用这个秘密去威胁李山呢——可如今看来,亲生的与领养的又有什么关系?李山还不是好好被贺柔当成个宝贝捧在手心里疼?
严驰失望地闭上双眼。
李山吃过了饭,贺柔便收拾东西去清洗。
从小养尊处优的大家闺秀,身上没有半点矫情的毛病,连李山对这样的性情都自叹弗如。
他看着贺柔离开,望了望临床的严驰。
拿出了准备好的鸡汤。
“要不要喝一点?”李山主动问。
严驰茫然地睁开眼睛,看着面前这个被他诟病已久的呆瓜。
一时之间,自责愧疚涌上心头。
从前他总是看不上这个男人,觉得他笨、他没有用——可事到如今,唯一一个关心他的人,竟然是李山。
鸡汤被细心地撇去了浮油,只有一碗清澈的汤汁。
升腾的热气熏蒸着严驰的双眼。
他眼眶发酸,几乎要感动到哭出来了。
“没、没想到你人还挺好的……”严驰发自肺腑地感慨。
“别客气嘛。”李山大度地说,“以后我们就住在一个病房,要相互关照呀。”
“嗯。”严驰含泪点头,猛干鸡汤。
结果当天夜里,李山就好好关照了一下这个同房病友。
因为手术外创缝合过伤口,所以尽管安眠药对伤口的恢复十分不利,但为了避免过度疼痛无法睡眠,主治医生还是给两个人都发了安眠药片。
李山紧张地捏着小药片,看严驰送水吞服。
他松了口气。
深夜里,“咔嚓咔嚓”的剪刀摩擦声在病房里响起来。
李山平静地睡在自己的病床上,直到第二天清晨听见隔壁失控的尖叫。
严驰捂着自己铮亮的头,不顾伤情跳起来对着李山骂。
“你这个王八蛋!你黄鼠狼给鸡拜年!”
“有本事以后睡觉你都睁着眼!老子非把你剃成亚欧大陆!”
李山睡眼惺忪地醒过来。
看着面前好粮油一个灯泡。
“你没机会的。”他打着哈欠拍拍自己。
因为他就要搬到严骋隔壁的病房去了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