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1
贺家的大门再也不向严骋敞开了。严骋贼心不死地驱车赶到贺柔居住的小洋楼,瞧着门口不知道什么时间多出来一条威猛的藏獒。
伸展开怕是有两米那么长,听见严骋的汽车轰鸣,大家伙从草地上起身,肌肉贲张的两条前肢撑在前面。
凶恶之态,蓄势待发。
许是听见车声,文质彬彬的暮云笙扎着围裙,扛着除草机从小洋楼里走出来。
隔着没太大作用的铁门同严骋遥遥相望。
被挡在外面的严骋像是见到了什么救星。
“暮叔叔!”他激动地叫,一时不察甚至牵动了还没愈合的伤口,疼得咬着牙白了脸。
大晚上的,暮云笙把除草机打开,慢悠悠地一路推过去。
嗡嗡的巨大声响震得严骋头晕耳鸣,但他坚定地站在那没有走。
直到暮云笙推着除草机走到面前,模样凶神恶煞的藏獒温顺地拱拱他的腿。
暮云笙看着门外的人,欲盖弥彰般诧异地问。
“严骋?这么晚了,你怎么在这?”
“暮叔叔,我来看山山。”严骋乖巧老实。
“小山睡了。”暮云笙面不改色地撒着谎,严骋沉着脸抬头去看,李山的房间分明还亮着灯,窗子前还有人影在晃呢!
严骋心知他们一家人铁了心合起伙来不让自己见李山。
惭愧地低头认错。
“叔叔,跟贺缜合谋骗你们的事情是我不对。”
“我真的知道错了,以后再也不会发生这样的事情。”
“请您相信我,我是真心喜欢李山,一定会好好照顾他的。”
“叔叔知道,叔叔当然相信你。”暮云笙主打一个油盐不进,他好声好气地同严骋说着,“行了,快回去休息吧,睡得少了伤口愈合就慢了。”
见李山,那是门都没有一扇。
严骋有些着急,猛地向前抓了下,铁门被他扯得晃动。
威猛金色藏獒瞬间警惕起来,整条狗猛然起身,凶悍地挡在暮云笙身前,对着严骋大声狗叫。
邻里几栋洋楼的声控灯都给它叫亮了。
就连严骋都被吓得后退了一步,战战兢兢地看着它。
“你别怕。”暮云笙看上去和蔼可亲,揉着藏獒硕大的脑袋,他解释,“之前听说哪个凶手在恐吓山山,怕家里不安全就从山山他外公那要了这条狗。”
“以后啊,什么心怀不轨的人都别想进来。”
他字字不提严骋,句句都在骂人。
严骋脸上火辣辣的,他明白自己干的事情,暮云笙就是当场放狗咬他都情有可原。
再抬头望了眼。
李山房间窗前已经没有了人影,灯光也暗了下去——他或许真的要睡了。
这一趟无功而返,严骋懊丧地垂下脑袋。
“好吧叔叔,不打扰您了。”
“有时间我会再来的。”
暮云笙微笑送客,忽然想起什么来似的补充。
“最近还是不要了。”他说,“家里没人——我们正打算,举行一次家庭旅行。”
“要、要去多久!”严骋直接瞳孔地震。
暮云笙摸了摸狗头,做沉思状。
“三个月?”
“半年?”
“这谁说得准呢,要是小柔喜欢,或许我们会在那买栋房子直接住下。”
到嘴的老婆,这岂不是要飞走了!
严骋一整个心急如焚,晚上睡觉梦里都是李山长出翅膀起飞的模样,吓得他满头大汗,骤然惊醒。
李山对严骋进行了全方位、极其立体的防护。
他在通讯软件上质问李山是不是要去旅行,李山避而不谈。
他向李山道歉,对方也不说接受不接受。
知道他回到花店上班,像往常一样点了花束,却是兼职的大学生给送上了楼。
甚至他直接到店里堵人,都只能遇见陈爽站在外面,尴尬地告诉他,李山已经出去外送了。
严骋忍无可忍。
他从贺缜那打听到,贺柔他们两天后就会出发。
根本没给他耐心等待的时间。
严骋站在花店前,看看里面琳琅的鲜花,又看了看满脸尴尬的陈爽。
他做个决定。
李山现在学会了骑小电车,嘟嘟嘟地开出去,把花店的业务扩展到更广的范围。外包的骑手总是赶时间,很容易弄坏花型,只有自己送才能放心。
拿着车钥匙回来,情绪不是很高。
陈爽有些表情僵硬地挡住李山去路,没话找话。
“李山,你回来得好快啊。”
李山丝毫没有交谈的性质,恹恹地往店里走。
“怎么样?不是我去送花,严骋有没有不高兴呀——他要是给了差评,你就告诉我。”
陈爽有点疑惑:“告诉你能怎么样?”
“我就再多两天不理他。”李山气哼哼地说。
这算什么厉害的反击手段啊?
陈爽在心里暗暗吐槽,但是想到严骋的那些出格举动,忽然觉得,李山不理会严骋——对他而言恐怕真的是天大的惩罚。
恶臭的小情侣!
李山终于绕开正在发呆的陈爽走进去,店里热闹非凡,客流量远胜从前。一层层的年轻小姑娘围在柜台处,不知道吵嚷着什么。
李山收起车钥匙,很自觉地撸起袖子拨开人群。
业务能力满分。
“请问您需要什么帮助呢?跟我说也是一样……”
他像剥洋葱似的推开一圈圈的顾客,走到正中才惊觉严骋正坐在柜台里——他穿着花店统一的粉色围裙,僵硬地摆着笑脸配合身边的女孩拍照。
女孩拍完,捧着手机发出一连串尖叫。
“啊啊啊——我居然见到真人了!我不是在做梦吧!”
“当然不是。”严骋披上人皮,露出和善的笑脸。他瞥见李山就在旁边,刻意调整了角度,对着他露出自己流畅锋利的下颌线。
龙飞凤舞的签名落在女孩递过来的贺卡上,他礼貌地递回去。
女孩捧着贺卡快要激动哭了。
“我、我……财神爷给我签字了,我是不是要暴富了?”
“啊啊啊啊!”
“我也要签名!”
“我要合照!”
“……”
李山像根木头似的杵在人群正中,对追星女孩的热情有了深刻的认识。
严骋提起钢笔,挽起袖子。
每一个看似漫不经心的寻常动作都经过他的缜密计算,把最好的角度展示给围观的李山。
嬉闹的人群中,不知道是谁第一个注意到李山的存在。那位顾客的视线在严骋和李山之间徘徊,她踌躇了好一会,才在轮到自己的时候壮着胆子开口。
“我、我可以给你们拍一张合照吗?”她小心翼翼地问。
严骋这才装作刚刚发现似的,惊讶望向李山。
“山山,你回来了。”
眼里的惊喜和爱根本不加遮掩。
人群里传来阵阵压低的惊呼。
他重复女孩的请求:“拍张合照,方便么?”
“啊?啊!”李山惊讶之下作出反应,“好的。”
他拘谨地走到严骋身旁,站在他身后轻轻地将手按在严骋的肩上。女孩子在对面举着手机:“要笑一下哦。”
“哇,好帅好般配啊!”
严骋的手摸上去,搭在李山的手背上。
惊呼再也止不住,大家纷纷掏出手机狂轰乱拍。
“我搞到真的了啊啊啊……”
“嗑死我嗑死我了……”
“让我加入这个家吧!”
“呜呜老婆好乖,给我超超——”
严骋在混乱的声音中敏锐捕捉到来源,一记凌厉的眼刀甩了过去,吓得当事人瞬间噤声。
两个人顺从地被摆弄,签名拍照——在花束的贺卡上谢下祝福的话。李山始终乖乖站在严骋身边,没有生气的样子,也不像从前那样贴他贴得厉害。
好不容易送走了一波又一波的人,熬到下班。
识趣的陈爽率先下班,逃之夭夭。
严骋寸步不离地跟着李山,见到他熟练地将没有用尽的鲜花分类放好,谨慎的加高水位。各色画纸也整整齐齐地摆着,一丝不苟地核查店里需要打开和关闭的电器。
再也瞧不出,他是个小傻瓜的样子了。
“山山……”严骋赖着人,从背后搂上去。
“为什么到花店来?”结果被升级版李山先发制人,他愤怒,“别以为人多我就会原谅你。”
“还不是到哪都找不到你。”严骋也委屈,“连花都不给我送了。”
“这是给你的惩罚。”李山义正言辞,“看你还敢不敢说谎骗我。”
“不敢了,我当然不敢了。”严骋搂着李山,一脸可怜兮兮的绿茶样,“山山现在有了朋友,还有了爱护你的父母——当然不像以前那么需要我了,我理解的。”
“这些感情是不一样的。”李山试图和一个无理取闹的人讲道理,“你先松开我。”
“不松。”
严骋固执道。
“你一走就是大半年,本来就没两天见面的时间了,我才不松。”
可李山被他搂着,露出一脸错愕的表情。
他艰难地转过头看向严骋,脖子都要扭断了。
“我走到哪里去呀?”
“本来打算过两天就搬回去呢——现在,扣你的分!”
02
严骋惨遭扣分攻击。
鉴于他炉火纯青的厚脸皮技术,倒也没能造成实质性伤害。
不过经过这次短暂的交流,至少让严骋放心,李山并不会跟着贺柔夫妻远行。
等他平静下来才知道自己慌乱得错过了多少细节,就像李山说的,他作为重要人证,经常需要录口供、补充细节。
在判决之前,怎么可能自作主张出门远行呢?
但自己又被扣了分,看来山山暂时是不会跟自己一起回家了。
严骋默默盯着店里的花,心想着一定要尽早找出解决的办法。
第二天,严大总裁照旧行使特权,把公司的千斤重担压在韩泽身上,自己跑到花店充当吉祥物。
李山骑着小电驴嘟嘟嘟地赶到楼下,圆圆的熊猫头盔都忘了摘,一溜烟地冲到店里,被严骋逮了个正着。
陈爽现在已经见怪不怪了,躲在花丛里嘬着奶茶嚼珍珠。
李山冲进花店里,看见严骋装模做样地柜台上配色,气不打一处来。
“你怎么又在这!”
“你这是犯规,你耍赖!”
严骋眉心一卷,心道他什么时候制定了游戏规则?转念想了想,小家伙大概把生活和工作划分成两个不相干的部分了。
现在严骋冲到人家的工作地点,当然算作犯规。
可严骋能言善辩,一张嘴能把天都说个窟窿,怎么会轻易被李山控制局面。
他浅浅一笑,眼睛里蓄满哀愁。
“可是……明明是你先破坏规则。”
李山带着他可爱的熊猫头盔叉腰站在那:“我破坏什么了?”
“明明一直是你在负责给我送花,为什么昨天我定了花束,外送员不是你?”严骋反问,接着点出,“是你先把个人情绪带入工作的。”
李山哑口无言。
昨天他见到严骋的订单,自然就明白对方是想借着工作便利看到自己。
所以他才让兼职的学生替自己送去,没想到就这样被人家抓住了尾巴。
他们拌嘴,十次里面严骋完全能够取得大获全胜的好成绩。
李山根本没有任何反抗的力量。
眼见根本说不过他,李山放弃挣扎,转眼瞧见陈爽看戏似的搬着马扎坐在花丛里,他气不打一处,又顶着可爱的熊猫头盔冲过去。
“陈爽!”说话的嗓音软软的,跟刚才凶巴巴的模样完全不同。
小笨狗还有两幅面孔呢!
陈爽一惊:“怎么了?”
“那个人在你的店里,你不管管!”他自己不成,选择告状。
陈爽吸上来一颗珍珠,招手把李山叫道自己身边。她打开电子记账本,调出昨天的流水。
“昨天严总在这,我们的营业额是前天的三倍啊!”
“三倍!”
别的不说,她为什么要跟钱过不去?
李山露出满脸的难以置信。
清晨的客流量不算高,严骋主动请缨,穿着和他身材并不相符的粉红小围裙招呼进门的顾客。
等到对方选定了花中,拎着剪刀歪歪扭扭地比量。
他根本不知大该在花茎的哪个长度下手好。
李山盯着他看了一会,很铁不成钢地冲过来,一把夺下大剪刀。从修剪到包花不过短短两分钟,顾客便拿到了自己心仪的花束。
小家伙得意,对着严骋扬起下巴。
他现在活泼明快,动作干脆利落,对来往的陌生人也好熟人也罢,都热情大方。
哪里还看得出昔日卑微怯懦的模样?
严骋欣慰又无奈,那个胆小懦弱的李山曾经是自己的私藏,可活泼开朗的热情小狗却属于所有人。
他必须把李山分享出去了。
“山山真厉害。”
严骋摸摸李山的头发,夸奖他。
李山心里记着他还在跟严骋生气,不可以给他好脸色。但是当严骋声音温柔地揉弄着他的头发,李山还是不自觉地红了脸。
要不是尚又最后的理智,他说不定就要钻到人家怀里滚一滚了。
这样可不行!
李山给自己打针鼓气,绝不能轻易落入对方的柔情圈套——要让他好好记住这次教训!
严骋虽然说着要赖在店里,但公司的事情实在脱不开。
下午便没再出现。
李山扫地的时候抬眼看向空荡荡的柜台,心道他还真是贱得慌。
在的时候要赶人家走,不在了,又眼巴巴地想。
严骋不在,他那位便宜弟弟却来了。
严驰带着鸭舌帽,鬓角露出一层短短青青的头发茬。
他连门也不敢进,站在玻璃外面看着李山。
李山拎着扫把赶过去:“你又干什么?”
“我要走了。”严驰勉强对他笑了笑,“我哥让我去新开的分公司,从基层做起——我想着要跟大家告别。”
苦笑中带着凄凉。
“可是自从爸爸失踪,手里的股权也卖了之后,以前那些朋友就不再理我了。”
“我想来想去,居然只能来找你。”
“啊,那你好可怜啊。”李山毫无感情地捧读,“看也看了,快走吧。”
“你……”他上前猛地抓住李山的袖子,扯着他低声道,“你帮我跟哥哥讲……我知道爸爸是被他藏起来了,我什么都不要了,求他让爸爸回家好不好?”
李山歪歪头。
“我会转告他的。”
“不过你不要乱想哦,你爸爸从没来过我们家里,严骋也说了他才不需要那个爸爸。”
严驰低下头,神情有几分落寞。
在与严骋短暂的抗衡中,他甚至一度认为自己有了和对方较量高下的能力。
然而事实却给了他重重一击,让严驰清楚地意识到——以他的能力,根本没有办法掌控一个庞大的商业帝国。
就像严骋曾说过的。
想要什么,就该自己去争取。
德不配位,必有灾殃。
他被李山匆匆忙忙赶走,看着他在身后骤然变了一张笑脸,迎接着进门的顾客。严驰心中泛起难以言说的感觉。
他从前不知道李山究竟有什么好,淤泥里捞出来的一条落水狗,竟然被严骋宝贝似的捧在手里。
直到此刻,才有些许清明。
严骋不来了,李山反倒心不在焉。
闲来无事蹲在地上揪向日葵的叶子——“来”“不来”“来”“不来……”
最后一片叶子落下。
向日葵告诉李山,严骋今天不会来了。
“严骋好没耐心啊。”李山撅着嘴巴,把光秃秃的向日葵插回水槽。
连下班都恹恹的,像被抽走了魂。
陈爽磕着瓜子检查电器准备锁门,瞧着失魂落魄的人发出一声感慨。
“你呀你,来了你要赶人,不来你就想。”
“恶臭情侣的脑子还真是一样。”
李山充耳不闻。
骑着自己的小电车嘟嘟嘟地回到贺柔家。
小电车是爸爸妈妈临走送给他的礼物,贺柔同暮云笙都是文艺工作者,常年需要外出采风,观看不同的风土人情才能有更好的创作。
这次为了所谓的“认亲”已经在原地耽搁了很多时日。
两个人心情也很沉重,看着李山康复之后,便决定立刻出发。
现下这座大房子空荡荡的,上下没有一点人烟,连看门的藏獒都被爸爸塞进后座带走。
房子越是大,李山的心理越空。
要不然,还是原谅严骋好了……
就再不理他两天吧……
妈妈分明叮嘱了他要好好吃饭,可独自一个人,什么山珍海味都没有了味道。塞了满冰柜的小奶糕李山看都不看,在柜子里翻找到一包快过期的泡面。
他烧了水泡面,安安静静在桌子边等待。
昏暗的天色里,一束车灯的光亮穿破夜晚透过玻璃直落在桌面上。
李山像是有了什么感应,猛地站了起来,他惊喜地望着窗外,正要兴奋地冲出去。脚步却自动回想起什么,生生钉着没有移动。
吉普车灯光明灭,终究暗了下去。
李山强要自己镇定,捏着拳头坐了下去。
他翻开泡面碗,若无其事地搅了搅,把忘记加粉料的面塞进嘴巴。
严骋停下车,在外面侦察了一会。确定那条可怕的狗并不在,整栋楼里只有餐厅亮着灯——看来贺缜说的没错。
贺柔夫妻已经出发了。
他从铁门把手伸进去,堪堪够到里面的电子锁,艰难解锁开门。
小花园静悄悄的,楼里面也没有任何声音。
严骋蹑手蹑脚地走上去,心里面还在腹诽——安保这么差,自己都能随意出入,要是来了小偷可怎么办?
他一定要肩负起照顾李山的重任,寸步不离地保护好他!
一直走到二楼的小餐厅,走廊里才远远传来一点亮光。
严骋整整衣领,干咳一声给自己打气。
自信坚定地大步走了进去。
“山山啊,自己一个人吃饭吗?”
“要不要我陪你啊?”
严骋径直走进去,丝毫不在意李山扭在一块的五官,自顾自在餐桌对面坐下,开始全新的油腻发言。
“怎么样,看着我这张脸,都会更有食欲吧?”
李山惊恐地抱紧了泡面碗。
餐厅天花板上悬挂的全息监控探头自动转了过来,红色的光电闪烁。
温润的女声从里面传了出来。
“很好,以后家里炒菜不用放油了。”
是贺柔的声音。
远隔千里,她仍然监视着餐厅里的一举一动。
严骋登时被吓到正襟危坐,老实的恨不得当场入党。
“有全息监控你怎么不告诉我?”严骋低声崩溃。
李山哼着气,戳了戳碗里的面。
“谁叫你总欺负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