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出门买菜的大妈还没有出门。
一行全副武装的壮汉就带着装备摸进了小区。
小土狗窝在德牧柔软的毛发里,睡梦憨甜,全然不知危险的靠近。
社区的工作人员起了大早,带着装备来抓流浪狗。
半个月前他们抓走过一只体型颇大的母犬,虽然很多居民都说这对母子温顺亲人,可若是咬伤了辖区内的居民,必然又是一桩无头官司。
所以工作人员还是把稍大的母犬抓走,交给了专业人士处理。
当时见那只小狗才不过巴掌大,便心软没有一并带走。
可就在昨晚,不堪犬吠烦扰的居民拨打了举报电话,还附上了一段视频。
山山才那么小就已经能和狂放的比特犬对峙,叫声清脆凄厉,扰民程度可见一斑。他们没办法,只能一大早就出来,把这只小的也送走。
“要我说咱们还是别给它送到打狗队那去,多半都是安乐死。”同行的有人心软,“小土豆招惹喜欢,在业主群里问问,准有人愿意收养它。”
“也不是没被收养过。”有人反驳了,“它根本不在家里住——外面的流浪狗,养不熟。”
“赶紧抓了吧,在咱们辖区里出了事,疫苗的钱都不够赔。”
同情的人也只是嘴上说说,真到了收养山山解决问题的时候,却一点行动都没有。
小狗的住处大家都很熟悉,在花坛里那丛月季的枝干下,就是它的小窝。
工作人员配合默契,一人谨慎地拨开灌木丛,瞧见毛茸茸的发边,另一个人猛地扬起了手中的兜网。
——山山那么大的小玩意,一兜足够了。
然而网兜罩下去。
却只拢一颗毛绒绒的头。
没立耳的小德牧睡得迷迷糊糊,它睁开眼睛,昂起头。
眼前是被分割的网格,网子外面站着几个陌生的男人。
小德牧下意识把小土狗搂紧了,一下就压醒了对方。
山山睁眼瞧见对面的人们,顿感熟悉,甚至欢快地摇起了尾巴。
用网兜扣住阿严狗头的人和它尴尬对视,同伴手里的麻醉枪刚举起来,却被另外的同伴按住了。
“哎?你们看——这是不是外面电线杆子上贴着那只,五千块?”
阿严歪歪头,凶恶地撕碎了本就不结实的网兜。
几个人却没了抓狗的心思,留下一人盯着两小只。
另外两个人走到小区外面的公告栏边上。
【今家中逆子出走,如有知情者能帮巡回,敬赠每人五千元以示感谢。】
【联系电话……】
附图是一只调皮捣蛋的英俊德牧。
“像吗?”一人问。
“我感觉像。”另外那个人摸着下巴,说出自己的判断,“这种智慧的眼神,通常不出现在德牧的身上。”
言外之意,该狗特征十分明显。
阿严尚且不知道自己遭遇了怎样的评价,只知道再聚首的三个人看向它——每个人眼睛里都闪着诡异的光。
吓得它把山山搂得更紧了。
山山安稳地躺在阿严怀里,百无聊赖地替他舔舔爪子。
幸好现在阿严已经不那么嫌弃它了,对于它把自己的爪子弄得湿漉漉也没太大反应。
眼看着天光渐渐亮起来,晨练的爷爷奶奶们拎着小马扎出动,附近早餐摊的油香也传了过来。
要去寻找早饭的山山有些呆不住了。
它挣扎着要从阿严的怀抱里爬出去,反被无情镇压。
“干嘛呀……”山山用爪子推着阿严,向外面爬。
“你别过去。”阿严警惕地盯着外面拎着麻醉枪的男人们,“他们是来抓狗的。”
山山想不通:“抓到会怎么样呢?”
阿严盯着它。
似乎已经意识到这个笨蛋始终在等待的妈妈去了什么地方。
它说不出口。
“反正你不要去。”德牧亮出自己正在更新换代的小乳牙,凶悍道,“有我在这,他们不敢把你怎么样。”
“那我们就一直在这里趴着吗?”山山天真地问,“饿了怎么办呢?”
阿严却依旧振振有词。
“我都说了,我妈妈会来找我们的。”
“我可是她的心肝宝贝,等她来了,我让她每顿饭多给你一个罐头!”
山山将信将疑,难道它们一直趴在这,妈妈就会找过来?
妈妈也会闻味道吗?
这次还不等它把心中的疑惑问出去,传说中温柔的阿严妈妈便匆匆赶到了。
“好你个王八羔子白眼狼!”
一道雄浑的女声划破宁静的清晨,毫无心里准备的山山被吓得打了个哆嗦。
饶是阿严这等身经百战的,也禁不住夹起尾巴,露出了可怜的飞机耳。
身量高挑妆容精致的大美女已经从容拨开了低矮的灌木,一手精准捏住德牧的后颈皮。二十多斤重的德牧幼犬,硬是被她单手拎了出来。
吓得山山忙乱地跟着往外窜,紧张地去咬阿严悬在半空的爪子。
被捏住命运的后颈,阿严四只小爪无力地在半空抓挠。
“你要离家出走就走,老娘多找一下都是看得起你!”
那漂亮的女人用修长的美甲不断戳着阿严的脑袋,咆哮声如雷贯耳。
“但是你咬碎我的拖鞋是什么意思?”
“为什么把隔壁的垃圾袋叼到我的房间前面?”
“还抓坏了新买的真皮沙发!”
“你以为没有监控吗?以为我永远逮不到你吗?”
“你他妈是德牧!又不是二哈!”
面对着妈妈的声声质问,阿严丝毫不敢动作。只是干巴巴地张张嘴巴。
“嗷呜……”
“我知道错了嘛……”
可惜妈妈跟它语言不通,闻声狠狠一个暴栗敲在阿严狗头上。
“还敢跟我犟嘴是不是!”
阿严表示它冤枉,它欲哭无泪。
“等老娘回去,扒了你的狗皮给我铺沙发!”她疯狂地放狠话。
把社区的三个安保人员看得一愣一愣的,谁也不敢上前。
还是山山见势不好,从喉咙里憋住奶呼呼的咕噜声,它竖着毛茸茸的尾巴,绕着妈妈漂亮的鞋子转圈。
像是在威胁她似的。
转两圈,就蹲在地上,昂首发出清脆却稚嫩的叫声。
“汪汪汪!”
“把阿严放下来!”
它弱到令人怜惜,所以发火都令人感到好笑。
任女士拎着手里的德牧,迟疑地看向地面上矮墩墩的小土狗,目光游移不定,在二者间逡巡往复。
“这是?”
“你给自己找的童养媳?”
任女士的脑回路也很惊狗。
同样幸好的是,阿严也听不懂。
它只是瑟瑟发抖地在任女士手中低声呜呜,时不时被暴怒的女人甩两巴掌。
“你这是哪找的便宜货啊?”任女士蹙眉问着,顺手把阿严丢到一旁,开始打量像个小土豆的山山。
土黄色的毛发,黑亮的眼睛,瞧着又憨又可爱。
山山的脾气来的快去得也快。
见妈妈把阿严放下,便自动偃旗息鼓。小家伙尾巴转成螺旋桨,向妈妈贴过去,却被对方嫌弃的用指甲捏着推出好远。
洁癖刻薄的样子,跟初见阿严那天一模一样。
可见这点臭毛病还是隔着血缘关系遗传了。
好不容易任女士不再暴怒喷火,工作人员这才敢上前搭话。
那人也不直说,仅是尴尬地笑。
“您这就带小狗回去吗?以后可要看好,不能让它再乱走了。”
“社区里孩子多,像它这种体型,不太适合自己单独出行的。”
任女士频频点头。
但心里早就骂街。
毕竟谁家的狗会注意到主人的密码锁,自己按键出门啊?她有苦说不出。
要上学的大部队马上就会出发,时间已经不容再拖延。
“确定是您丢失的小狗,还请您快点把它带走吧。我们这实在腾不出人手照顾——等您把德牧带走了,才好收拾那只小的。”
任女士往地上一瞥,竟见到自家牙都没换完的小狗正襟危坐地蹲在地上。
小土狗被它圈在两只爪间。
——在家的时候,它会这样捧着自己最喜欢的玩具。
无论如何,这个动作代表着强烈的爱意。
任女士困顿地摸摸下巴。
她说童养媳只是开个玩笑来着,怎么现在越看她儿子越不对劲啊!
“这只小的……”她问,“抓走了送哪去啊?”
工作人员尴尬地笑笑。
委婉地回答她:“现在流浪狗这么多,救助是救不过来的,就只能……”
任女士不甚赞同地应了一声,转头看两个黏在一起的小家伙。
对她而言,多一只少一只,没有任何分别。
“别抓了。”她说,“这个小土豆,我也带走了。”
“谢谢你们帮我找到这个淘气的家伙,说好的报酬现在就可以结账。”
阿严的视线直勾勾地盯着疼爱它的妈妈,正巧着任女士的视线也落下来。
四目相接,阿严登时心领神会。
“你、今天就跟我回家。”阿严美滋滋地对山山道。
“可是不行。”小土狗摇摇头,“妈妈回来,就找不到我了。”
阿严比山山多少聪慧一些,从人类的只言片语和感情动作上,已然看出了答案。
“你妈妈也被别人收养了。”阿严沉声说着,“她不会来找你了。”
“所以,你也要有安稳的家,才能让你妈妈安心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