圈子里的人们总喜欢用毫无意义的花哨宴会来增进彼此的感情。
比如谁家小女儿的生日会。
比如哪对伉俪又度过了第几个纪念日。
总归都是可以拿出来大做文章的。
贺家刚刚把手伸到这座城市,急需一场如此的宴会来笼络当地豪绅的感情。
这几年经济中心不断迁移,明眼人都知道未来发展的重点在哪里。贺家当然也不会放过这个好机会。
“听说那边都是有祖辈基业的老牌商人,你这样贸贸然闯进去,很难被接受。”
“咱们家的钱也够多了,何必再去争呢?”
贺缜前去赴宴的路上在跟姐姐贺柔通电话。
家里只有这一对姐弟,从来没发生过隔阂。贺柔专攻艺术,对商场的事情不甚了解。
贺缜把车子停在会场指定的位置,趁着泊车小哥来之前揉了揉眉心。他头疼地对贺柔解释:“咱们家的钱也不是存在银行就能无限繁殖的——要是不想办法拓展业务,迟早也是要赔光。”
贺柔那边叹了口气。
“这些事情我不懂,帮不上你什么。”
“当我的姐姐啊只需要做自己想做的事情就好了。”贺缜笑笑,他推开车门下来,顺手把钥匙递给一旁的小哥,还不忘温柔地哄着姐姐,“你越潇洒自在,才是越认可我的能力。”
他把贺柔哄得温声发笑,心情极好,自己也不禁放松下来。
只可惜刚刚为了打完这通电话,他走得偏了点,又不熟悉这处停车场的路,难免要绕一绕。
才走了几步,就听见一阵不太欢快的撕扯声。
好像有什么人被揪住了衣裳。
贺总脚步稳稳地停住,开始思考在这等地界发生逼良为娼事件的可能性有多大。
答案当然是百分之九十九点九。
他咋舌停下,还是忍不住要管管闲事。
靠近了些,里面的争执愈发清晰了。
“你不是缺钱吗?我有的是钱——只要你跟了我,家里的事我保证帮你摆平!”
“可我又不是GAY……”
另一道声音微弱地反抗。
贺缜的脚步直接被钉住了。
好家伙!是男同!
“你还有什么谱好摆?”那人似乎气急败坏了,吼叫的声音渐渐大起来,“等你爹死了,给小爷当婊子我都不稀罕!”
紧接着贺缜听见响亮的巴掌声,连带着自己的脸都跟着疼起来。
黑暗的角落里,一个身穿白色燕尾服的挺拔身影走了出来。
是个漂亮极了的男人。
贺缜在暖黄色的灯光下初见他,乍然读懂何谓书中所写“眼含秋水”。
满目柔情,他看任何人都好似真心款款,惹人生怜。
他已经不年轻了,可也因此更有韵味。
那人想是也没料到外面有个人在偷听他们谈话,四目相接,双方都愣了一下。严白羽飞快地垂下头从贺缜身边擦了过去,另一个男人捂着脸追了出来。
“羽哥,我不是那个意思……”
“你听我解释呀!”
鬼使神差地,贺缜纵身挡了上去。
今天来到这里的小少爷,无非都是赴同一场盛宴,可贺缜明知故问。
“请问您知不知道雅韵厅该怎么走?”
对面的人露出焦急的神色,贺缜便知道,身后那个穿着白色燕尾服的男人,已经成功走脱了。
他不是不知道严白羽的身份。
只不过在相见之前,这个男人从不在他计划范围内。
严家本是当地的龙头,贺缜想分旁人的蛋糕,少不得要拜拜码头。
然而天有不测风云,就在贺缜即将抵达的一周前,严家老爷子突发恶疾,至今对外封锁着消息。
不过自那时起他便不再处理公事。
越是巍峨的大厦,崩塌便越是迅速。
当能镇压那些神鬼高手的老爷子不能胜任,居心叵测的人便层出不穷。
严氏的很多项目极速停工,准备上市的新产品也叫停了。
老爷子身体不知几时能好,贺缜亦不再将严氏当作攻克的重点。
可他刚一到这就见了这么出大戏,可谓命中注定。
正如他先前所料。
即便是拿到邀请函来赴宴,地头蛇们也早早就串通了消息抱成一团,人人脸上都是敷衍客套,连他递过去的名片都不肯接。
“贺总,我这边还有事,您先忙……先忙……”
他又一次被人含糊着推辞掉,剩在了原地。
贺缜礼貌得体的微笑就要装不住了。
这时候,身旁兀地递上来一支装满香槟的高脚杯。
“这群人拜高踩低的,习惯就好。”穿着白色燕尾服,干净利落的严白羽凑到他身边说,“以前我走到哪不是他们捧着,现在可好,一个个原形毕露了吧。”
贺缜怔愣片刻。
总归他今天要无功而返,与其一个人在宴会上冷冷清清,还不如跟这个严大少唠一唠。
还是哪闲不住的严少爷先开了口。
“唉?你家里做什么的,我怎么从来没见过你?”
贺缜当下打定主意在他身上消磨时光,于是浅浅笑了笑。
“我姓贺,贺缜。”
严白羽一听这名字,端酒杯的手都有些不稳了,这段时间,贺缜的名字可是如雷贯耳。
“你你你……你就是那个来分蛋糕的姓贺的?”
贺缜哭笑不得,他只能点点头:“贺家延申产业链,并不是要分谁的蛋糕。”
谁料严白羽左右瞧了瞧,忽然凑上前压低声音对贺缜道:“父亲说,咱们两家的业务没什么重合的地方——要不是怕其他公司不高兴,是可以合作的。”
严家老爷子目光更长远。
他认为一个全新的庞大企业入驻,会为这个城市带来新的生机和动力。
只不过当地的一些老牌企业生怕贺家倾轧他们的生存空间,这才有了企业联合,试图把贺家赶走的说法。
贺缜心知肚明。
若在之前,严氏是他首选的合作伙伴。打通了严氏,几乎等于在这片土地上站稳了脚跟,可如今,这个风雨飘摇的家族还能为他带来什么?
那天宴会贺缜没怎么喝酒,严白羽倒是灌了不少,瞧上去像是有很多的烦心事。
宴会到了尾声,陆陆续续有人离开。
严白羽白皙的脸上因酒精儿生出红晕,浅浅的衬在雪白的皮肤下,像是什么漂亮的烧瓷娃娃。
釉色圆润,白里透红。
他脚步虚浮地跟在贺缜身后,惹得贺缜哭笑不得。
“严少爷,我要回去了,今天和您聊天很开心。”
言外之意就是要他别再跟着。
严白羽却像听不懂似的,红着眼睛粘着他。
严白羽这个人,从来都给家里宠坏了,自己儿子都要成年了,还经常拉着妈妈的手撒娇。眼下也不例外,他酒劲上来更是分不清天南海北。
抓着贺缜考究的西装不肯松手,眼睛湿漉漉的,声音也软乎乎。
“你送我回去嘛……”
贺缜皮笑肉不笑:“我给您叫代驾。”
“不嘛不嘛……”严白羽也是一米八多的大男人,拉着他的衣裳左摇右晃,“你长得帅,我喜欢和帅哥一起玩。”
他的脑子,实在像是长成了光滑一团的。
越来越多的人离场,经过他们的时候纷纷投以诧异的目光。
贺缜经不住臊,反手抓住严白羽的腕子,有点气急败坏。
“走!”
他还以为严白羽要去什么地方,结果醉了酒的家伙哼唧半天,报出一个医院的名字。贺缜的火气陡然降了些,他善解人意地想着,面前这个愚蠢的漂亮男人也不容易。
车子慢腾腾地开过去。
严白羽一个人昏昏沉沉地在后面睡着。
这在商场上是大忌——同行的商业伙伴要坐在副驾上表示对驾驶员的尊重,像这样独自坐在后座的行为,便完全是把贺缜当作了一个司机。
圈子里的人都心高气傲,不经意的小动作,就会被暗中记下一笔账。
贺缜从后视镜里看着睡熟的男人笑了笑,心道天底下怎么会有这样的蠢货?
严氏那么大的产业落到他手里,败光估计也不用很久。
不过这些他也只是想想。
毕竟那位老爷子的病情从未向外通告,万一明天生龙活虎地出现了,得罪了可不好。
“严少爷,到了。”
贺缜说出这句话的时候,结结实实地觉得自己像个专职司机了。
“唔……”严白羽揉着眼睛翻了个身,从车窗向外张望,确定了医院的名字。
他离谱地从后面扑上去,把贺缜同座椅一块抱住。
贺缜登时有些发懵,还没等他及时反映,严白羽整个人都从后面探了过来,“吧唧”一口亲在他脸上。
“谢了兄弟,改天有时间再约。”
真受不了他们男同!
贺缜人都僵硬了,恨不得把半张脸都割掉扔进垃圾桶里。
严白羽倒是什么都没想,开了车门走下去,晃晃悠悠的。
贺缜坐在车里猛蹭侧脸,眼睛愤恨地盯着那个漂亮男人——也不知他瞧见了什么,一整个人忽然军姿站定,腰背挺得笔直。
好像在接受检阅似的。
贺缜蹙眉,放下车窗看得更清楚。
原来是个年轻的男孩,穿着校服背着书包,面孔稚气却神态老成。
“我跟你说过多少次,去参加宴会不准喝酒,爷爷不能闻见酒味。”
贺缜清晰地听见严白羽在自己儿子面前边撒谎边认错。
“他们劝酒嘛,我不喝就是不给面子……唉,你还小你不懂……”
年轻的男孩可不理他,想来是对这个人本性早有了解。
“在外面站着,酒气散了再进去。”
严白羽缩了缩肩膀,乖乖地“哦”了一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