贺缜没想过那样匆匆一面,就此会被严白羽赖上。
贺家的手刚刚伸过来,脚跟还没站稳,邀约的领导推辞不见,看好的合作商退避三舍。贺缜包了酒店的套房,准备长期持久作战。
期待中的人没等到一个,倒是游手好闲的严白羽先登门了。
他那天换了身暗绿色的绸绒西装,被酒店璀璨的灯光照映,像是从中世纪欧洲踏破时空走来的贵公子。
美色误人,就连贺缜都被晃了眼睛。
还好他及时回神,把房门挡得严严实实。
“严少爷,有事?”贺缜皮笑肉不笑,打定主意把这个纨绔公子立刻赶走。
“那天谢谢你送我回家。”严白羽倒是开门见山,“我请你吃饭吧,就当谢谢你。”
贺缜礼貌地回绝:“严少爷不必客气,吃饭就不必了,我稍后已经有约。”
“你才没约呢。”严白羽可是个藏不住的,他登时得意地对贺缜炫耀,“我都知道,你最近哪都没去,一日三餐都是吃的酒店套餐——不腻啊?”
这下贺缜也装不出好脾气。
拧着眉头逼问:“你怎么知道?你监视我?你又是怎么知道我住在这?”
他狠厉起来颇有一副凶相,严白羽是个欺软怕硬的,被吓得唯唯诺诺。
“因为……因为这是我家的酒店啊……”
无论是监控还是入住信息,他作为顶头上司都完全可以接触。
贺缜一时无话,看看面前臊眉耷眼的男人,只能暗叹一声瘦死的骆驼比马大。
“哎呀,你就跟我去吧——”严白羽见他脸色稍有缓和,立刻得寸进尺了,“反正也没有人跟你一起玩,咱们吃完饭就去打高尔夫怎么样?你都不知道我技术可好呢,药监局姓王的那个都打不过我!”
听到这,贺缜心头一动。
他打量面前只知吃喝玩乐的男人,轻声开口。
“不知道……严少爷平时还有什么喜好?”
严白羽浑然不觉有何异常,还当贺缜被他说动,随手就把房门推死,拽着贺缜的手臂往外走。
“我玩的花样可多了——”
“等公休的时候,咱们包船去公海上钓鱼,就挖石油那个老蔡,数他人菜瘾大——”
“……”
听着耳边严白羽对圈子内各位喜好如数家珍,贺缜忽然觉得这人也不是毫无用处。
那些抱成团、或是早就被竞争对手买通的大佬,会拒绝贺缜的邀请,却不会避严白羽如同蛇蝎。
严白羽这个没用的纨绔,对他而言却像是天降的一颗福星,帮助贺缜打开了僵持的局面。
——洞悉那些人私下不为人知的一面,可比书写在百科上人尽皆知的资料更为重要。
投其所好,才能得偿所愿。
贺缜的事业有了长足的发展,对严白羽都更加包容了一点。
他从前持重克制,除非必要的应酬,否则从不涉足那些娱乐场所。
现如今整日跟着严白羽,整个城市灯红酒绿的会馆,他竟然没有遗落地方。
严白羽拖着他去唱歌,在贺缜嫌恶的目光中灰溜溜地把陪酒小姐都送出去,音响开得震耳欲聋,在场分明只有他们两个,严白玉也能热闹得仿佛身在舞池。
扯着嗓子,鬼哭狼嚎。
那时候的贺缜嘴上不说,心里却嫌弃地不行——他想着严老爷子在医院生死不明,这位大少爷不谋拯救家族,却只知享乐,何其可笑。
他又怎么知道,他本身——正是严白羽计划中,最大的利润。
贺缜对严白羽日渐无奈且纵容。
他好像隐约明白,为什么那样精明的严老爷子能养出严白羽这样的儿子。
因为他实在是太蠢了,蠢到对他发火,伤害的只有自己的身体。
他就像个漂亮的玩意,一个吉祥物。
由着他发癫,还能给自己找些乐趣。
严白羽想对一个人好的时候,有种不顾他人死活的美。
听说贺缜生日临近,硬是要亲手给他做一份礼物,捏了泥人上了釉,结果功夫不到家,进了窑一烧,小泥人五官错位,变得狰狞可怖。
严白羽还是把这份独一无二的礼物送给了贺缜,强行把它摆在贺缜的床头,吓得贺缜做了几天噩梦。
他怕寂寞,整天不是缠着这个,就是赖着那个。
自从盯上了贺缜,便恨不得寸步不离。
贺家的新公司排除万难挂牌入驻,从地段到设备采购,贺缜一丝不苟亲历亲为。他不像从前那样悠闲了,对严白羽的邀约也是一再推脱。
严白羽则像是没生出知耻知退的脸面,贺缜拒他第一次,他便再约第二次。
写字楼还在装修,从总公司分拨来的骨干在未完工的办公室里勉强工作。
贺缜下了会,正往回走,秘书凑上来告诉他,那位严少爷又来了。
尽管不像从前那样来往密切,可严白羽还是在贺缜身边获得诸多特权,他可以一个人在贺缜的办公室里等着,在他的工位上睡得天昏地暗。
贺缜推门回去,就瞧见严白羽歪倒在他的椅子上睡熟了,嘴巴抿着好像受了什么委屈。
他走上前,不轻不重地敲敲桌面。
严白羽打了个激灵,猛地醒过来。
“贺缜……”
声音哑哑的,像只慵懒的猫咪伸着腰在撒娇。
贺缜垂眸看他,见到严白羽雪白的脸上不知怎么蹭了脏,一道道灰粘在侧脸,瞧着滑稽之外更有几分稚气。
这在一个年近四十的男人身上是不该的。
贺缜心里像是憋着一团离奇的火,却不知该如何发泄。
他猛地扯出桌上的纸巾,狠狠在严白羽脸上蹭了一把,那娇生惯养的家伙当即发出不满的抱怨。
“你干什么呀?弄疼我了!”
手被对方拍开,贺缜凝眉无言。
那张漂亮白皙的脸被他蹭红了,严白羽哀怨地回望着他。
尴尬诡异的气氛在二人间蔓延。
“你——你是不是挺讨厌我的,不想跟我好了——”严白玉后知后觉意识到什么,嘟囔着问。
算他有点自知之明。
但身在商场,不轻易与人结敌是贺缜的处事准则,跟何况他们之间远没到老死不相往来的程度。
“没有。”贺缜违心地说着,“严哥想哪去了,我只是最近比较忙。”
严白羽原本落寞的眼神倏然亮起。
他见缝插针兴奋提议:“那我们!我们周六去吃湘菜吧,我知道一家新开的店!”
“周六我有约了。”贺缜道,不过这次他说的却是真话。
严白羽明亮的眼睛霎时像被蒙了一层雾气,他倒也没说什么,只是肩膀顿时塌陷,蔫巴巴地“哦”了一声。
贺缜的良心遭到了巨大的谴责。
他甚至开始怀疑自己的人品是不是真的有问题,贺家能顺利地在这片土地上站稳第一只脚,严白羽可谓功不可没。
过河拆桥,实在不是他的作风。
“但星期日可以。”贺缜即刻改口。
“星期日的话就去游泳!”严白羽总是有用不完的精力去吃喝玩乐,每天都有新奇的事在等着。
贺缜浅浅笑着答应了。
严白羽要去的地方并不是普通的游泳馆。
相熟的朋友刚批下块海滩,即将开发成沙滩游乐园,开放前只给他们圈子里的兄弟尝鲜。严白羽约好了时间便再不会有人打扰,偌大的一片海岸,只有贺缜同他两个人。
日光还算和煦,严白羽穿了条花花绿绿的半裤扑进湛蓝澄澈的海水。
贺缜不想下水,独自呆在沙滩上晒太阳。
——不涉及商业,严白羽仿佛对任何事情都精通。
他宛如一尾银色的鱼,穿梭在渐起翻滚的海浪间,灵动而活泼。
没有人不会被他吸引的。
严白羽浮在水面上,光裸的上身滚落晶莹的水珠,皮肤白得闪光发亮。
他兴奋地冲着贺缜招手,大吼:“贺缜!”
时光是如此的轻松惬意,令贺缜也不由得跟着放松下来,他举起手中的冰镇橙汁,远远的像是跟严白羽碰了下杯。
那边严白羽的笑容还未收敛,一个迅猛的浪头便从后面扑了过来。
瞬间将他淹没。
海面上只剩两只手臂交替抓挠,在翻涌的浪头里无处着力。
“严白羽!”
贺缜的心登时被提了起来。
他猛地从沙滩椅上弹起,连身上的衣服都来不及脱,直奔着严白羽沉陷的方向扎过去。
抗衡着逐渐翻高的浪头,在咸涩的海水下艰难睁眼——他看到逐渐沉落的严白羽,一只手托起了对方的腰。
海妖似的,妩媚柔软的男人立刻缠绕着紧密地贴了上来。
他托着那个男人,一同跃出海面。
怀里的人在发抖,在剧烈地咳嗽。
他死死搂着自己的肩膀,整个人都贴在自己身上。耳边的咳嗽声里夹杂着细细的抽泣,贺缜把男人的脸掰过来,上面全是大颗水珠。
也分不清是海水或者眼泪。
“吓、吓死我了……”严白羽委屈地抱着贺缜控诉,“还好有你在。”
或许是这样危急的情况,令严白羽忽视了两个男人如此抱在一起多么不妥。
又或许,在逐渐的潜移默化中,他早已习惯了严白羽的靠近。
“好了好了,没事了。”贺缜揉揉严白羽完全湿掉的头发,把人搂进怀里,轻声安抚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