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早上，他们在民宿外开始录制第四期。
第一个赶来的飞行嘉宾是位和薛见舟差不多大的女孩子，名字很可爱，叫余桃，网红出身，最近似乎在想办法转型做演员，接了不少小网剧的女配角，下车之后还给几个嘉宾送了自己烘焙的小饼干。
“各位老师们好，我叫余桃，叫我桃子就好了。”
跟他们打完招呼后，余桃就站到了薛见舟身边。薛见舟想她大约是觉得他们两人年纪相近，更容易相处，便也温声告诉她：“几个老师都很好说话，有什么问题可以尽管提，不用怕麻烦。”
女孩子有一头海藻般的长卷发，披在肩头漂亮又青春。她向薛见舟这边贴了贴，眉眼弯弯：“谢谢小舟哥。”
之后到的男演员名叫连潮，同样是中戏表演系毕业的实力派影帝。他与苏曼声最近有一部电影要上映，这次就是来宣传电影的。
秦万木和孟乔跟他都相熟，三个人穿着厚重的羽绒服，站在那儿各自捧了杯热茶天南地北地聊，场面一度很像中年大爷公园聚首。苏曼声首先发现了这个萌点，在薛见舟边上捂着嘴偷笑，还拍了好几张照片，P上各种可可爱爱的贴纸和表情，给他和余桃看。
薛见舟一本正经地对着镜头提建议：“后期在这里可以配个BGM，用花字写上‘中戏最佳男主角交流大会’，原来影帝的终点就是养生。”
奚辞在十几分钟后姗姗来迟。青年比他要大个两三岁，眉眼深邃，有几分混血感，身形高挑颀长，一头及肩的长卷发被扎成一个松散的低马尾，颇具艺术家的气质。
他穿着深蓝色的Alpha SV冲锋衣，一手拎着登山包，并无助理相随。这位国际闻名的年轻钢琴师没有如其他人想象中那般端着架子，虽然语气有些冷淡，但还是极为真诚地向他们道歉，解释迟到的原因。
薛见舟察觉到他的目光落在自己身上，像在打量什么。
奚辞歪头笑了一下：“……薛老师，您好。”
薛见舟伸手与奚辞的手相握，一触即分。“您好。”他笑着摇头，眼神澄净自然，“您说笑了，叫我小舟就行。”
奚辞挑了挑眉，没搭话。
孟乔站在一旁，不动声色地将他的话接下：“舟啊，在表演这一块你就是他的老师，术业有专攻嘛，没事儿。”
奚辞盯着薛见舟，嘴角扯出一丝很淡的笑意，有点玩味：“薛老师的演技出神入化，假的也能演成真的，我自然比不上。”
薛见舟抿了下唇。
……果然是冲着他来的。
在秦万木拿着流程卡朗读分组要求时，孟乔溜到薛见舟身边，掩住领麦，低声问：“怎么回事？我看奚辞对其他人态度都挺好的，怎么跟你说话这么冲？”
“没关系。”薛见舟摇摇头，明显是不想提，“不会影响节目录制的。”
孟乔也不为难他：“行吧，有什么事一定要和我们说，别憋着。”
这一期还是通过选饮料的方式分组。
薛见舟从剩下几个看不清饮料颜色的杯子中随手拿起一杯，浅浅抿了口，一股酸得发苦的味道直冲他的天灵盖，让他舌根都麻透了，过了三四分钟才缓过来。
薛见舟捧着那杯柠檬汁，默默站到同样选中柠檬汁的秦万木边上。
然后他就发现他们的队伍里不仅有秦万木，还有奚辞。
青年喝下一大口柠檬汁，也不见变了脸色，极为淡定地走过来，瞥眼薛见舟，唇边笑意淡淡。
“……”他忽然觉得辣椒汁也不错。
他们队还有余桃。小姑娘走过来，可能是被呛到了，控制不住地咳嗽，眼里带泪，眼眶都是红的。
薛见舟从桌子上找了瓶未开封的矿泉水，拧松了瓶盖递给她。
余桃便朝他笑，模样明媚又漂亮：“谢谢小舟哥。”
出发在即，两辆越野车停在一旁。薛见舟这组自然是推出野外露营经验比较丰富的秦万木来驾驶，而另一组里，两位最佳男主角为谁开车一事争论不休，苏曼声就在一旁捂着嘴看笑话。
秦万木等了半晌等不到他们结束，满脸无语：“你们还走不走了？按照计划我们今天中午要到丽江的，再不出发天都要黑了。”
最后孟乔通过三局两胜的剪刀石头布方式赢得了驾驶权。他帅气地抬抬墨镜，撸了把头发：“走走走，当然走！”
节目组给他们计划的自驾路线是老路滇藏北线。自大理走国道214一路北行，沿途景色开阔，高峻山头点染一抹无暇雪色，雪山绵延至远处，隐匿于雾岚之中。山水蜿蜒，流水侵蚀作用造就的天然峡谷有着陡峭起伏的表面，其上遍布碎石，在靠近水流的地方往往会扎根着大片葱郁植被。
天空在这个地方变得很低，成团的云像雪一样白，底色又是极为澄净的蓝，偶尔会从云层上传来鹰隼寥远的鸣叫，碰撞出狂野又清冷的滇藏特色。
薛见舟按下车窗，便被涌进的冰凉空气扑了一脸。他打开GoPro，尽职尽责地完成节目组布置的vlog任务。
“现在是在去往丽江的路上，给你们看一眼窗外的景色。”他把运动相机对着远处的群山，“现在还不是很冷，前几日说要下雪，不过没落下就化了……山上倒有不少积雪，很漂亮，白茫茫一片。再往前面走一段路，就能看见玉龙雪山了。”
他把镜头转向车内：“这是今天遭到柠檬汁攻击的成员，秦老师、奚老师、桃子，还有我。”
秦万木调整了下导航，笑道：“那你是没见另外一组，你们潮哥都被辣哭了。”
余桃跟他坐在后座上。小姑娘也在拍照，看见他拿着相机转过来，笑吟吟地对着镜头比了个心。
薛见舟本来想把GoPro交给坐在副驾驶上的奚辞，但对方显然并不想参与他们的讨论，戴着降噪耳机，在一本本子上涂写音符。他便没敢打扰，借着余桃的相机给奚辞拍了几张照。
没多久，在经过一个转弯后，玉龙雪山就出现在他们的眼前。嶙峋的山体上覆着雪白的积雪，层层堆叠，山天交接处铺着厚重的云层，黑色山石在热烈的阳光下闪闪发光。
秦万木最先认出来，给他们指了指雪山的方向：“喏，玉龙雪山就在那儿。”
“真漂亮，”余桃把脸贴近车窗，有点新奇地向外望，“只有在这里才能看到这样的景色啊。”
隔了老远距离，他们都能听见身后另一辆车里传来苏曼声兴奋的叫声。
秦万木笑：“小苏又在一惊一乍，老孟要被她吵死了哈哈。”
他们在丽江古城玩了一个下午。位于古城中心的四方街两侧小贩吟叫百端，向四周辐射开五彩花石街道，连接无数街巷，人影幢幢，摩肩接踵。
在古城里，还能眺见玉龙雪山的身影，雪白陡峭的山壁矗立在碧蓝的天空下，一道云痕若隐若现，清凉又神秘。
薛见舟把GoPro递交给余桃拍摄。小姑娘就特别认真地拍了一路，从他们在特色酒店用完午餐，到去四方街转了一圈，给他们录制吃小吃、玩游戏时的vlog，再拍到他们去玉龙雪山东麓的蓝月谷风景区。
在四方街时，他们遇到了苏曼声那一队。相比他们，苏曼声才更像是来旅游的，买了一堆东西，两只手也拎不下，孟乔和连潮跟在她后面，任劳任怨地提着剩下的袋子。
孟乔凑到薛见舟耳边小声抱怨：“节目组给我们的台本是让我们展示一下四方街的特色店铺，谁能想到小苏真买了一路。嘿，果然跟老秦说的一样，就是小孩子心性，见着漂亮的就走不动道了。”
他笑了笑：“要不要我帮你拿点？我们的车就在附近，给你放进去。”
“没事。”孟乔不是很在意地摆摆手，“我们也要回车上去下一个景点了。到时候见，集合后出发去香格里拉。”
薛见舟点头示意自己知道了。他在这时又听孟乔问道：“那奚辞呢？他后面有没有再说你什么？”
薛见舟摇摇头：“没有。他一路上都挺安静，自己在写曲子，就偶尔参与一下游戏。”
孟乔听了直叹气：“奇了怪了……我听说人家还是音乐世家出来的呢，又是京圈的公子哥儿，纡尊降贵来参加咱们一个小小的真人秀，也不知道是为了什么。”
薛见舟沉默，看向前面奚辞的背影，轻笑了下，没有多说：“是啊，真是奇怪。”
他们抵达香格里拉的时候已经很晚了。一天录制下来，又是在车上颠簸了几个小时又是四处赶景点，每个人脸上或多或少都流露出点疲惫的神情。节目组也不为难他们，提早订好了环境清幽的民宿，让他们用完晚饭后赶紧去休息。
尤菲担心他，今天一天都在后期机房里盯着镜头，这会儿打电话过来，声音都是萎靡不振的：“那个奚辞一出来就对你阴阳怪气的，我还怕他后来又做什么呢，没想到他什么也没干，白瞎我一直盯着他，都滴了三次眼药水了。”
薛见舟拿着杯子下楼去冲咖啡，闻言一笑：“辛苦菲姐了。不过你也别太担心，好歹在录着呢，他怎么可能会对我做什么事。再说，我是什么身份，人家是什么身份，他说不定就是单纯想看看我，有什么必要和我过不去？”
“我可是查过了，”尤菲却很认真，“他和江先生在一年前分的手，后来奚辞就出国到各地巡演去了。这是他这大半年来第一次回国，一回来就投资并参加了有你的综艺——薛薛，这还不是心怀不轨？”
薛见舟耐心听她在那儿推理，一边预热咖啡机，又舀了一勺小罐里的咖啡粉，放进滴漏式咖啡机的过滤纸内，最后在水槽里注满水。
他低垂着头，额发微微遮掩视线，目光温柔又宁静：“即便是心怀不轨，我能做什么，他又能对我做什么呢？菲姐，你也别太担心，等这期结束后，我就要去杭州录制《生存领域》，那时《旅人2》第一期也要开播了——有的我们忙呢，就别再想这个了。”
“也是。”尤菲叹了口气，耳尖地听见电话那边传来的咕噜水声，连忙警觉道，“……你在干嘛？是不是又在冲咖啡？连江先生都知道你睡眠不好，喝了这杯你想什么时候睡着？都录了一天节目了，你明天还得起个大早呢，别喝了，赶紧睡觉！”
薛见舟瞅一眼已经冲好的咖啡，默了一下：“……抱歉，忘了，就一杯，喝完我马上睡。”
他挂掉电话，收拾干净餐桌上的垃圾，正欲拿着咖啡上楼，转身就瞧见站在楼梯口的奚辞。
那青年穿着睡衣，头发轻垂，手里抓着一沓稿纸，正似笑非笑地盯着他。
薛见舟抿了下唇。
他从奚辞身边经过时，听见对方平淡的声音：“薛见舟，你连跟我说话的勇气也没有吗？”
薛见舟脚步一顿。他调整呼吸，转过身来，也笑了下：“当然不是，奚先生。已经很晚了，我要上去了，您也早点休息吧。”
他猝然被人拉住了手腕。
“薛见舟，这个节目江致深也有投资，”奚辞凑近他，轻声道，“你说，他会不知道我出现在这里吗？”
薛见舟垂下的眼睫颤了颤。厨房的光线在眼前晃动，晦暗明灭，张牙舞爪。
无法言喻的倦怠感蔓延开来。
“我知道他一直不喜欢我，不过是我追求他，又有长辈施压，他才和我在一起试了几个月。”
奚辞声音很淡，灯光在他眼窝投下一片阴影，眉眼深邃，眼睫纤长，薄唇殷红，乌黑的发丝垂在颊边，愈发显得这张脸美而圣洁，充满着名流艺术家的魅力。
薛见舟盯着视野前的一小片地板，不知怎么就想起之前偶然刷到过的一篇八卦新闻。
文章的作者po了几张江致深和奚辞在社交场合的公开合照，说他们一个是正衡集团执行长，一个是国际闻名的年轻钢琴家，相貌、实力、家世样样相配，光是站在那儿，就足够养眼吸睛。笔者在最后调侃，听闻网络上劝江奚二人复合的声浪很高，两家联姻也不无不可，不知道他们什么时候可以站出来，满足一下大众的心愿。
薛见舟出神地想，他的演技其实也没有对方说的那么好。至少在这种时候，他自以为表现得很不错的镇静体面被扒了个一干二净，甚至连反驳的能力也没有。
“只是没想到，过了这么久，他也会像那些富二代纨绔子弟一样包养小明星了。”奚辞目光淡淡落到他身上，含了点骄矜的傲慢，“我也能理解。娱乐圈的人嘛，谁不想攀上他的高枝。有些东西，不用我说得太明白，你想从他这儿拿走什么，我们心知肚明。”
“本来参加这个综艺，我是想看看现在站在他身边的是怎样一个人——后来发现，似乎也不怎么样。娱乐圈里的圆滑、虚伪、无趣、怯懦，薛见舟，你倒是一样都不缺。”
他轻轻笑了下，目光落在薛见舟愈发苍白的脸颊上：“我不后悔和他分手，但好歹和他认识二十多年了，我是真没想到，在我之后，他居然会看上你这种人，眼光还真是差劲。”
奚辞说：“薛见舟，连我都不敢面对，你觉得你有什么勇气留在他身边？哈，我真是傻了，为了见你大老远跑来参加什么综艺……放心吧，我明天就走，绝对不会再碍着你演戏。”
薛见舟低垂着眼睫，面无表情。
奚辞看他一眼，轻轻“啧”一声，觉得很没意思。
他倒了杯水，转身上楼。
在快要经过转角时，他听见薛见舟压得很轻、几乎有点发抖的声音：“……您说的没错，我的确没那个勇气。”
“小舟？……小舟？”
薛见舟晃神了下神，转头对孟乔笑了笑，恰到好处地掩去了眼里的茫然：“孟老师。”
“叫了你好几遍，也不知道你在想什么。”孟乔提着个小马扎，在他边上坐下，仔细瞧了瞧他的脸色，“刚刚听化妆师说你今天状态不太好，我还不相信呢，嘶，现在看着脸色是有点白，是不是哪里不舒服？”
“没有。”薛见舟下意识否认。
话出口后，他才发觉自己语气似乎过于生硬了，连忙缓和了一下：“昨天晚上喝了点咖啡，大概是没睡好吧。没事的，等会儿车上补一觉就行了。”
“好吧。”孟乔没有多问，转头又打量了了一下四周，“我说呢，奚辞怎么没在，没想到他居然一大早就走了。”
他们今天开录早，结果一起来就被告知奚辞因档期问题退出剩余环节的录制。人昨晚就已经乘飞机走了，节目组连夜找了另一个年轻歌手来救场。
薛见舟沉默一瞬：“陈导不是说档期问题吗？可能和演出撞上了吧。”
孟乔小声哼哼：“哎，我听说他还特意给节目投钱了呢，啧啧啧，有钱人家的小孩体验生活都这么壕吗？”
薛见舟没回答，心道，也许人家只是来会会前男友那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小情人而已，见到了没兴趣，自然就走了。
孟乔被造型师叫去上妆了。薛见舟一个人坐在民宿外面的小院子里发呆，目光放空了一会儿，又落回从领口露出的项链坠子上。
怪不得圈子里常说最怕艺人恋爱脑。哪怕他从来就是单枪匹马孤军奋战，在这种时候，还不是没办法顺利抽身，反而徒惹烦扰。
院子里热闹起来，摄像老师在调试机器，造型师助理提着几袋服装匆匆上楼。马上就要轮到他上妆了。
综艺录制还没结束，他至少要顺顺利利地完成工作才行。
薛见舟打开手机的前置摄像头，盯着屏幕里面容冷淡、脸色略微憔悴的青年。
他尝试着扬了扬嘴角，直到眼里逐渐升起淡淡的光，让他看上去一如往常的乖巧、温和，充满了少年人的天真温柔。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