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致深从晚宴回到酒店房间时,天色深沉得如同一块倾倒了墨汁的砚台。
喝了酒,再加上一整天连轴转,哪怕神仙也会心力交瘁。
周则在门口将臂弯里的西装外套递还给他,低声汇报:“Clovio先生合作意向比较明显,我明早会把合同拟好带去。航班订的明天中午十一点二十,预计后天下午四点左右抵达上海……至于薛先生那边,我已经和余桃团队联系过,他们很识抬举,主动把那些照片都删干净了。这几天的综艺原片陈导还没剪,说是任您定夺,我等会儿就会发到您邮箱。”
他顿了一下:“……刚刚易夏和我说,薛先生已经回上海了。”
很长一段时间内,江致深都没有开口说话,呼吸带了点微醺的酒意。
今晚的这场宴会,主要是为了促成正衡集团和米兰NC集团有关旅游产业新项目的合作。只是没想到NC的副总裁Clovio先生酒量比想象中还要好,又说和江致深一见如故,硬要拉着他喝,40度的轩尼诗干邑一杯接着一杯。
周则在一旁看得头皮发麻,劝也劝不动,只能吩咐人去准备醒酒汤。
不过看他们执行长这样,醉后头痛怕是难免了。
江致深背靠着墙壁,墙上巴洛克风琉璃壁灯光芒收敛,在他眉骨位置打出一道光影分界线,余下的所有表情尽数隐匿在深青的阴影中。
周则听见他压得很低的声音,有点哑,沉沉的:“……你说,是不是因为我没有及时处理余桃和奚辞的事,所以舟舟和我闹脾气了?”
周则不敢搭话。
江致深也没指望听到回答。“算了。”他无所谓地笑了笑,直起身,“这次的确是我的错,等我回去哄哄他。”
两人都没觉得金主主动去哄闹脾气的小情人有什么不妥。
周则看着他的背影,心想,比起包养,总感觉他们执行长更像是在谈恋爱才对。
周则走后,江致深快速冲了个澡出来。
他站在酒店顶层套间的落地窗边,往外瞭望,可以看到深夜人影寥落的异国街道,远处雪山连绵起伏,峰顶黯淡,嶙峋的山体浸在沉沉夜色之中,与寥无星辰的天幕融为一体。
喝了醒酒汤,但江致深还是觉得头脑发晕,心口好像缺了一块,怎么也补不齐。
他想,大概是因为少了舟舟。
半个月前准备出差的时候,他就让周则把行程留出了三天,足够他处理完工作后陪舟舟度假。滑雪、泡温泉、坐热气球、参观大教堂、看秀……他做了攻略,米兰有很多风景秀丽的地方,一定会讨舟舟的喜欢。
如果舟舟愿意,他也会带他出席晚宴。毕竟连礼服都准备好了,意大利Brioni品牌的手工定制西服,尺寸是他之前趁舟舟睡着后偷偷量的,各种细节是他一一和裁缝对接详谈的,做了快两个月,比预想的要快些,正好可以当作惊喜提前送给舟舟。
NC的副总裁今天就携美人赴宴,喝酒的时候还调侃他怎么身边连个人都没有,江致深想,原本是有的。
舟舟那么出众,出场一定会惊艳所有人,包括那位风流成性的Clovio先生。那么他就可以很淡定又骄傲地宣布,舟舟是他的“fidanzato”,是他特别特别优秀的男朋友。
舟舟没学过意语,要是问起了,他就说那是“男伴”的意思,即便被舟舟知道了真正的意义,他也可以说是他意语不好一时口误,总之不会让舟舟感到难堪。
下了宴会,他们可以在街道上轧马路,也不用跟在国内那样小心翼翼生怕被狗仔拍到。回到酒店后,共浴、做爱,躺在床上舒舒服服地用投影仪看电影,最后相拥而眠,就像所有正处在热恋期中的小情侣一样。
……但他期待的一切都没有发生,舟舟并没有来。
江致深在落地窗边站了一会儿,才打开周则发给他的综艺原片。
他并不想定夺什么,只是单纯想看一看舟舟怎么样了,看看他这几天拍摄累不累、有没有睡好、会不会因为高反不舒服,看到网上的言论会不会难过、有没有被奚辞为难……但薛见舟在镜头面前一直表现得很好。
乖巧、温顺,就像面对着他的大多数时候。
他从来就没想过在这段关系里轻视舟舟。
江致深忍不住想,这三个月,到底是谁在自欺欺人。
在上海的小公寓咸鱼了一天,薛见舟第二日便回了舟山。
他照例抱着一束向日葵,穿过医院的雪白走廊。即便戴着口罩帽子全副武装,但仍有不少经过的医生、护工认出他来,笑着和他打招呼。
身形高挑的青年穿着浅灰色的V领薄毛衣,外罩黑色双排扣长羊绒大衣,衣角猎猎,有种不近人情的疏离感。偏生他抱着鲜花走来的模样又实在太过温柔亲切,前台的小姑娘痴痴盯着,连人走到面前了都没发觉。
“您好,316号房许兰烟女士,交一下这个月的费用……您好?”
“好、好的!”小姑娘回过神来,红着脸低下头操作电脑,都不敢和薛见舟对视。等到交完费用,她才敢大着胆子问一句:“薛先生,您回来啦?”
“是的。”薛见舟将放在一旁的花束拿起来,声音很温和,“后面两天都休息,今天就过来看看。”
“噢。”小姑娘抬头瞥他一眼,加快了语速道,“您也要注意身体,好好休息!”
薛见舟愣了一下,便笑了:“好的,谢谢你。”
等薛见舟走远了,她边上另一个年轻护士凑过来,感叹着摇了摇头:“薛先生……真是太温柔了。”
“是呀。”那个小姑娘还在傻傻地盯着薛见舟的背影,“我好像能相信那个女网红澄清里说对薛薛的喜欢是真心的了。这种男孩子,谁会不喜欢啊。”
薛见舟去病房找许兰烟的时候,她正在看护的陪同下看他从前演的电视剧。
赵阿姨对他点了点头,替许兰烟掖好被角,便悄无声息地出去了。
许兰烟转过头,苍白消瘦的脸上露出一丝笑意:“……舟舟,你回来啦。”
薛见舟将向日葵花束拆开来,插进床头柜上的花瓶里,才在床边的椅子里坐下:“嗯,前天晚上刚回来,就想着过来看看你。”
许兰烟抬起手,指节蹭过他的脸颊。“瘦了,也有点黑了。”她轻轻一笑,“你走之前还跟我说,拍综艺不累呢。”
薛见舟松松抓着她的手腕:“滇藏光线比较强烈,被晒黑正常的,我回去养个几天就好了。”
许兰烟目光有些放空,想到了过去的事:“是啊,你上小学那会儿特别皮,大夏天和别的小朋友跑出去疯玩,一个暑假下来不知道黑了多少。没想到上了几天学,就白回来了,你说神不神奇……”
他已经很少听许兰烟说起他小时候的糗事了,这会儿也回想起来,没忍住笑了笑。
之后短暂的几息间,两人都没有出声。病房里一片静谧,只有窗外的轻风拂过,扬起的窗帘时而发出沙沙的响动。薛见舟盯着她苍白消瘦的脸庞,心头微皱,突然漫上一阵无法言喻的仓皇。
……他似乎什么也抓不住,无论是妈妈,还是江致深。
“舟舟,”她轻轻捏了捏青年的指尖,说话有些迟钝,“你……是不是有什么心事?”
薛见舟脸上的笑意微微收敛。他手指穿过许兰烟干枯的发丝,目光很软:“没事的,妈妈。不是什么大事,我自己可以解决的,你别担心。”
许兰烟艰难地摇了摇头,幅度很小:“你青春期来得晚,上了高中后就不怎么爱和我们聊了,有什么事也不愿意说……舟舟,这样不好,发生了什么事,一定不要憋在心里……”
“好的,我都听妈妈的。”薛见舟俯身抱了她一下,低声道,“以后我遇到什么,都会告诉你的。”
许兰烟没能跟他聊太久,脸上就露出了疲惫的神色。薛见舟将电视机声音调成静音,坐在一旁等着她睡熟,才轻手轻脚地阖上门离开。
他站在徐医生办公室门口,抬手敲了下门板。
“请进。”徐医生抬头看了门口一眼,见到是他,便乐了,“呦,你回来啦?我就说我家那个怎么那么兴奋,神神叨叨地说要去接什么机,原来是想去看你呀。”
薛见舟笑了一下:“飞机晚点了,她们估计没候到,倒是让您女儿白跑一趟了。”
“嗐,没事儿。前天下午才要走,她导师就打电话过来让她去做实验,现在还在实验室里耗着呢。”徐医生一脸幸灾乐祸,说着又去翻找病历,“来看过你妈妈了吧?她最近情况不错,几次透析下来都没有什么不良反应。但毕竟治标不治本,总有经不住的一天。”
“我知道。”薛见舟微微垂眸,接过她手里的病历,简单翻了翻,“如果不能尽快进行肾移植,我也不知道她还能撑多久……找到一个合适的肾源很难,移植手术也很困难,但还是麻烦你们了。”
“你把你妈妈放我们这儿,我们自然会尽全力治好。”徐医生笑道,“人定胜天,没有什么是不可能的,你也不要太担忧。”
薛见舟点点头,把病历递还给她:“年底了,我后面应该会很忙,不一定能按时来看她。要是有什么事,请一定打电话通知我,我会赶回来的。”
徐医生表示理解。她又仔细瞧了瞧眼前清瘦高挑的青年,不免感叹:“我还记得你第一次来这儿,才十八岁,还是一小孩,为了给你妈妈治病,不知道受了多少苦。也就是现在你火了,省得再去干那些脏活累活,把自己弄得……唉。”
她没有说下去。
薛见舟眉眼弯了弯:“都过去了。也幸好,当初能遇到像您这样的好人。”
薛见舟那天晚上没有回上海,而是从郊外打的回城区,在海边下了车,慢吞吞地散步回家。
沙滩湿软,月辉清冷,目之所及皆是粼粼海面,远处偶尔传来渔船鸣笛,与激烈的浪拍礁石声交相辉映。
他想起上一次来这里,还是同江致深一起看日落。后来,那天的vlog经由专业人员剪辑,隐匿了江致深的身影,被他放在了微博上。
他记得有粉丝在评论区隐晦地问他,一个人看海会不会太孤单了,要是能有人陪着他,该多好。
在那静默无声的一年里,很多人私信过他,表达了太多太多的祝愿和期盼,总有那么一句,希望他不要再孤单了。
薛见舟不能回复这种问题,他也不知道怎么回复。
他已经从江先生那里拿到了自己想要的东西,就像尤菲说的那样,适可而止,再耗下去受伤的只会是他一个人。
三个月终究不过只是一场梦。
弯月高悬,又被一层乌云吞噬了光辉,薛见舟从海边走回位于一个窄小巷子深处的筒子楼。
那是他最早的家。薛皓山和许兰烟结婚的新房就在这里,尽管后来舟山经济迅速发展,各处拆迁盖房,新城区拔地而起,但这处地方实在过于偏僻,交通不便,更不是什么风水宝地,入不了开发商的眼,便被如此遗忘了十几年。
这座经历过风雨摧残的筒子楼到如今也没多少人居住,偌大的四层楼房统共有近四十户,只有两三间偶尔会透出点昏黄而微弱的光,灯光还常常因电压不稳多有闪烁,像迟暮老人的苟延残喘。
他并不常回这里。许兰烟确诊住院后不久,他便同恒欢签了合约,与另外一个演员在上海合租,只有偶尔看望许兰烟来不及回去的时候,才会回筒子楼睡一晚。
他也没舍得弄乱家里的布置,总想着有一天许兰烟痊愈回家,看到的还是从前的模样。
薛见舟顺着漆黑的小巷走到筒子楼楼下。四周寂静无声,寒风呼啸,刮动枯叶零星的行道树,只有一盏昏暗冷白的路灯映亮了一小片地面。
“薛见舟。”
他脚步一顿。
那声音夹杂着沉沉的疲惫,鼻翼间喘息声很重。薛见舟怔怔地想,其实也没有几天,但他就是感觉已经很久没听到过这个人的声音了。
薛见舟转过身去,嗓音仍是温和乖顺的:“江先生。”
他猜想江致深是搭了最近的一班飞机回国,又从易夏那儿拿到了自己在舟山的住址,才急急赶了过来。
对江先生来说,他应该是个还不错的情人,不然也不值得这人大老远从意大利飞回来找他。
江致深稍稍平复呼吸,一双眼在黑暗里亮得吓人。他走近几步,离薛见舟只有两三米远的距离。
男人勉强笑了一下,将满腔躁郁不安掩饰得极好:“舟舟,怎么不回我电话?……你是在生我的气吗?因为我没有及时处理那个女人,还是因为没有提前告诉你奚辞的事?”
四下寂静。薛见舟后退了一步,没说话。
江致深深吸一口气。
“舟舟,我向你道歉。”他急不可耐地伸出手臂,像是要环抱住眼前神色淡漠的青年,“是我不好,当时在飞机上,我没能收到消息。绯闻我已经处理了,至于奚辞——舟舟,那几天太忙了,我没想到他一回国就来找你,他是不是欺负你了?我会找他算账的,有什么事我们回去说……”
薛见舟从没见过他这个样子,只是想向他讨个无关紧要的理由,克制得近乎卑微,仿佛在这段关系里,他才是拿捏江先生的那个人。
薛见舟想,舍不得也很正常,江先生应该是挺喜欢他的——当然,是作为情人来说。
他比谁都应该懂得及时止损的道理。
“……那天要开车,把手机调成了飞行模式,后面也忘记回您消息了,对不起。”薛见舟只失神了一瞬,便轻声打断了江致深的话,头低低垂着,被黑暗蒙上一层阴影,看不清表情,“江先生,您没有不好,也不用道歉。只是包养期限到了,我以为您知道的,才会自己离开,没听您的话去米兰。对不起,江先生,是我任性了。”
就像这三个月里的很多次一样,不用江致深多说,他自己就能自觉主动地把事情做妥帖。
哪怕他们都清楚这个借口有多么拙劣。
江致深所有话都卡在喉咙里,被堵得死死的,一点声音也发不出来。
他怔怔地盯着薛见舟笼在阴影里的脸庞。
青年身形瘦削,伫立于十一月夜晚的寒风里,仿佛一吹就倒。
他按照在心里打过无数次的腹稿,慢慢说着:“我会把您送的礼物归还,包括每一次的珠宝首饰、品牌衣服,还有舟山那套公寓的钥匙——这些都太贵重了,我接受不起的。结束以后,我也会遵守合同协定,不公开谈论有关江先生您以及正衡集团的任何内容,这三个月的所有都会当做从未发生过。”
他笑了一下,因为掩饰得很好,没有表现的太勉强:“本来这些事应该是菲姐去找周先生谈的,不过既然您来找我,那我就直接告诉您吧。”
寒风凌冽,连倒吸入的空气都刺得肺腑生疼。薛见舟顿了一下,继续道:“从今以后,就再也不劳您为我费心了。”
四周寂静,远处人群喧嚣,笑闹声消弭在呼啸冷风中。树叶簌簌作响,乌云散去,枝头一弯勾月高悬,洒下一地清冷而朦胧的月辉。
薛见舟在这一片寂静中,清晰地听见对方有些急促的呼吸声。他抿抿唇,终于闭上眼,低声说:“如果您没有别的事,那我就——”
“等等。”
江致深感觉自己声音有点抖。他思绪混乱,只是下意识地抓住最后的机会,不想让所有绮梦在这个寒冷的秋夜崩塌。
他试图说些什么,颠来倒去,自己都觉得狗屁不通:“合同——还有合同……我觉得合同还需要详谈。舟舟,等等我,等我把合同拟出来,再给我一点时间,我们到时候再谈这件事,可以吗?”
别那么着急拒绝他,别那么着急离开他……
江致深强忍下喉咙里泛涌的酸涩,主动退后一步:“刚刚是我态度不好,舟舟,对不起。我们再找个时间,坐下来好好说,好不好?”
薛见舟回头看他,盯着昏暗光线中那一双微微泛着红意的眼。
他有些恍惚,不知道自己回答了什么,声音被裹挟进呼呼风声中。
“……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