浪潮翻涌,水面波光粼粼,似浮光跃金。空气中充盈着海水的咸湿气息,滩岸边的绵密泡沫聚合又消散,远处渔船归港,千帆尽收,白鸟掠过云端,其下余霞成绮,直至收束成昏暗夜色,如一席缓缓流动的织锦。
暮色四合的小渔村氤氲着热闹的烟火气,在这一片云蒸霞蔚里,喧嚣又温暖。
薛见舟拉着江致深踩过绵软滩岸。
“是不是很漂亮?”青年回首望向他,羊绒围巾挡住了小半张脸,只露出一双弯弯的眉眼,热气呼出,眸子里像蓄着遥远又明亮的星星,“夏秋之交的时候最好看,海水会很澄澈,是温凉的,可以光脚踩在沙滩上,特别是到了傍晚,水天一色,就好像整个世界都被晚霞笼罩了……”
江致深耐心听着他的碎碎念。
两人手指交握,指尖被柔软温热的触觉包裹。他低声笑了一下:“嗯,那明年那个时候,我们一起来看好不好?”
薛见舟便不说话了,一双眼睛睁得圆溜溜的,半张脸埋在围巾里,蒸腾出白乎乎的热气。
江致深捏捏他的指腹,继续问:“明年、后年、大后年……以后每一年我都陪你回来,照顾你妈妈、出海、吃海鲜、看夕阳,好不好?”
这人怎么就这样把他们的未来都规划了呀……
薛见舟怔怔地盯着他,热度逐渐蔓延从耳廓蔓延上脸颊。
他开始怀疑自己是不是还没退烧,否则怎么会感到一阵阵头晕目眩,脸烫心热,心脏扑通扑通地跳,仿佛下一刻就会从嗓子眼里蹦出来。
青年别过脸,没有看他,呼出的气息化成无数细密水珠,又随着寒风消弭在冰凉空气中。
“嗯。”他小声道,“好呀,致深。”
江致深从鼻腔里发出了一声轻哼。男人低垂着眉眼,深邃的眼窝里是昏暗青影,睫毛的阴影同样根根分明地贴在眼底,昏暗日光偏移,那一片边缘处泛着蜜色光痕的阴影蔓延到鼻梁上,虚化,隐匿。
男人垂首凑到他耳边,哑声说:“我想亲你,舟舟。”
海边温凉的晚风盖过絮语。
薛见舟扯下了一点围巾,热意蒸腾,连呼出的气息都有种缠绵悱恻的意味。他轻抿着唇,将手臂环上江致深的腰。
远处烟火喧闹,灰黑滩岸上阴影幢幢,两人身形重合。
柔软唇瓣贴了过来,濡湿水汽弥漫,青年乌黑的眸在昏暗里亮得惊人。
他嗓音很轻,带了点柔软的笑意,像喟叹:“刚才……我不是已经答应了么。”
江致深如愿以偿地住进了薛见舟的老房子。
初冬的夜寒凉而寂静,狭窄的青砖道边路灯老旧,时亮时灭,招来了趋光的飞蛾,几道灰影在冷白光源下徘徊聚集。
被人遗忘的筒子楼冷清如常,这一层除了他之外,也就只剩下住在他隔壁的两位老人。老夫妻睡得早,空荡的走廊上漆黑一片,隐隐可在月光映照下看见剥落大片的淡绿色墙面,露出其下粗糙不平的水泥底。
薛见舟在走廊转角边尝试按了几次开关,但走廊顶部的过道灯纹丝不动,他只好作罢,借着手机手电筒的光线用钥匙打开了房门。
生锈的铁门发出一声轻微的“吱呀”,薛见舟摸索着打开了门口的灯。
江致深一手提着刚刚买来的洗漱用品和食材,一手牵着薛见舟,被他拉进家门。
半个月前,就是在这栋楼下,薛见舟红着眼告诉他三个月到期了,他们以后不需要再见面了。那个时候,他只觉得这里的一草一木都是可恶的,甚至怨怼如果不是在这里,如果不是那盏破旧的路灯、十一月刺骨的风,抑或是远处喧闹的汽车鸣笛,他的舟舟也许不会说出这样让他整颗心都紧紧皱缩成一团的话。
而现在,仍是这个地方,他却觉得这些景物前所未有的顺眼了起来。
空气中咸湿的海风气味、墙边深深弓下腰去的老槐树、小巷里长满青苔的青砖路……只要一想到这里曾经留下过舟舟的足迹,一想到他的舟舟在这里长大,最后来到他身边,他就恨不能在这儿再住个十天半个月才好。
江执行长深思了一下,发现周则虽然没什么感情经验,但他至少有一点说的不错,谈恋爱好像的确会让人变傻。
这栋建于七十年代的苏联式筒子楼单间不大,只有两室一厅,三家合用厨房和卫生间,洗手什么的都要到楼道尽头的公共洗漱间去。薛见舟的家里保留了许兰烟最后布置的样子,他又定时过来清扫打理,仔仔细细地把所有家具都套上防尘罩,因此一眼看去整洁温馨,和有人住时没什么两样。
他将沙发上的防尘布掀开,让江致深先坐着,自己则极为自然地拿下挂在墙上的围裙,反手在腰后系腰带,随口问他:“时间也不早了,想吃什么?我去外面厨房稍微做一点。”
半晌听不到回答,薛见舟眨眨眼,下意识想转过身去。
有人从后面轻轻拥住他。有力的小臂环过他的腰,肩膀上被压上点重量,耳边温热轻缓的呼吸细细打过来,柔软的发丝一下下蹭着他的后颈,像只大猫似的。
薛见舟哭笑不得,又有点不好意思,用手肘往后轻轻推了推他:“嗳,干嘛啊……”
江致深亲亲他的脸颊。“没什么。”他松开手,将青年腰后的绳结绑紧了些,“你做的我都很喜欢。像之前那样,一汤一菜,也很不错。”
那一瞬间,他看着薛见舟反手系绳结,好像看到了很多年前他在这里给自己做饭的模样。
那个时候还那么小的舟舟,怎么可能会预知到后面发生的那么多事呢?
他有点遗憾地想,如果他能早点遇到舟舟就好了。
可以照顾他,和他一起上下学,陪他渡过那些艰难的时光,让他少吃点苦,就好了。
第二天走之前,两人又去看了许兰烟,推着她出去晒了一会太阳。
这几天天气都很好,乌云散去,日光普照,沐浴在这样的暖阳中,让人软绵绵得仿佛变成了天边一朵晃荡的云。才被灌溉修剪过的草坪上湿漉而潮软,充盈着新鲜的青草和泥土气息。
薛见舟在和徐医生聊天,江致深便推着许兰烟沿石子小路散步。
许兰烟膝盖上还盖着薛见舟昨天送给她的披巾,看上去心情不错,问他:“听舟舟说,昨天你们住住回家里去了?……还习不习惯?那里设施不太好,太旧了。”
薛见舟其实挺担心他不习惯的。老旧窄小的房间,又有一大半被杂物占据,房顶常年渗水,隔壁有一丁点儿风吹草动便能听个一清二楚,更别提夫妻吵架,一动手那就是整栋楼都会知道的动静。
但江致深只觉得新奇,尤其对他从前住过的房间很感兴趣。男人给满墙的奖状拍照留念,翻看许兰烟收拾出来的几箱子课本,还意外在一本高中练习册里发现了一封情书。
江致深当时酸得一颗心直冒泡,却只能表现得云淡风轻,朝他扬了扬手里又香又漂亮的小卡片,装作不是很在意地提起:“……你在学校里倒挺受欢迎的。”
薛见舟换了棉质睡衣,坐在窄小的老式棕绷床上,像是没察觉出他的不满,接过那张卡片仔细看了一遍,笑吟吟道:“啊,我记得她,那个时候说要借我做完的练习册订正,可惜拿回来之后就直接被妈妈收拾进箱子里了,没能看到。”
满墙的校市级奖状,任课老师毫不掩饰偏爱的学年评语,以及夹在书页里充满着少女情怀的情书——他几乎能想象到学生时代的薛见舟,青涩、温柔、学习成绩出挑,模样又俊秀,穿着蓝白校服,留着乖乖的短发,一眼望去满是少年人的天真朝气,不知道会俘获多少女孩子的芳心。
江致深被他说得更酸了,心里像是有几百颗柠檬哗哗落下。男人也在床沿上坐下来,没好气地搂住他的腰:“你当时要是看到了,不会就和她在一起了吧?……不对,有这么多人喜欢你,要不是我后来又遇见你,你肯定会找别人,跟别人结婚,我们就永远都不会在一起了。”
如果没有四个月前的重逢,他的小蝴蝶迟早飞别人窝里去。
越想越后怕,啧。
薛见舟被这人丰富的想象力惊到了。他将卡片妥帖地夹回练习册的书页里,探身过去,亲了亲江致深的唇,像无声安抚。
“那也是她们的一点心意。”青年歪着脑袋笑,“对她来说,送出去或许已经是她做过最大胆的决定了,能不能得到回应,其实没那么重要。”
他可能会成为某些人青春里无法磨灭的印记,会让人回想起自己学生时代热烈又肆意的冲动,但过了这么多年,他也不过是书写于纸上的一个过客而已。
薛见舟眉眼弯弯:“致深,现在的我们才是真实。”
无论从前的薛见舟有多完美,有多受欢迎,他也不是现在的薛见舟。
他们相遇的时机刚刚好。现在的薛见舟,吃过苦头,但也因此而成熟、包容、强大,懂得怎么反击,也当然懂得如何去爱一个人。
江致深心软得一塌糊涂,没忍住凑过去亲他。薛见舟也乖乖和他接吻,手指抓着对方的衣领,由着他把自己放倒在柔软的被褥里。
两人亲着亲着就有点擦枪走火,而且估摸着还是因为在他的旧房间里,江致深明显兴奋过头,恨不能像只猫科动物似的在他身上舔出痕迹来。
片刻以后,江致深伏在他身上,用指腹擦了擦他眼尾渗出的一点泪,蛮恶劣地低声说:“……你别这样可怜巴巴地看着我,让我感觉像是在欺负小孩子。”
薛见舟身上的棉质睡衣皱巴巴的,扣子被解到了腹部,斑驳红痕自雪白肌肤上蔓延开来,看上去被欺负得不轻。他耳廓和脖颈都是红的,眼眶也红,好不容易呼吸平稳了,恼怒地轻轻推推身上耍赖不起的男人:“那你还咬!房间隔音不好,你可不许……”
这里的公共浴室不好清洗,而且他们也没买套和润滑剂,江致深并不打算做。何况他刚刚说的也没错,睡在薛见舟学生时代的房间里,把人压在身下亲,总让他有种在欺负十六七岁的舟舟的错觉,实在是太罪恶了。
但江致深还是想逗逗这人,故意凑过去有一下没一下地用嘴唇蹭着他的耳廓:“哪种不许?是不许进去,还是不许留东西在里面?”
江致深每次都会记得戴套,做完也会及时带他去浴室清洗干净,从来没让他因为这个而身体不适过。尽管薛见舟知道这人在开玩笑,还是被他说得面红耳赤,只好没什么气势地瞪他一眼。
“骗你呢,你感冒还没好,不能再着凉了。”江致深捏捏他的鼻尖,给他把睡衣扣子一颗颗扣好,又将床尾的被子勾过来,“好了,现在乖乖睡觉。”
……虽然没真干什么,但他荤话说了一大堆,似乎也挺混蛋的。
江致深有点心虚地摸摸鼻梁,觉得他的岳母大人应该不会喜欢那些细节,只好把昨晚上的事一笔带过:“挺好的,没有不习惯,舟舟还带我去了他的房间,看他拿过的奖状和班级合照。”
许兰烟便笑了。
江致深这才发现她笑起来和舟舟很像,都是一样的眉眼弯弯,缱绻又动人。他心想,舟舟身上那种春风细雨似的温柔沉静的气息,或许与他养母对他多年的浸润熏陶有关。
坐在轮椅里的妇人温温柔柔地同他说话:“舟舟当时不擅长和人交往,但好多女孩子喜欢在下课的时候往他班级外跑,去看他,每次他都很不好意思。”
即便病入膏肓,形容枯槁,许兰烟身上水乡长养出来的气质,还是让她显得分外温和可亲。
“……我记得有一次开会,我们也去了,舟舟作为年级前十的代表上台演讲,下面都在欢呼起哄,连坐在第一排的老师领导也跟着笑。”
“他当时脸特别红,下台后还很紧张地问我们自己表现得好不好。”
江致深在她断断续续的描述里,一点一点补全了想象中学生时代的舟舟的模样。
性子温柔腼腆,是老师眼里沉稳有责任心的班长、同学眼里特别好说话的学霸,常年霸榜公布栏年级前十,做过最大胆的事也不过是在怂恿下用教室的电子屏幕给全班放电影;苦恼还没有更新的英雄漫画,执着于一道解不开的数学题,攒几个月零花钱来订阅父亲推荐的地理杂志,会在收到女孩子的情书后觉得不好意思,却又小心翼翼地保存着这一份珍贵的心意。
一切都美好又炽烈、纯粹又青涩。学生时代的薛见舟,合该像一颗星星一样耀眼。
那种遗憾也就更加深刻。
江致深听见许兰烟轻轻叹了口气。
“后面……出了事,舟舟想要辍学,朋友、老师、学校领导都来劝他,但他还是决定这样做。”她怅然若失地盯着前方,“所有人都说他太可惜了,他自己也清楚,如果不是我身子不争气……”
她没有再继续说下去。
江致深只是沉默地继续推着她在石子小路上走。稍久,他轻声说:“对舟舟来说,您从来都不是他的累赘。他只是在做他认为值得做的事。”
许兰烟怔怔地盯着远处草坪上休憩的人群,心想,她怎么会不清楚呢?
舟舟一直很好,独立、勇敢、明辨是非,没有什么人可以改变他的意志,可在家里出事的时候,他也不过是个将要成年、什么事都没有经历过的孩子而已。
即便过了这么多年,她好像还是无法原谅自己。
“他只是在试着用他的方式保护您。您也说了,舟舟一向有自己的主见,他知道分寸,也自然衡量过利弊。”江致深的目光掠过修剪整齐的绿植,落在站在那棵法国梧桐下和人交谈的青年身上,带上点微不可察的暖意。他放柔声音:“一切都会慢慢变好的,我也会好好照顾他、保护他,请您放心。”
许兰烟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
树下那个身形高挑、模样出众的青年逐渐和她记忆里豆丁点大的小男孩重合在一起。
许兰烟这才恍然发觉,那个被她和皓山从福利院里接回来悉心养育了十几年的孩子,原来已经是个可以独当一面的大人了。
她的舟舟会承担起责任,可以自己做出决定,还是那么赤忱、干净,也一定会有最美好的未来。
她眼眶泛红,声音有点抖:“……谢谢你,小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