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2号将在北京举办《潮浪》剧组杀青后的首个发布会。
昨夜气温骤降,寒风催枯折朽,点水成冰,雪似鹅毛,直到此刻也未消止。
江致深去了正衡总部,尤菲占山为王,在客厅沙发上颇为自然地坐下来,还拍了拍身边的位置,示意薛见舟:“过来的时候刚好碰上江先生,他让你把早饭吃了。”
从洗手间走出来的青年套着熨帖合身的丝质睡衣,趿拉着拖鞋,虽然洗漱过,但仍是睡眼朦胧,看上去还没从睡梦里缓过来。
他揉着乱糟糟的头发,一边慢吞吞地跟经纪人问好。
尤菲盯着她家艺人终于长了点肉还依旧清冷漂亮的脸,愤愤地想,凭什么她费尽心力照顾了几年都没什么效果,这两人不过才同居了一个月,江致深就把薛薛喂养得这么好了?
尤大经纪人一点都不想承认,她不适合玩养成。
薛见舟当然不明白他的经纪人为何要以一种痛心疾首的目光看着他。青年从厨房的蒸锅里取出一笼小笼包,又舀了一碗煮得软烂的小米粥,才在客厅的沙发上坐下来,细嚼慢咽地吃着早饭。
这一处公寓是江致深上大学的时候买下的,距离京大燕园校区不过一街之隔,虽然被闲置多年,但好在设备齐全,不用花太多时间收拾。
昨天晚上下飞机后,他们就在这里过了夜,而今早抵达北京的尤菲和易夏回酒店房间放好行李,才赶过来汇合。尤大经纪人把包丢在一边,开始东张西望:“啧啧……有钱人就是不一样,哪哪都要买个房子才会有安全感。”
薛见舟一边刷着手机,但笑不语。
尤菲想起最近特意关注的八卦消息,心痒难耐,没忍住凑过去问薛见舟:“我听说江家内部乱了?江先生他父亲还没退下来呢,这会儿就争个不休,等到时候江先生继承了股份,不知道要闹成什么样。”
“他最近是有点忙。”薛见舟笑了下,云淡风轻的样子,因为都是些人尽皆知的变动,便也没藏着掖着,“正衡向外扩张商业版图,肯定会牵扯到某些人的利益,致深当时按兵不动,等着他们自己慌了阵脚撞上来,如今正好收网。”
相比于刚接手正衡时大刀阔斧清洗高层的江小少爷,江致深这些年手段已然温和了许多,但也挡不住江家有些人胃口被养大了,尽肖想着些不属于自己的东西。执行长先生当然不可能容忍,进军海外市场本是计划之中的决断,要他再多费一些心思清理垃圾,也算不了什么。
以及,和雷厉风行的清扫行动相对应的是,正衡集团公关部这几天也忙碌了起来,官网的律师函公告半小时一更新,诉讼团队更是全面出击,勤勤恳恳犹如在紧赶什么年度KPI绩效考核。
倒把那些曾经暗戳戳造谣过江大执行长的媒体和营销号吓了个半死,连夜删除短视频、文章、评论不说,还格外乖觉地发布澄清,表示从前针对江致深的言论都是空穴来风,战战兢兢生怕被正衡集团单拎出来发律师函。
毕竟谁不知道当年正衡集团公关部大战营销号的壮举,连告了几十家,当天发律师函警告,第二天一早法院传票和起诉状副本就能送到手上,效率简直不要太高。也就是后来正衡方面主动平息事态,才让一些人又开始动造谣的歪心思,谁想到几年时间过去,还能够再次撞执行长枪口上。
尤菲被他说得头皮发麻,但想起听到的那些传闻,又有点佩服:“这么一大家子人虎视眈眈,江先生还能在这个位置上坐稳,真是厉害。”
她没忍住操心薛见舟的恋爱情况:“你什么时候让江先生带你去江家主宅转转?他一天不坐实你的身份,我就一天不踏实,到时候他要转头和别的女人结了婚,我看你闹不闹。”
虽说这两人现在腻腻歪歪,但尤菲好歹在娱乐圈混了几年,腌臜事见多了,自是不信任江致深,总觉得这人会把商圈里对付别家公司的那一套策略用在薛薛身上。目前国内法律不承认这两人的关系,对薛薛来说就是少了一份保障,江家又是世家豪门,把血脉继承看得比什么都重,谁知道江致深会不会来个翻脸不认账呢?
尤大经纪人忧心不已。
薛见舟倒是颇有些意外地抬眸看了她一眼:“我还以为你已经不在意我和他谈恋爱的事了呢,怎么还这么大怨气。”
他没好意思说江致深的银行卡现在全部在他这儿,密码、余额都一清二楚,江致深要是和别的女人谈恋爱、结婚,可能还得要向他要钱。
执行长先生自己倒是甘之如饴得很,还有意向外炫耀,不以为耻反以为荣,周则上次来春霖路别墅汇报工作,特别八卦地向他询问此事的真假。
“我这能叫怨气吗?”尤菲听他提起这件事就心里发堵,翻了个白眼,振振有词道,“我明明是不放心他,怕你被骗心骗色,傻乎乎地什么都交出去,指不定被卖了还替人家数钱呢。”
这还叫没怨气,简直怨气冲天。薛见舟无声笑了一下,又舀了口粥送进嘴里,满腔都是炖煮得恰到好处的甜糯,他没忍住眯了眯眼。
“你哪里是不放心他会伤害我,”薛见舟笑吟吟地一语道破,“你分明是不放心如果他不要我,我会做出伤害自己的事情来。”
尤菲的确想起了躲在酒店衣柜里浑身是伤、奄奄一息的薛见舟。
……他是真的狠得下那个心。
一时无声,尤菲有点后悔提起这个话题,大清早的,讲这些东西也太不合适了。她试图说些别的转移注意力:“咳……薛薛,小夏去取衣服了,估计还有半个小时到,你看看那件喜不喜欢……”
薛见舟小口小口吃着江致深为他温下的小米粥,等一碗粥见了底,他才慢吞吞地收拾掉碗筷,丢进厨房的洗碗机里。
“菲姐,”青年站在沙发边,身形高挑,眼睫轻敛,周身笼在从窗外投入的初冬阳光里,模样温柔又宁静,“您不相信他,还不相信我吗?我什么时候让自己吃亏过?”
他轻声笑了一下,眼神明媚得如同浸着一泓春水:“何况,他也总不会让我吃亏的。”
不过短短几天,薛见舟仿佛又变了一点,因为有人在背后撑腰而显得格外自信骄矜,尤其在说这句话的时候,底气意味十足。
尤菲盯着他,半晌叹口气。
“你呀,”她戳戳薛见舟的肩膀,心口郁结散了几分,语气也软了,“我当然是信你的——不管怎么样,只要你能开心就好。”
晚些时候,薛见舟一行人赶往发布会场地。
他一整个下午都在弄妆发,这会儿坐在保姆车后座上睡得迷迷糊糊,也不知道过了多久,才在某一刻感觉到车子慢慢停了下来,身旁座垫因为重量增加微微下陷,有人坐到了他边上。
随着车门移开而灌进的冷风吹得他脖子发凉,薛见舟睁开半只眼,嗓音也被困意浸得柔软,像一团棉絮:“……菲姐,到了?”
坐在副驾驶的尤菲没回答他,反而是半路上车的男人低低笑道:“没,再睡会儿。”
听到这声音,薛见舟困意便消了大半。他稍稍坐起身,睡眼朦胧地盯着身边的人,嗓音还是软的:“你怎么来了?公司不忙吗?”
临近傍晚,天色微沉,寒风凛冽,又赶上晚高峰,公路上车流如织,红色车尾灯明明灭灭,模糊地倒映在车窗上。
“你的电影发布会,我怎么能不来?”江致深脸上还有倦色,敛着眼睫的眸子却蕴着股轻柔眷恋的味道,“工作总是有的,参加男朋友电影发布会的机会可不多。”
薛见舟心里甜得直冒泡,一眨不眨地注视着他。
江致深被他这样亮晶晶地一双眼盯着,就又有些心痒,刚想凑过去亲亲搂搂,便听前面传来尤菲毫无感情的警告:“他可是化了妆、做了发型的,要腻歪等红毯结束了再腻歪去。”
“……”尤大经纪人愿意放江执行长进来也是个奇迹。
江致深轻轻咳了一下,难得有些不好意思,便也没敢再做什么,只是把薛见舟虚虚搂进怀里,又将滑落的毛毯盖到他身上,覆在他耳边轻轻哄着:“再睡会儿,路上堵,还有半个多小时才到呢。”
晚上六点,《潮浪》首场发布会在万禧酒店会议中心准时举行。
扛着长枪短炮的媒体记者鱼贯而入,最前排坐着受邀而来的媒体人和制片方,后排还有少数取得邀请函的粉丝站姐,其中又有一大半都举着写有薛见舟名字和照片的横幅。
还真像庄容山在上一次杀青宴上说的那样,一群小姑娘大老远跑来,总不可能是来看老头子的。
谷覃生穿着深蓝色的唐装,精神矍铄,站在红毯一侧张望,没忍住啧啧了几声:“也就像有小薛、思云这样的年轻人在,发布会才会热闹一些,整场下来面对着都是记者,我也烦。”
薛见舟就站在一旁,听见他说的话,稍稍触动。
这个时代奉行流量至上,年轻貌美的新人往往有更多追随者,也能获得更多机会和青睐,反而是如谷覃生、左子峰等老一辈演员近些年越发受到限制,拍摄任务片好歹有国家情怀维续,纯老戏骨主演的商业片则票房惨淡,没有名气的更是四处碰壁、举步维艰。
虽说是年纪大了,但总归还活跃在这个圈子里,谁不希望有粉丝来支持自己的电影?也就是习惯了,才会用插科打诨的方式一笑而过,好不显出失望来。
薛见舟心下有了想法,趁红毯上主持人还在热场,往后退几步,去找尤菲。
等走过了红毯,在墙上签名后,便到记者提问环节。庄容山、左子峰、汪河等主演都坐上了铺着红丝绒的会议桌,薛见舟的角色戏份不重,没办法坐在中间,他也不是很在意,安安分分地坐在一侧。
只不过下面那些记者都不是这么想的,《潮浪》剧组主演都是些见惯世面的老戏骨,他们讨不到好处,像颜思云这样的说话又过于圆滑,便认定薛见舟涉世未深,使劲逮着他一个人薅。
“庄导,您曾经说过,《潮浪》作为您最重要的一部电影,绝不会向流量低头,请的几个主演都是影帝级别的中年演员,即便是剧中的年轻角色,也会请有作品、有能力的演员来演。但薛见舟作为一个四个月前刚刚复出的演员,一没作品二没实力,是怎么能够在这部电影中饰演‘沈国宁’一角呢?”
“我不知道你从哪里看出小薛没作品没实力的。”庄容山淡淡瞥了那个提问的记者一眼,着重注意了一下那人的麦标,脸上没什么表情,一扫之前在场下时那种和蔼可亲的神态,“我从来不认为,贴在小薛身上的标签只是‘流量’二字。可能在场很多人都不是太认识他,也不太了解他,但只要看过他演戏的人,就不会只把他当作一个空有一张脸的花瓶。我承认,从前我对流量明星是有一些误解,所以也很庆幸,能在拍这部戏的时候,遇到小薛这样优秀的演员,帮我转变了那些固有思维。从这点来说,我非常感谢小薛。”
庄容山偏过头向他点头示意,薛见舟还没回过神,有点惊讶他会说出这样的话来。
“谢谢庄导对我的肯定。”薛见舟笑吟吟地眨眨眼,调侃道,“哇,没想到庄导这么看得起我,看来在片场的时候,庄导说话还是保守了。”
现场爆发出一阵哄笑。
青年微微养长了的头发尽数向后撸,露出白皙的额头,淡而温柔的眼妆将极为优越的眼型勾勒得如同一瓣桃花,鼻梁挺翘,唇珠圆润,唇上的一点绯红在白皙的脸上旖旎分明。
他穿着海军蓝色山羊绒大衣,内搭白色紧身高领针织衫,黑灰长裤裹着细瘦小腿,显露出一把极标致的腰线。
薛见舟按着有线话筒,指尖在影厅灯光下泛着莹莹的光泽,与他身上的同品牌系列钻石戒指、手镯交相辉映,左胸口处的白银镀铑兰花胸针更是精致典雅,漂亮得教人不知道该关注哪个才好。
已经有眼尖的站姐发现了,除了那个看不出牌子的中古胸针外,薛见舟一身穿戴都出自某高奢时尚品牌,激动得要死,举着近三万的索尼单反狂拍,另一个接收照片预览生图直出,一边联系同款博认证,顾着脸面才没在站子大号上狂轰滥炸,只好去微信里骚扰小姐妹,幸福得整颗心咕嘟冒泡。
这脸!这身材!这状态!毫无瑕疵!还P什么P,美白磨皮都省了好吗!
台上的青年模样仍是温和矜持,与提问他的记者对视,眸子清亮,毫不怯场,侃侃而谈:“一部电影的票房不是只能靠老前辈撑起,也不是只有流量才能带动的。作为年轻演员,我们自然是要注重职业本身,打磨演技,提高自身素养,向老前辈学习,接受正确的批评指正,才能更好地在影视作品中呈现出优秀的表现。”
“那我们听说您是中途进组的,请问在角色演员已经确定的情况下,您是怎么被庄导看中并签下合同的?”
听到这个问题,庄容山眉头一皱,脸色已经有些不好了。薛见舟却面色如常,没有一点被冒犯到的意思,不急不缓地回答道:“您应该也知道,当初饰演沈国宁的演员因档期问题退出剧组,官微是做过公开说明的。当时电影已经开拍,只能找人来救场。庄导因此前往敝司选人,我有幸被庄导选中,仅此而已。”
庄容山当初的确为了沈国宁这个角色来恒欢选过人,只可惜没一个是他看得上的,而薛见舟那时又还处在雪藏之中,也无缘被庄容山选中。但如今庄导为了保他,也为了给江致深一个交代,自然不会戳穿他的谎言,而恒欢只怕高兴还来不及,就更不会自己打自己脸了。
那记者明显不是很满意这个回答,刚想继续问,庄容山已经沉着脸开始说话:“我是对流量有误解,但这不代表着我和流量和解了。薛见舟有实力、肯吃苦,在我这里,他和老谷、老汪等伙计就没什么区别。换句话说,我看重的是小薛本身,而不是他所能带动的流量。流量是一时的,实力才是长久的保障。”
那记者只得讷讷地点点头:“……谢谢庄导的解答。”
从庄容山这儿问不出什么东西,那个记者又不死心地转战到薛见舟那里:“薛老师,您复出第一部 戏就是参演庄导的电影,有什么感想吗?”
“很感谢庄导对我的信任与支持,我第一次参演这样的大制作电影,难免有不足的地方,但庄导、容老师等前辈给予了我非常多的帮助和指导,令我受益匪浅。”薛见舟拿起话筒,唇边的笑温柔得体,声音清亮,不动声色地将话题转回到电影上,“在拍这部戏的时候,我们所有人都付出了很大的努力,庄导和其他前辈的专业、负责,我也看在眼中,等电影上映后,一定不会让观众失望的。”
大约知道庄容山护着薛见舟,剩下的记者便没再为难,转而开始对几个主演发动攻势,只可惜那几个老前辈久经沙场,说话滴水不漏,面对带坑的问题都泰然自若地一笔略过,没让人讨到一点好处。
还有记者试图挑起颜思云和薛见舟的争端:“颜老师,电影拍摄期间曾经传出您和薛老师不和的传言,请问这是真的吗?”
迟迟未被大老板辞退的颜思云只觉得这人在害他,皮笑肉不笑:“劳您操心了。薛老师演技精湛,我常常会向他询问拍戏上的问题,偶有争端,也只是因为看法不同而在演绎方法方面有些分歧,除此之外,薛老师和剧组的所有人关系都很好,我们没有一点不和。”
问这种问题的人是脑子有问题吗?颜思云有苦说不出,又有点幸灾乐祸地想道,他们大老板就在下面坐着,还敢内涵老板娘,小心大老板冲冠一怒为蓝颜把整个报社都给霍霍了。
问不到爆炸性新闻,好几个记者在下面直叹气。
在发布会最后,庄容山敲了敲麦,淡声道:“《潮浪》这部电影,是我这几年来心血的结晶,我也认为这几个月所有人付出的努力是值得的。我用尽所能想表现出这一段刻骨铭心的血泪史,也希望等上映后能符合观众们的预期。谢谢大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