慕尚驶出城区,昏黄的路灯在车窗上打下斑驳光影,寒风凛冽,呜咽噪声被尽数阻隔,两旁常绿灌木的枝叶上还堆积着残雪,四周静谧,路上再无其他车辆。
江家百年底蕴,老宅同样年岁久远,建在东郊半山腰的高级住宅区里,周围零星分布着不少豪门世家的主宅,视野开阔,却又清幽宁静,很适合俯瞰京城景色。
高级轿车在山脚下略作停顿,等安保人员确认访客身份后,才又继续沿着蜿蜒山路行驶。
没过多久,江家主宅巍峨高耸的大门映入眼帘,雪白高墙自两侧蔓延至夜色深处,看不见边际。
路灯明亮,墙上的识别器扫描过车牌号,自动开启铁门。里面守门的佣人听到汽车发动机的声响,小跑着出来,看清车牌号,恭恭敬敬地唤了声“少爷”。
江致深拉下车窗问他:“老爷夫人在主屋吗?”
“在的。老爷下午从公司回来就回了主屋,夫人一直在小楼里练琴,用过晚饭后也过去了。”
江致深便吩咐司机:“直接去主屋吧。”
他们口中的“主屋”是江家大宅里最高的一栋房子,位置靠北。别墅共有四层,外型是传统的中式风格,庄重大气,四周被乔木环绕,静静矗立在夜色中。以此为中心,错落的楼房和园圃在这一片地段上铺陈开,偶尔会有几栋点着灯光,影影绰绰。
轿车又沿着大道行驶了几分钟,最后在别墅廊檐前停下。
江致深牵着薛见舟下了车,带他去取行李舱中的礼品。
周则坐在副驾驶里,贼心不死地竖起耳朵,听着他们执行长跟哄孩子似的和薛先生打商量:“要全都拿进去吗?……那个红参礼盒会不会太重了?要不就别拿了吧……这个车厘子怎么样?我试吃过,很甜的,等会儿拆开洗了给你盛一碗……”
薛先生气呼呼地一票否决:“这是给你爸爸妈妈的,我吃像什么话!……我自己拎,你不许动!”
被自家男朋友嫌弃的执行长先生摸了摸鼻梁,乖乖退到一边去了。
周则暗戳戳瞥几眼后视镜,嘴角疯狂上扬,心里无比畅快。
哼,谁被扣工资还不一定呢。
不多时,薛见舟两只手就拎满了大大小小的礼盒。江致深怕他被提绳勒得手疼,赶忙去替他开门。
里面传来一道温婉女声:“回来了?”
江致深帮着薛见舟将礼盒递交给佣人,只抽出工夫应了一声:“是的,母亲。”
那的确是个很疏离的称呼,口里唤着的“母亲”似乎比起陌生人来也不遑多让。即便薛见舟来之前就做过心理准备,但这会儿真切听到了,还是没忍住怔愣住。
江致深已经取出了玄关鞋柜里的新拖鞋,弯腰替薛见舟脱下鞋子。
这与他们而言就是再普通不过的日常,薛见舟心里想着刚刚的事情,没太注意江致深的动作,自然地将一只手搭上对方宽厚的背部,抬起一只脚由着他帮自己换拖鞋。
于是坐在客厅沙发两端的江父江母看向他们,面上都显出几分意外神色。
薛见舟这才意识到了如今是个什么状况。他脸颊涨红,跟触电似的把撑着的手缩回去,弯下腰,慌里慌张地按住了江致深欲要脱他另一只鞋子的手:“……等等,我我、我自己来!”
江致深笑着瞧他一眼,很好脾气地把另外一只拖鞋递给他,自己打开鞋柜换鞋。
“父亲,母亲,这是舟舟,我之前跟您们电话里提起过的。”江致深牵着他的手坐到江父江母对面的沙发上,笑容淡淡,“他是我的男朋友,以后也会是我的家人。”
江父首先将目光转移到薛见舟身上,礼貌地打量了几眼,微微颔首:“薛见舟……见舟是吧?你好。”
江家现任掌权人江晏年过五十,但因保养得宜,又身居高位多年,眉眼之间并未显出颓态,反而处处流露出镇定自持的气质,言谈举止之间温和又端庄。
何况他那一张脸与江致深有六七分相似,薛见舟与他对视,如同穿越时光,面对着几十年后的致深。
他还是有点紧张,心脏控制不住怦怦跳,终于体会到了几分江致深当时见许兰烟时的焦虑。薛见舟下意识把脊背绷得笔直,乖乖回道:“是的,江董。”
边上有佣人来给他们添茶,江晏把茶杯推过去,嘴角绷紧的线条消失了,充满鼓励意味地对他笑了一下:“叫我‘伯父’就好。致深吩咐要给你准备红茶,你应该挺喜欢喝的吧。这是新拆的正山小种,尝尝看。”
薛见舟连忙接过:“谢谢伯父。”
他没好意思说自己平常喝红茶只能算作牛饮,拿高级的正山小种给他品鉴反倒是浪费。
江致深却觉得他这副不好意思的模样很可爱,要不是碍着有长辈在,估计会掏出手机拍好几张他小男朋友的窘照。
江晏面容平淡,又随意问了一些他和江致深的事。
“我记得他前几年在上海那边买了一套房子,还挺大的,你们住着也好。……致深最近处理的事情比较多,你们应该都挺忙吧?”
“嗯,我和致深现在住在春霖路那里。”薛见舟实话实说,“我们……最近是有点忙,一般碰不到一起。致深要去公司,我元旦后才会空下来,年后不久就要进组,大概会在剧组里待四个多月。”
江晏若有所思地点点头。
和江父端坐在同一条沙发上、却与他隔了至少三个人距离的女人也笑吟吟地看了薛见舟一眼,动作优雅地把茶杯放回茶几上。
“听致深他们都叫你‘舟舟’,不介意我也这么叫吧?”她温声问道,又似想起了什么,眉眼弯了弯,“我也是学音乐的,看过你弹钢琴的视频,弹得很棒,难怪季老师对你赞不绝口。”
江致深的母亲宁姝意出生音乐世家,遗传了父母亲的音乐天赋,成名至今获奖无数,在国际上也是受人追捧的音乐大师。
江夫人现任首都音乐学院的特聘教授,偶尔去学校上课,闲暇之时便与好友游玩、研习,为人随和温柔,在网络上流传着大把粉丝和她的街头合照。
她口中那位“季老师”就是《枯海》的音乐指导季聆。
之前有一次和崔迢他们聚餐,薛见舟就听季聆提起过她,只是当时并未仔细分辨,直到前不久致深告诉他家里的情况,薛见舟才隐约记起自己的确听说过这个名字。
岁月不败美人,江夫人的样貌是极好的,卷发披肩,眸子狭而长,似一卷青绿山水画般隽永妩媚,尽显风情。薛见舟这才发觉,江致深那一双深邃乌黑的眼睛便遗传自他母亲,只是相比宁姝意的明艳,更多了些不近人情的淡薄矜持。
江夫人的气质总让他想起许兰烟,一样温婉自信、落落大方,很容易教人放下戒备,心生好感。
“可以的,您这么叫我就行。”他放下茶杯抿着唇笑,“我也只是小时候跟老师学了一段时间,不算精深,您过誉了。”
“老季可是把你夸得天花乱坠,说自从见了你之后,他创作插曲的灵感便源源不断,在琴房里关三天也没关系。”女人摇摇头,露出揶揄的表情,“我今天见着了真人,才发现他说的不假,这么漂亮的孩子,要是能整天看着,我也欢喜。”
薛见舟脸颊一红,唇角弯弯,乖巧得很。
江致深一手搂着他,从坐下来之后就一副兴致缺缺的模样,只有在听见宁姝意夸薛见舟的时候,才很认同地应和一声,眉眼间俱是与有荣焉的喜爱:“舟舟他是很好。”
宁姝意诧异地打量了自己儿子一眼。
她和江晏的婚姻是出于家族利益考虑之下的结果。婚后除了为撑一撑豪门世家的脸面而进行必要的社交外,她大部分时间都待在自己的圈子里,和这个顶着江家未来继承人头衔的儿子更是不亲近,只有在网上刷到他的恋情绯闻时才会停下来吃个瓜。
宁姝意记得一年多前这人和奚家小儿子分手的绯闻闹得沸沸扬扬,连她那些个一心只知道搞音乐的朋友都略有耳闻,还在她面前调侃江致深是个风流多情种。
外界传言颇多,可她自己却不曾看到她这个儿子带谁回过家,更是从未见过他对谁露出过这样柔软的表情来。
江致深自小被养在老爷子身边,学谋略、养习性,做什么事都条理分明、一丝不苟,又在谈判桌上浸淫几年,练出了一身心眼子,谨慎又果敢。他这次将人带回来,与其说是想要征求他们的意见,倒不如说是在通知他们。
她懒得做毁人姻缘的事,何况薛见舟模样周正,弹了一手好琴,也的确很合她的眼缘。于是宁姝意温和地笑了一下,看向沙发另一头的江晏,客气询问:“时间也不早了,两个孩子赶回来也累了,让他们上去休息吧。”
江晏淡淡应一声,转头喊佣人:“陈嫂,去三楼收拾一间客房出来。”
“不用麻烦了,父亲。”江致深站起身来,“舟舟今天晚上可以先在我房间休息。日后也不用收拾出他的房间,把我屋子稍微改一下,衣帽间单独拎出去就行。”
江晏瞥一眼了他们牵着的手。“……哦,差点忘了。”他顾自嘀咕了一句,转过头来时又恢复了平淡的表情,对江致深道,“那就先这样吧。把见舟安顿好后,别忘了来书房一趟。”
自别墅二楼的窗户往外望,视野辽阔,浓重夜色掩盖不了京城此时的繁华景象,高楼大厦灯火如霞,车流在交错层叠的立交桥上奔走,车灯光芒拖拽出道道绚丽残影。
“笃笃。”
江晏站在窗边,被两下叩门声催回心神。他转过身:“进来吧。”
走进来的年轻男人面容朗烨,身形颀长,一举一动之间皆是凌厉果决,已经具备了一个成熟决策者该有的气度和胸襟。江晏想起这段时日董事会送来的意愿调查结果,心中不免升起几分欣赏之情,面上倒仍是不动声色:“确定了?”
他们都清楚这是什么意思。
江致深一脸正色:“确定了,就是他。”日益显出江家继承人风范的男人斩钉截铁地重复:“……就是他,我只要他。”
“见舟是个好孩子,聪明、果敢、会审时度势,”江晏挑了一下眉,“心也够硬,只是手段稚嫩,没抓住机会,倒让你钻了空子,把人送进去了。”
江致深并不意外他能查到这些,垂下眼睫淡声道:“有些事情他没办法出面,那就只能我帮他去做了。”
江晏背过手,气定神闲地瞥了他一眼,好心提醒道:“欺负江家的人,就这么过去了可不行。”
“我记得的,父亲。”江致深掩去了眸子里一闪而过的暗芒,“他们现在还有用,不好被连根拔起。舟舟毕竟是公众人物,我希望能在尽量不要影响他的前提下,把这件事情处理完美。”
江晏眼中的趣味更深了些。他难得对这个素来不亲近的儿子开玩笑:“对他这么上心啊?平常也没见着你好好考虑自己的名声,董事会几个老爷子可是成天找我唠叨这件事,颠来倒去的,听得我耳朵都要起茧了。”
江致深眉头一跳,正色道:“我也会处理这件事的,父亲。”
虽然初衷不是为了江家和正衡,不过舟舟总要成为江家的人,所以目的也没多大区别,他想。
“还有,昨天早上楚律把文件送过来了。”江晏抬抬下巴,示意江致深去拿办公桌上的文件,“只要他签了字,你的一半财产可就送出去了,要是你死的比他早,所有遗产都会转赠到他名下——你真的不再想想?”
江致深取过那份兼有遗嘱性质的个人财产转让协议,翻开看了看:“楚律师又不是没告诉您,我一个月之前就在着手办理财产转让的事了,这么长的时间,足够我考虑清楚了。”
江晏自然记得,那位专门为江家服务的金牌律师给他打电话询问时,说话磕磕巴巴稀里糊涂,看上去被他儿子突然要求起草协议的行为吓得不轻。
他又问:“孩子的事呢,你们怎么考虑的?”
“我和他想法一样,我是不会和别人生孩子的。”江致深淡淡阖上协议,“反正只要孩子流着江家的血就行,要么让叔叔家的孩子上,要么在旁支的孤儿里挑一挑,总有能扶得上台面的。只要您不反对,那家里也就没别人敢反对了。”
“嘶。”江晏挑眉,“他就这么重要?你也不怕我气急之下把你逐出去,什么都不留给你。”
“您要是真生气,就不会等到我带舟舟回来了。”
在转身走出书房的时候,江致深顿了顿,又偏过头来。“他就是很重要,父亲。”他说,“他不在我身边,我才是真的一无所有。”
江晏盯着他的背影看了好一会儿,才啧啧摇头。
倒是没想到,江家人向来冷情冷意,居然也会生出个痴情种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