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一年临近尾声,薛见舟原来还打算回趟上海,哪曾想他机票还没订好,尤菲就接到了首都卫视元旦晚会需要提早彩排的通知。
江致深当即做主,让薛见舟暂住在家里,省得他来回跑费时又费力。
江家主屋平常并不住其他人。宁姝意在见过他们后便收拾了东西跑去澳洲度假,估计是打算整个新年都要在外面疯玩了;江晏平常在东南角的一栋别墅里起居办公,知道薛见舟要暂住,也只是很温和地告诉他随意便可,不用拘束。
坐落于半山腰的江家主宅寂静清幽,可远眺京城风景,除了每天花在通勤上的时间久了些,哪哪都很符合薛见舟的喜好。
京城的冬季干燥多大风,薛见舟只在别墅门口下车后和寒冷空气短暂接触了几分钟,便被吹得牙关打颤、手脚发麻。
扫除的佣人听见了玄关处的动静,过来替他拿外套:“薛先生,您回来了。”
别墅里的佣人也对他毕恭毕敬,只是薛见舟听着他们叫自己“薛先生”,总有种他们在叫“少夫人”的错觉。
这事儿还是江致深先发觉的。男人对此兴致高昂,晚上就在床上特别恶劣地用这个称呼一遍遍叫他,叫得薛见舟那两天听见类似的发音都会忍不住应激。
薛见舟弯腰换鞋,随口问她:“致深回来了吗?”
“还没有。”那佣人摇摇头,“不过少爷下午时往家里来过电话了,说是不用让厨房准备晚餐。”
薛见舟挑了挑眉,正想细问,口袋里的手机就响了起来。他接通电话,一边朝沙发走去。
在鸣笛起伏的背景音里,男人声音温和:“舟舟,到家了吗?”
“刚刚到。”他满是好奇,“怎么不做晚饭呀?我们要出去吃吗?”
江致深在电话那头很低地笑了一下。“嗯,是要出去吃。”他说,“想想这么久了,我们都还没有出去约会过,刚好附近新开了一家情侣餐厅,评分不错,就想着带你去试试。”
“约会啊……”薛见舟心头一热,眨眨眼,唇边难掩笑意,“没想到江先生这么浪漫哦。”
江致深很受用地哼了一声:“你再坐一会儿,我马上就到家了。”
“好……”他正要应下,后知后觉意识到自己身上还穿着的常服,连忙起身上楼,语速飞快,“啊等等……没事没事,你慢点回来,我要换身衣服!”
江致深听见了那头哒哒上楼的脚步声,哭笑不得:“好好好,我慢点。你也别着急,小心摔着了。”
薛见舟换完衣服下楼,就听见门口传来汽车的发动机声音。
正门外停着一辆银色的迈巴赫GLS 480,男人倚靠车门,穿了一身挺阔西装,肩披黑色羊毛大衣,手捧一束火红玫瑰,说不出的矜雅高贵。
或许是心有灵犀,薛见舟在衣帽间纠结半天,最后换上的也是同品牌黑色大衣。乍眼看去,两人就像穿了情侣款一样。
薛见舟心口又怦怦地跳了起来,脸颊发烫。
江致深把玫瑰递给他,又帮他将养长了的发丝别到耳后去,真心实意地夸赞:“男朋友真帅。”
粗粝指腹摩挲过耳垂,带起一阵细微的麻痒。薛见舟觉得自己脸颊更烫了,趁附近没人,飞快地踮起脚凑过去亲了他一口,亲完了又抿着唇笑:“嗯,我男朋友也很帅。”
这家新开的情侣餐厅生意异常火热。江致深总觉得自己是在拉着全副武装的薛见舟偷情,走廊上碰到个路过的客人都要低头躲过去,好不容易才挨过人潮,成功走入预订的包厢。
江致深帮他摘下帽子、围巾、口罩,心疼地亲了亲他被捂得潮红湿热的脸颊:“对不起,我只想着带你出来吃饭了,没想到人这么多……啧,应该提前包场的。”
“道什么歉呀,没事。”薛见舟不是很在意,扯松了领口,坐进舒适的卡座,“你是没见过我在机场登机的时候,那才叫人多呢。”
他又没忍住想象执行长先生大手一挥包下全场的画面,扑哧笑出来:“还包场……致深,怪不得菲姐说你的气质非常天凉王破,真的好像哦。”
江致深没听过“天凉王破”的梗,但看薛见舟这一副促狭的模样,也知道不是什么好东西。他无奈地屈起指节敲敲小男朋友的额头,替他倒了杯温柠檬水:“别贫了,菜还有十分钟上,先喝点水润润嗓子。”
这家情侣餐厅主打西式餐点,虽然薛见舟平常不怎么吃西餐,但也不得不承认江致深点的菜都很符合他的喜好。
奶油南瓜浓汤口感细腻浓郁,薛见舟尝了三口后,便果断地把骨瓷餐盘递给对面的人,满脸可惜,絮絮叨叨:“够了够了,再吃下去今天卡路里就要超标了。”
江致深在替他切牛排,不以为然地哼一声:“超了就超了,我看你现在挺好的,不胖不瘦,抱起来正舒服,不硌手。”
薛见舟乜他一眼:“……崔导打算先拍初期和后期,我不暴瘦十几斤是没办法表现出来裴余的抑郁和失意的。”
他现在也不算胖,再暴瘦十几斤,那就大概是被雪藏期间的体重了。
江致深一想起男朋友瘦骨嶙峋的模样就忍不住心疼,赶忙把切成小块的牛排递过去:“好好好,不过今天就算了,男朋友请客,不算卡路里。来,把牛排吃了。”
另外一道番茄龙利鱼也很合薛见舟的口味,他用叉子叉了一小块鱼肉送到江致深嘴边,眉眼盈盈:“这个也很好吃欸,热量还低,我去网上找找菜谱,下次在家自己做。”
落地窗外夜色深沉,乌云厚重,坐在餐厅最高层的包厢里,可以轻易地将灿烂迷离的城市夜景尽收眼底。不知道从哪一瞬开始,走廊上忽然喧闹起来,传来阵阵模糊不清的惊呼声。
薛见舟咬了口牛排,好奇又茫然地抬起头:“嗯?外面怎么了?”
江致深低笑一声,气定神闲地放下手机,示意他:“舟舟,你看窗外。”
薛见舟抬眸望去。
正对着餐厅的那一栋大厦楼体上绽放出满树深深浅浅的花朵,细密层叠的花瓣随风拂落,随后又幻化为两道执手起舞的剪影,舞步轻缓旋转间,一首花体英文诗歌逐渐浮现。
是他前几天刚读过的莎士比亚的《十四行诗之116》。
“我绝不承认两颗真心的结合会有任何障碍/爱算不得真爱/若是一看见人家改变便转舵/或者一看见人家转弯便离开……”
薛见舟循着那一句句变换着的、缠绵悱恻的诗句,低声喃喃,心口泛起阵阵涟漪。
他同样认出了对面那栋大楼。
正衡集团旗下的百货大厦恒世中心是国内数一数二的奢侈品购物圣地,如今却被当作表白大屏肆意投影,而这番与众不同又透着点浪漫的景象明显也吸引了不少路人驻足围观。
隐隐有议论声从餐厅包厢走廊上传进来。
“啊今天是什么特殊日子吗?恒世怎么这么热闹……”
“我听在恒世工作的朋友说,是他们老板在表白呢。啧啧,就恒世这地段,一分钟十万打底好吧……”
“谁给那位爷出的主意啊,好土的言情霸总行为哈哈哈……”
薛见舟想,幸好致深没有把他们的名字缩写打上去,不然更尴尬了。但他还是没忍住扬起嘴角,这一瞬的悸动让他浑身血液都滚烫起来。
坐在他对面的男人仿佛也意识到了现实与理想的差距,掩唇咳了一下,一派镇定地念诗句:
"Love alters not with his brief hours and weeks,
But bears it out even to the edge of doom."
爱并不因瞬息的改变而改变,它巍然矗立直到末日的尽头。
他的声音低沉缓和,此刻刻意压低了,犹如在用大提琴演奏着一首婉转缠绵的情歌。
念完了,江致深才如释重负地笑了一下,满脸忐忑,问对面的人:“喜欢吗?”
来之前,他满心高昂,迫切期待着舟舟看到这一切时的反应,此刻却有些不知所措了,心脏扑通扑通乱跳,难以平复。
他原来还很喜欢周则提的大楼投影表白的建议,但真实效果并没有达到预期,投屏内容更没有舟舟粉丝剪辑的生日应援视频好,弄得他好像那种爱好很花里胡哨的土豪一样。
啧,江致深暗自懊恼,他肯定要把约会搞砸了。
单身特助的建议果然不能信。
但坐在对面的青年却笑得眉眼弯弯,很愉悦的模样。薛见舟说:“我很喜欢。”
“惊喜我很喜欢,玫瑰我很喜欢,情侣装我很喜欢。”他一个个数着,唇边的笑意越来越分明,粲然明媚。“晚餐我很喜欢,情诗我很喜欢,投影……”青年停顿了一下,笑出声,“……很可爱,我当然也很喜欢。”
他好久没有笑得这么开心过了,桃花眼微微眯起,脸颊泛红,抛去了满身清冷感,如同被拽入凡尘的仙子。青年将下巴搁在掌心,手肘撑着桌面,歪着脑袋望过来,眉目清秀,唇红齿白,漂亮得不可方物。
他笑吟吟地说:“致深,今天的一切我都很喜欢,没有一点不好。”
江致深觉得自己勉强平复下来的心脏又开始紊乱狂跳,慌张如潮水退去,取而代之的是无法言喻的甜蜜悸动。
薛见舟伸出一只手,用尾指钩住他的手指,轻轻晃了晃,跟撒娇似的。
青年眼眸里盛满笑意:“你为我做的一切我都喜欢。致深,我就在这里爱你,哪怕地平线也无法将你遮掩,我们的灵魂近在咫尺。”
转眼到了举办元旦晚会那天,在最后一次完整彩排结束后,毫无预兆地下起了暴雪。
临近傍晚,天色昏暗,街道上寥无人迹。薛见舟在尤菲、易夏以及几个助理的帮助下穿过拥挤人群,进入体育馆后台。
尤菲收起了伞,又帮着将他肩上沾满细密雪片的黑色长棉服脱下来,看眼馆外风雪交加的街道,冷得直跺脚:“这鬼天气,冻死人了,等会儿表演完了赶快回去吧,反正就一个大合唱,耽误不了太久。”
薛见舟知道自己唱功不好,在合唱里就是属于浑水摸鱼的那一个,也就是他最近热度正高,才能有幸受邀参加这一次元旦晚会。青年用白皙清瘦的指尖拢了拢衣领,刚刚在保姆车上小憩了一会儿,思维尚还迟钝。
“……结束后还有个宴会,”他慢吞吞地蹙眉,“导演、制片人、前辈都在,不去不太好。”
尤菲刚想问能不能让江致深带他溜走,随后便想起来执行长先生今晚也有应酬,估计赶不过来,只好将念头捱下。
临近半夜,天色黑沉似浓墨倾倒,一眼望去无星无月,唯余急骤的雪片簌簌飘落。北京这些年的烟花爆竹禁放工作颇有成效,元旦晚会上群星璀璨的热闹喧嚣逐渐散去,纵横交错的交通线路上灯火幢幢,车流穿梭,倒与往日无异。
金碧辉煌的酒店大厅里俱是寒暄往来,薛见舟从侧门溜出去,散了散鼻尖萦绕的酒味,这才拿起手机,对着电话那头的人抱怨似的撒娇:“……是呢,都是人。唔,倒是认识了不少前辈,可惜没有人离场,也不知道要弄到什么时候。”
江致深在那头发出一声短促的笑声。
会所包厢一派静谧。几个老总怀里搂着风情万种的男孩女孩,偶尔细细簌簌交谈几句,也都小心地望过来,生怕扰了江大少爷和小情人打电话聊天的兴致。
他也有生意上的应酬,只是比薛见舟胆子大多了,懒散地靠在沙发上,只当周围那些打量试探的目光不存在,脸上难得带了点笑,温声细语地嘱咐电话另一头的人:“累了就坐下休息会儿,别傻站着。等我这边忙完了就过来接你,好不好,宝宝?”
薛见舟知道他身边肯定都是人,被这一下叫得脸都红了,小声抱怨:“在外面呢,别这么叫……”
江致深轻轻晃了晃玻璃古典杯中琥珀色的澄洌酒液。“好,我错了。”他把嗓音压得轻而温柔,很纵容的样子,“下次不这样了,乖乖等我来,嗯?”
薛见舟揉了揉发烫的耳朵,那一点别扭劲儿早散了,应声:“知道啦,致深。”
挂断电话时,他敏锐地听见侧门边传来细微的衣物摩挲声。薛见舟眯了眯眼,转头望去。
一道纤细颀长的身影从暗处走出来。
比他还要小了四五岁的青年穿着合身服帖的高定西服,身形高挑,骨肉匀亭,端的是明艳又精致的长相,不流于俗,却又正正长在大部分人的审美点上,尤其是那一双眼,说不出的狡黠澄亮。
薛见舟觉得对方有点眼熟。还没等他想起是谁,那年纪不大的小孩儿就转着滴溜圆的狐狸眼,故作镇静地跟他打招呼,嗓音清冽空灵,少年感十足,勾得人心痒:“见舟前辈好,我是聂明河。”
薛见舟这才记起来,这小孩是肖宇的队友,今年夏天才通过选秀节目出道的JulyS团的center聂明河。
适才JS团的表演在他们之前。几个年轻男孩子甫一出场,便点燃了现场氛围,偌大体育场里只剩下他们出道曲的前奏和粉丝此起彼伏的尖叫,把正经的元旦晚会弄得活像是团体演唱会。
聂明河独特的声线也给人留下了深刻的印象。光他在后台等待的时间里,就听见有三四个工作人员在热切地讨论这位新组合的年轻c位。
“明河是吧?”薛见舟主动伸出手,“录《旅人》的时候听小宇提到过,不好意思,刚刚没认出来。”
聂明河眨巴眨巴眼,走近了和他握手,说“没关系”。
薛见舟又笑:“刚刚看到你们表演了,唱得很好。”
那青年便抿着唇笑得很乖巧:“谢谢前辈。”
薛见舟没有忽略他脸上来不及掩饰的别扭表情。
这个圈子就那么大,秘密传来传去也就成了共识,他和致深的关系被瞒得很好,旁人最多知道签订包养合同的三个月,除此之外,恐怕也查不出什么了。
聂明河估计以为自己撞破了他的秘密,觉得不好意思,又没办法开口提及。
薛见舟被肖宇拉着看过一些他们团的live视频,挺喜欢这个小孩儿的,也并不想让他因为此事而惶惶不安,打算主动说清楚。
他正要开口:“刚刚我——”
“薛先生。”
薛见舟一怔,转头看清来人,立刻收敛心神朝他问好:“程董。”
披着大衣的高大男人步履匆匆,深邃凌厉的眉眼线条在灯光下显得冷峻非常。他轻轻松松地将聂明河罩到身后,才转过头来。
“对不住,家里小孩乱跑了。”程澈垂眸看他,嗓音很沉,维护意味分明,“明河他有分寸,不会拿这件事到处乱说。您要是不放心,我也可以明天去找江总协商的。”
薛见舟曾听江致深提到过几次,说他这位同校的大学学长、致元国际的掌权者就是个彻头彻尾的工作狂,可以一年三百六十五天不带休息地窝在办公室里工作,行事作风堪比老干部,就像台冷酷无情的工作机器,态度古板严谨得让人头皮发麻。
按致深的原话说,连他都从未觉得工作有趣过,不知道程澈是怎么忍受得了这十几年如一日的社畜生活的。
致元国际的董事都开口了,再紧揪着不放就矫情了,何况他本来也没想要为难聂明河。
薛见舟又想起之前那次陪江致深去月庭居,听应正亭聊程澈的八卦,没想到今天会刚好被他碰上正主。青年笑着摇摇头:“没关系,不用麻烦您的。不是什么大事,我和致深说一声就行,他不会为难明河的。”
程澈便没再多言,颔首示意:“好,谢谢。”
倒是那小孩儿跟只仓鼠似的从男人身后探出脑袋,大抵知道薛见舟对他没有恶意,胆子大了,一双眼睛亮晶晶地看过来,用手在嘴巴上做了一个拉拉链的动作,示意自己会闭嘴:“见舟前辈,对不起,我一定不会和别人乱说的。”
薛见舟被他的嗓音麻了一下,没忍住思考对方出道当爱豆果然是个非常明智的选择。
“没事。”他微微笑着,很坦然地说道,“只是我们的关系还没有公开,可能还需要你们帮忙瞒一阵子了。”
听见这话,聂明河立刻抻长了脖子看他,一脸不可思议:“前辈你……原来打算公开啊?”
薛见舟笑了。“其实还没想好,只是觉得就算公开了也没什么好怕的,走一步看一步吧。”想到什么事情,他唇边的笑意一下子清晰了,显得温和柔软,“何况藏一时也就算了,我们总不可能藏一辈子吧?把时间花在这种无意义的隐瞒和欺骗上,太浪费了,也没有必要。”
聂明河若有所思地点点头。
他们聊天,程澈也没有插话,只顾着注意在他身边乱动脑袋的人,手臂自始至终都扶着对方的腰,生怕他玩脱了跌跤,活像个对自家小孩焦心劳思的爹。
因着自己的脑补,薛见舟没忍住笑了一下。
“那我先进去了。”他说,“散席后这里还是有人过来的,你们最好也不要耽搁太久。”
程澈点点头:“好的,谢谢提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