尽管相关部门有意遮掩,但还是有路人拍摄到便衣警察将顾晴带走的画面。这一消息很快被媒体大肆报道。
“她就是太贪心了,人心不足蛇吞象,做了那么多坏事,活该受到惩罚。”
装饰温馨的小公寓里,尤菲一边安置行李,一边和薛见舟打视讯,兴致不高,并不是很想谈起顾晴。
可当她转头看到屏幕里安静乖巧、完好无损的薛见舟,又忍不住感到庆幸:“她已经被抓住了,想来隋曼也藏不了太久……刚刚吃早餐的时候顺手查了一下恒欢股市,一片飘绿,高兴得我虾饺都多吃了三个。”
尤菲已经结束了自己的蜜月假期,这几天回上海的小公寓恢复元气,今天正要收拾行李前往《枯海》剧组复职。被爱情滋润的女人浑身上下充满着温柔的光辉,也就只有在这个时候显露出几分不忿来:“都没能让她尝尝千夫所指的感觉,真是便宜她了。”
薛见舟要比她早一点知道顾晴被抓的消息,毕竟最先的报案人就是他。青年微微一笑:“数罪并罚,她犯的那些事足够她后半生都在监狱里度过了,不亏。”
何况江致深也绝对不会这么轻易地放过这些人。薛见舟岔开话题:“酒店房间已经订好了,小夏哥会来机场接你的。到了之后就赶紧去休息吧,我下午还有戏,不用急着来看我的。”
“你还用我操心吗?”尤菲哼一声,“公司里谁不知道你最不用我操心,一个个羡慕嫉妒恨的,巴不得你可以换个经纪人好让他们躺赢呢。”
他笑:“公司是不是有很多人离职了?”
尤菲在收拾化妆包,随口应道:“多着呢,光是昨天我去收拾办公室的时候,就看到有五六个小姑娘拿着辞职信去人事部。”
薛见舟现在算是和恒欢解约了,只不过他暂时没空去签订合同解约书,而恒欢方面明显也处于一个内忧外患的状态,股市大跌、艺人不满、员工流失,他们自顾不暇,也没有那个精力和时间跟他商讨违约金的事。
薛见舟知道当初顾晴因为资金周转不开而请求江致深帮忙,江致深因此持有恒欢的股本。正衡如今制定了完备的收购计划,正在慢慢实现对恒欢的控股和收购。
按照江致深的意思,反正恒欢马上也就是他的了,薛见舟既然不愿意待在恒欢,索性签来辰胥发展,总之无论在哪儿都不会让他受了委屈。
但薛见舟另有想法。
“菲姐。那你想走吗?”
“不然呢。”尤菲笑着看他一眼,“你都解约了,这破公司我也待不下去,要不是还有一堆事情没有处理完,我倒想直接跟你去辰胥呢。”
薛见舟摇摇头:“不,我不去辰胥。”
他凑近屏幕,如同上一次询问要不要做他经纪人那样,神色平淡,唇角弯弯:“我想成立个人工作室。菲姐,我可以继续聘请你当我工作室的经纪人吗?”
继出柜、报警、解约等一系列事件后,薛见舟成立个人工作室的消息也飞快地被大众所知晓。新开通的工作室微博账号由聘请来的工作人员专门打理,经薛见舟转发之后,火速有粉丝赶来评论区打卡祝贺。
【欢迎室室[哇]未来要一起加油!!!】
【靠这是真的吗[苦涩]有生之年居然能看到舟舟摆脱狗公司成立自己的工作室啊啊啊以后一定会越来越好的[泪][泪]】
【小菲姐转发了!!!我哭死所以小菲姐也会加入小舟的工作室吗!!!】
【不是到处在传江为了薛收购恒欢吗?江给他花了这么多钱,xjz不去辰胥也就算了,这么干脆自立门户未免有点太白眼狼了吧???】
【人家情侣自己乐意得很某些网友别多管闲事行不行[黑线][黑线]】
【不是欸各位看看工作室的注册信息,股东里面有江啊啊啊】
【好家伙合着换了种方式一边和老婆秀恩爱一边赚老婆的钱是吧[泪]】
江致深当然知道会有闲得没事干的的网友去查薛见舟工作室的注册信息,毕竟他本来就是抱着秀恩爱的态度入股的。
他说得冠冕堂皇:“我这是担心你,与其让陌生人入股,到时候随意干预决策影响工作室发展,不如让我加入安全点——好歹知根知底,何况我的就是你的,入股的钱还是从我工资卡里扣的呢。”
表面钱袋空空实则正在驱使大老板工作的薛见舟哭笑不得,无奈蹙眉:“你入股了,网上就有一堆人说我在贪图你的钱。”
江致深可喜欢他这副告状的小表情,连忙板起脸正色道:“他们是吃不到葡萄说葡萄酸而已。”男人轻哼:“再说,明明是我慧眼识珠,一眼就看出了你的潜在商业价值。有我找专人管理,一定叫你的工作室赚个盆满钵满,让他们哑口无言。”
“舟哥,”工作人员敲了敲休息室的门,“崔导说要开个会,您现在有空吗?”
薛见舟连忙应一声,从座位上站起来,对江致深笑道:“我要去忙啦,晚上空了再给你发消息。”
“去吧,照顾好自己。”
正衡执行长的名头的确唬人,至少自从出柜官宣以后,剧组工作人员对他的态度就肉眼可见地小心翼翼了许多,那些曾经试图偷摸给他使绊子的也几乎销声匿迹了。
当时崔迢刷到推送,一脸不可思议地打量他,啧啧感叹:“唉,我就纳闷怎么会那么幸运招到正衡的千万投资,还以为是许愿灵了呢。”
崔大导演拍了几年同性电影,对这个消息接受良好:“行吧,年轻人该谈就谈,托你洪福让剧组蹭了一次热度,又招来一笔大投资,后期制作精细度至少可以提三成,怎么说也该请你吃一顿……”
副导演打趣:“您刚刚可不是这么跟我说的哈,你还说怕小薛被江总骗感情呢。”
“嗐,这不说着玩么。”崔迢特别能屈能伸,半点不见传说中“性格刚烈正直”的影子,笑眯眯道,“江总嘛,既然敢在微博上回应你,想来还是很有担当的,活该你们长长久久,是不是?”
范长宇在一旁根本无心背剧本,笑得直抽抽。
这次内部会议也不是要讨论什么大事。《枯海》前期的剧情基本上已经拍完了,按照崔迢一开始定下的计划,他们即将开始后期的拍摄日程。《枯海》后期将着重描绘侈靡放浪的音乐界阴暗面,而在这样的大染缸里,可以说是全员黑化,无人幸存。
后期角色复杂的人际关系和暧昧不清的心理活动导致这一阶段对演员情绪掌握要求更高,力度收放难度更大。尽管剧组几个主演已经度过了磨合期,崔迢还是有几分担忧。
他说明了情况,又分别给几个人提了意见,这才宣布散会。
范长宇和另一个饰演蔡大师弟子的演员勾肩搭背,商量着晚餐的着落,正要拉薛见舟一起去,就听到崔迢叫道:“小薛,你留一下。”
薛见舟对范长宇点点头,又坐了下来。
崔迢抿了口保温杯里的枸杞茶清嗓子:“小薛啊,你是这部电影的主角,我知道之后的拍摄压力会变得非常大,要是有什么不舒服,一定要及时提出来,我们都配备了随组医生,知不知道?”
薛见舟点点头:“我会的。”
崔大导演拍拍他的肩:“拍电影是有点折腾人,说实话,我当时用你的时候确实有担心过,想着你到底没接触过这样的剧情和高强度的拍摄……但后来就觉得是我杞人忧天了,说不定《枯海》最后的呈现效果会远远超出我们之前的预期。”
青年便笑:“您放心,这也是我第一部 担任主演的电影,我也期望它能够在国际电影节上大放光彩。”
崔迢一脸欣慰。
“嗯,还有一件事,差点忘了和您汇报了,”薛见舟抿唇一笑,“之后……致深有可能会来探班,他说希望您不要把他当成代拍赶出去。”
崔迢想起这几天网络上流传的他举着鱼叉和代拍交战的影像就尴尬。他咳一声,表示理解:“哈,哈哈,这个不会……江总过来探班,我们肯定欢迎,你这几周也辛苦了,到时候给你放假,让你们小情侣好好见见面,逛逛街啥的。”
《枯海》的拍摄工作仍在按照计划如期进行。
今天这一场发生在一个封闭的地下出租房里。在无数的期望一次次落空后,蔡大师对心浮气躁的裴余彻底失望,将他赶出师门,对外宣称与他断绝关系。
裴余在这座大城市里再无旁人可以依靠,混沌度日,带各色各样的男人女人回到自己租下的小公寓里,手里这些年积攒的大赛奖金很快就如流水一样花费出去。再过没多久,他被房东赶走,只能租住进边缘区廉价破落的出租屋。
他开始为了生计出去接客,但偶尔也会招人到家里过夜。
逼仄的房间里昏暗无比,灰黑布帘紧紧拉拢,将那房间里唯一一个能接受到阳光照耀的狭窄窗户遮挡严实。洗手间的门半掩,水声淅沥,稀薄雾气沿着缝隙涌出。
镜头缓慢扫过肮脏的木地板,几个被使用过的安全套、汤汤水水的外卖盒子、贴身衣物和饰品散落一地,低矮的折叠床发出吱呀声响,床上是凌乱团成一团的薄被,两件外套被随意丢在床尾,而薛见舟就蜷缩在被子里,光洁裸露的脊背正对着镜头,其上点缀着点点痕迹,顺着节节脊骨蔓延进被遮掩的地方。
这一切意象最终构成了一副令人不觉脸红心跳的画面,在昏暗的光线之中,无声诉说着前一夜发生过的火热而激烈的情事。
一个赤着上身的男人从洗手间里走出来,身材伟岸,肌肉虬实。他将擦过头发的毛巾搭在脖子上,走到床边,俯身叫醒这个在昨天买了他一晚的青年。
说实在的,这人长得漂亮,在床上也放得开,他工作以来,还从没接到过这样让他心动的客人。最重要的是,青年在酒吧里寻找目标时,眼睛里偶尔流露出来的那种漫不经心、游戏人间的神态,太容易让人生起征服的欲望了。
可没等他试探着提出可以继续保持联络的请求,青年就已经从床头抽屉里随意甩出一叠花花绿绿的纸钞,然后点燃不知道在哪个犄角旮旯里发现的香烟,夹在两指间吸了一口。
火星燃烧烟草,烟雾遮掩了他过分艳丽的容貌,裴余嗓音淡淡:“你可以走了。走的时候小心点,我不想惹上麻烦。”
男人只好伸手将纸钞拿过来数了数,嘀咕:“这么就这么点,还以为……”
职业素养及时制止了他对客人的吐槽。男人一边套衣服,又没忍住看了一眼靠在床头吸烟的漂亮青年,在心里安慰自己,好歹自己是上位方,昨晚一夜体验也并不糟糕,就不要计较了。
男人很快离开了这间昏暗潮湿的小出租屋。
接下来又是一个连贯的长镜头。
屏幕的焦点落在他夹着烟的手指上,白皙纤细,是一只极具有音乐家气质的手。裴余吸了两三口,便任由香烟缓慢燃尽。直到火星灼伤手指,他这才猛地回神,将烟按灭在床头柜上。
他从床上下来,将床尾的风衣外套捞起,披在身上。
镜头随香烟移动,在香烟被拧灭后,又跟着青年的背影,来到了出租房的另一个角落里。
那里有一架用白绢遮住的斯坦利立式钢琴,是他第一次在国际大赛上获奖后师父给他的奖励,也是他这一辈子收到过的第一件礼物。
而今,钢琴蒙尘,不复熠烁。
他亦是如此。
镜头从他背后绕到身前,掠过青年冷淡而麻木的脸,又转向钢琴。
此刻裴余已经来到了那架钢琴边。
他的手轻轻搭在键盘盖上,覆在上面的一层绢布皱起,如波涛迎风,似乎在下一刻就会有清越琴音泄出——
裴余骤然弯下腰去,脊背弓起,宛如一枝在狂风暴雨中初生的花草,柔弱茎干不堪吹打,被肆意摧折。
镜头下的手指也在一瞬间紧紧掰住琴盖,指尖青白。
在镜头之外,青年已经贴着琴身滑落到地上,喉咙深处的恶心感不断泛滥,让他只能捂着嘴不住干呕。
抓着琴盖的手指紧绷,用力到发抖,手背浮出一层细汗。
裴余无力地蜷缩起身子,涣散的目光落在被白绢遮掩的钢琴上,无声自哂。
瞧啊,一个钢琴师,居然也会有一天害怕弹钢琴。
剧烈的干呕缓缓消弱,他大口喘息,汲取着氧气,似有似无的轻哼逐渐演变为放肆大笑,带着无尽的恨意与癫狂,在昏暗的房间里回荡不息。
“哈!……哈哈哈……”
他甚至不知道应该去恨谁。父母、蔡大师、陈许嘉,还是那些曾经热烈追捧他的观众……他们做错什么了吗?他们什么都没做错,人之常情而已。但这种如附骨之疽一般的恨意却又如此清晰,将他拉扯入阴暗臭恶的混沌泥沼。
那笑声中强烈的情绪听得人头皮发麻。等到崔迢喊“cut”,薛见舟结束表演,依旧有工作人员没有回过神来。
有人小声嘀咕:“好恐怖……感觉就像真的疯了一样……”
一直等在门外的易夏听见收工的声音,连忙拿着外套走进去。
工作人员来来往往,薛见舟仍然保持着跪坐姿势,双眼紧闭,肩头随着喘息而耸动,手臂无力地倚靠在钢琴上。
易夏将外套盖到他身上,略微犹豫,还是叫了他一声:“薛先生,我扶您起来吧,回酒店休息,在这里容易——”
青年睫毛颤动,缓缓睁开眼,视线扫来,瞳孔漆黑,浸染着阴暗而浓烈的情绪。
那一瞬间,被无数战斗训练出来的的敏锐直觉驱使易夏后退了一步。他浑身寒毛直立,甚至卡了壳,大脑一片空白。
但那种不适感只有一刹。薛见舟眨眨眼,对他露出了一个熟悉的笑容,抬起因为用力过猛而还在微微发抖的手指,语调温和带着歉意:“嗯,麻烦你扶我一下。腿有点软,我自己不太能站起来。”
易夏立刻抛开了心中怪异的念头。他松松抓住青年的手臂,将人扶了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