网上热闹的那几天,许兰烟正在接受新一轮治疗,一天中大部分时间意识都不太清醒,看不见网上的风波。但或许是命运使然,许兰烟还是在半个月后的某个早上知道了这件事。
那一天的常规血液透析治疗是江致深陪着的。
江大执行长将之后一周的工作以常人难以想象的效率处理完,便先赶回了医院陪伴许兰烟。
江致深站在血透室外的窗户边等待。
单间血透室里光线明亮,病床一侧放置着血液透析机、水处理系统和透析器,角落里工作的的空气消毒机发出轻微的嗡嗡声。
江致深是第一次观看血透的流程。
患者进行血液透析前要先称体重,并测量血压、呼吸和脉搏。许兰烟对这一切步骤都很熟悉了,没过多久就被护士搀扶着躺到病床上。她最近状态不错,躺下时看见站在窗外的江致深,还微微笑着对他抬了抬手。
江致深也笑着招手示意。
许兰烟手臂上的的自体动静脉内瘘是她第一次做血透时留下的,因为这些年的护理复查得当,并没有引发过太严重的并发症。
在进行血透时,护士会将许兰烟体内的血液借助动静脉内瘘这一“血管通路”引导到体外,经由专用的透析器跟透析液进行交换处理,清除其中的代谢废物,最后再把净化过的血液重新回输到她体内。
一次血液透析大概需要四个小时。在这几个小时内,除了陪看护去取了一次药以外,江致深其余时间都没离开过血透室外的走廊,偶尔坐着,更多时候是站在密闭窗边观察情况。
江致深看着护士给许兰烟的左前臂涂上碘伏,随后拿起细长冰冷的穿刺针,动作迅疾地完成了静脉和动脉的穿刺,并用医用胶布固定。在检查完血液是否有凝血块后,她便为许兰烟连接了体外循环,血液顺着导管缓缓流进一旁的机器里,肝素泵于动脉端推注进导管,以防止血液凝固。
鲜红黏稠的液体在透明导管里流动,逐渐填满每一处缝隙,动脉流出的血液在透析器里净化,废液被导出,余下的洁净血液又沿着导管流回静脉。
江致深看过不少相关资料,但远没有此刻亲眼看到的更让他心绪起伏。
新鲜而温热的、才从体内引出的血液被这样一台冰冷机器焕发出新的生机,受沉疴拖累的孱弱身躯也因无休止的固定治疗而勉强存续,仿若冬春之交初生的柳芽,在料峭寒风中挣扎着求得一丝生的机遇。
他无法想象薛见舟几年前同样站在这里等待的情形。将将成年的小孩失去了父亲,却无法像旁人一般转头躲进亲人的怀抱里汲取慰藉,反而要打起一万分的精神,为身体迅速枯竭的养母寻找到一个合适的环境治疗疾病,并且为了高额的治疗费用四处奔走、日夜颠倒。
即便是现在,他也可以轻易将舟舟搂进怀里,那么那个时候,比如今还要瘦小单薄的十八岁的薛见舟,是怎么一个人孤零零地站在血透室的观察窗边,焦虑不安、满心张皇地等待着治疗结果的呢?他看着血液自他母亲的身体里引出,又是否感到过害怕迷茫?
江致深吸了一口气,感到心口发堵。
大概又过了一个小时,护士调整透析器,用生理盐水回血。她俯身拨出动静脉内瘘针,用弹力绷带按压包扎许兰烟手臂上的动静脉穿刺部位,又测量了一遍血压确认正常以后,才在治疗单上做下记录,打开了血透室的大门。
江致深快步走过去。
“再让患者平卧15分钟左右,就可以扶着她缓慢起床了。”护士嘱咐他,“血透后可能会出现血压异常、发热、恶心呕吐、肌肉痉挛、心律失常等不良反应,家属和看护注意着点,发现异常情况要及时按呼叫铃叫医护来检查。”
“好的,辛苦了。”
许兰烟睁开半阖的眼睛,笑着叫他:“小江,等得累不累?”
“没事,不累的。”看她精神还好,江致深松了口气,提议道,“护士说血透后24小时内不宜剧烈运动,但可以稍微出去晒晒太阳,明天我推您出去走走吧。”
许兰烟点点头:“好。”
四月份的晴朗天气,光线并不强烈,晒得人身上暖洋洋的。江致深将装着温蜂蜜水的保温杯递给许兰烟,成功收获了许老师一个哄低年级小孩似的夸奖。
执行长先生有点不太适应地偏过头。
他不是第一次过来看望许兰烟了,但此刻仍是感到几分无所适从——实在是和长辈的相处经验过于匮乏,他拿不出面对江父江母的那套严肃脸,但对方是心上人的母亲,态度随便又会显得自己不太稳重。
幸好许兰烟并没有计较这些。
“真是辛苦你了,”她语速很慢,发音也因为虚弱而不太清晰,“你和舟舟工作都忙,还要分神来照顾我……”
江致深笑了一下:“不辛苦,我刚好要休假了,舟舟在剧组抽不开身,我就代替他过来陪陪您。”
“说起舟舟……我这些天都没看手机,他在剧组还好吗?”
“挺好的。”江致深不动声色转移话题,“过几天我就会去他剧组探班,到时候多给他拍几张照片给您看。”
许兰烟没有听出不对劲,欣慰地点点头:“是要看看他的,你们两个总是分隔两地也不好。”
“等他拍完这一部,就可以回上海休息了,或者回这儿来陪您。”男人轻轻啧了一声,“……瘦了不少,我一定好好给他补补。”
许兰烟满脸笑意。
他们心无旁骛地晒了会儿太阳。
在这片小草坪附近锻炼散步的患者很多,其中又有一部分是长期住院的,彼此都相熟,路过许兰烟的时候还能停下来坐着聊上几句,从隔壁病房的王大伯吃东西不小心崩掉了假牙聊到李大婶刚刚出生的小孙子足足有九斤二两。几个大妈口若悬河,还会穿插说几个小笑话,看上去精神焕发,一点都不像是在医院里住了几年几个月的病人。
江致深对参与这些家长里短的话题不感兴趣也不擅长,自己默默回到医院大厅里给保温杯灌热水。谁知道就他这离开一会的工夫,话题便偏到薛见舟身上了。
“啧啧,真是莫想到哦……一个小明星……胆子噶系大……叫薛见舟……”
江致深在一堆嘈杂声音中迅速捕捉到了他家小男朋友的名字,暗道不好,面上还是很淡定地推动轮椅,和他们告别:“我们去别的地方走一走,你们继续聊。”
那一群叔叔婶婶并不常看娱乐新闻,自然认不出眼前这个平易近人、说话和和气气的年轻男人就是他们话题中心的另一个当事人,还一边笑呵呵挥手一边在心里琢磨,这小伙子长得这么俊,说不定还能给他介绍一下自己家还没结婚的孙女呢。
江致深把许兰烟推到旁边安静的花园长廊里。
女人沉默地盯着一侧灌木,半晌叹息:“你们真是——”
她都不知道如何开口了,骤然得知的消息让她心口一阵阵发疼。
她从不知道舟舟曾经被人威胁,也不知道舟舟格外忙碌的那一年其实是被雪藏了,而为了让她安心,舟舟在当时告诉她只是工作少、自己跑出去赚了点外快而已。
她那个时候意识不清醒,整日混混沌沌,甚至没有去怀疑他表现出来的不安和焦虑。
“是我出的主意,曝光、出柜都是先前计划好的。”江致深揽下一切,“我们本来是想等您身体再稍微恢复一些的时候,再告诉您的。让您担心了,对不起。”
许兰烟似乎没反应过来,喘了一大口气,搭在膝头薄毯上的手指微微发抖。江致深眼疾手快地俯身握住了将要从女人腿上滚落的保温杯,另一只手放到她后背,安抚地轻轻拍了拍:“呼吸,慢一点,别急——已经没事了,我都解决了,那些人不会再有机会伤害舟舟的,您放心,我一直在他身边的。”
大概过了三四分钟,她的呼吸才逐渐平稳下来。
情绪波动太大对治疗没有好处,江致深注意观察着许兰烟的表情,却发现她眼眶慢慢变红了。
“他从来不肯跟我说这些的,我都不知道他这些年吃了这么多苦头……”女人用手掌捂着脸,越说越哽咽,“我真是、我真是太没用了,还要他出去赚钱……出了事我要是能看出他不对劲,哪怕只是安慰他也好……”
江致深手忙脚乱,半晌才记起轮椅后边的网袋里有纸巾,连忙抽了几张递给她:“您不要自责,这不是您的错。我保证不会再有人伤害他,我会保护他,好好照顾他的。”
他干巴巴补道:“您刚刚做过治疗,这样对身体不好……舟舟会担心的,他肯定不想看到您这么难过……”
最后一句话总算是起了点作用。许兰烟的啜泣声渐渐小了,她掌心抓着一团纸巾,捂住眼睛。
“事情已经过去了,那些伤害过舟舟的人都会得到应有的惩罚,舟舟自己也在慢慢走出来,他现在很好,请您相信他。”
“我知道,我知道……”女人抹把眼尾的泪,深深吸了口气,“他一直都是个好孩子,当时他爸爸走了,是我陷在里面出不来,要他一直照顾……后面也是,他一直都很好……”
江致深眼里带上点笑意:“他是很好,所以有很多人喜欢他,都在支持他,您别担心。”
许兰烟望着远处的一排法国梧桐,喃喃道:“那就好,我就怕他看到了难过……”
“这件事没有提前同您商量,是我不好,您别生舟舟的气。”
“我没生气的,不论是对小江你,还是舟舟。”她弯了弯苍白的唇角,“我只是有些内疚。他是长大了,可他也是我的孩子,也需要我去疼爱,我从前为他做的太少了……”
“你也不用为他推脱,小江。舟舟他自己有想法,从小胆子就大,出了什么事都是自己一声不吭地解决,从不肯让我们多操心。要是他不同意,你会自作主张去布置这一切吗?”
“……”那自然是不会的。
江致深叹气:“您真了解他。”
“我自己的儿子,能不了解吗。”许兰烟淡淡一笑,略有些疲惫地阖上眼,“你们都是有主见的,我知道……我只是担心你们,你们到底是公众人物,总会有反面声音,要是那些言论和立场扰乱你们的生活……”
“您放心,不会出现这样的情况的。”
江致深语气认真:“舟舟很勇敢,也很坚强,舆论压力是打不倒他的。而且我说会保护他也不是信口开河,我很爱他,愿意保护他,官宣也是经过深思熟虑以后做出的决定。”
他说:“请您相信我们。”
江致深在医院陪护了三天。他来之前倒是和薛见舟报备过,但期间因为怕打扰小男友拍戏,就没有主动联系。执行长先生这会儿越想越难耐,开始偷偷琢磨着两人难得的假期要如何度过。
男人目光盯着手机屏幕,脊背笔挺,气质卓然,神情严肃,仿佛正在谈判桌上大杀四方,而不应该是坐在医院病房的高方凳上陪伴着患者输液。
赵阿姨抱着晒好的被单、枕套走进来,还以为这位江先生在浏览什么重要的公司文件,大气不敢出,生怕打扰他工作。
江致深跟她打了个招呼,继续翻看周则发给他的小红书“情侣必看!!!【舟山-普陀】周末游打卡攻略奉上~”链接。
一整天都在酒店床上厮混也不太好……毕竟舟舟工作了两个月,总是要带他出去逛一逛散散心才是……
就在他胡思乱想的时候,手机突然振动,屏幕上显示来电人为“易夏”。
“……”说实话,在经历上一次的滑翔伞事故后,他对易夏的电话就有点PTSD了。
显然这次的预感也并不怎么美妙。江致深倒吸一口气,接通电话。
“执行长。”
江致深敏锐地听见易夏那头传来滴滴的背景音,很像他这几天接触最多的心电监护仪工作时发出的声响。
“刚刚对戏的时候,薛先生不小心溺水了——”易夏也知道自己这个消息对江致深来说过于难以接受,连忙将话补充完整,“不过!不过!现场的医护人员很快就采取了急救措施,薛先生没有什么大碍,生命体征良好,目前意识也很清醒。只是……”
他微微迟疑。
“只是崔导有点担心薛先生的状态,怀疑他可能入戏了。”易夏尽量委婉地表达,“所以他希望您能来一趟。如果有您在,薛先生应该会恢复得快一些。”
舟山各群岛之间的往来交通基本靠轮渡,江致深连行李也没来得及收拾,便搭乘下一趟轮船急匆匆赶来剧组,抵达已是暮色四合。
等见到崔迢,他才知道情况比易夏在电话里告诉他的还要糟糕一点。
崔迢面色凝重:“今天小薛突然往海里走去,当时海边只有几个工作人员,都以为他是在进行正常的排演,便没有制止。直到海水浸没过他的脖子,这才有人发现不对劲,立即叫了医护,一起下水将他救了上来。”
光是听他这么说说,江致深就感觉有一股血直冲天灵盖,撞得他头皮发麻,眼前都差点一花。
万一薛见舟出了什么事……
“这次的确是剧组安保措施不到位,没有保护好演员的人身安全,我们届时会进行公开道歉和补偿。”崔迢说,“除此之外,我还要和你聊聊小薛他自己的问题。”
“我昨天跟场务闲聊,他告诉我小薛原先喜欢甜口,也不怎么吃鱼,剧组给他准备的盒饭基本偏向粤苏菜系;最近易夏却说要换,把小薛的菜换成咸口的,海鱼也吃得多了,尤其是舟山这边的特色鱼类。”
“我当时以为他是想家了,后来越想越觉得不对劲儿,哎,这分明是剧本里提到过的裴余的口味嘛!而且今天早上开工的时候,我和他打招呼,他也不说话,手里就捧着一个灰蓝色的破保温杯——这个剧本里也出现过,是陈许嘉送给他的礼物,后来他们吵架,保温杯被裴余一气之下砸了,杯身上留下了一个凹陷。”
“还有刚刚救他上来的时候,他嘴里一直喊着师兄……”
崔迢目光复杂,叹了口气:“我不知道我说的这些你能不能理解,但小薛他……或许把自己当成了裴余。”
还是已经跌落神坛的、被所有人抛弃最后也自己抛弃了自己的裴余。
崔迢瞥一眼脸色难看的江致深,很有危机意识地没把这句话说出来。
病床边挂着输液袋,透明的5%葡萄糖溶液沿导管规律滴落,用来平衡血钠、血氯浓度。
江致深没忍住皱眉。
无他,躺在病床上昏睡的青年状态肉眼可见的糟糕,下颌消瘦,嘴唇苍白,眼窝深陷,身子只有薄薄一片,在被子里凸出可怜的一小点儿,他千叮咛万嘱咐好不容易养胖了一点的体重那是掉了个彻底。
江致深当时对薛见舟的亲密戏耿耿于怀,趁机翻阅过《枯海》剧本,自然知道裴余后期会变成什么模样。
现在薛见舟简直和他想象中的裴余形象完美重合在了一起。
江致深只觉得头晕目眩,怀疑自己可能也要挂上呼吸机了。
不就是几天没联系,他的小男朋友怎么就把自己折腾成这副样子了……
易夏站在一旁,神色羞愧:“对不起,执行长,我没有照顾好薛先生、关注他的心理状态,更没有及时向您汇报这一情况,是我失职了。”
尤菲前不久刚和薛见舟工作室签了雇佣协议,这几天作为工作室的临时代理人忙前忙后,要赶来《枯海》剧组的计划也搁置了。于是目前薛见舟身边依然是易夏在操持各种大事小事,一时照看不周,江致深也能理解。
他说:“这次就算了,扣两个月奖金——没有下次。”
但也仅仅是因为薛见舟这次没有受到太大的伤害罢了。易夏敢保证,要是薛先生真的因溺水而出现了什么大问题,就肯定不是简单的口头教训和扣钱可以解决的了。
江致深在病床边上的凳子上坐下来,想到自己早上才在差不多的病房里陪护过,心情复杂。
幸好许兰烟还不知道这件事——虽然感觉也没有什么能比他们两个出柜公开更让人操心的了。
他正想问问易夏医生有没有说过薛见舟什么时候会醒,病房洗手间的门发出“嘭”的一声,被人自里面打开了。
水气氤氲里,身形颀长的年轻钢琴家慢慢踱步出来,穿着助理送来的干净衣服,一手扯下墙上挂着的毛巾擦头发,动作自若。
江致深唇角一僵。
或许是察觉到房间里令人窒息的氛围,奚辞茫然地抬起头。
这所医院的隔音做得太好了,他刚才洗澡的时候只能听见外面传来的模糊交谈声,还以为是医护来查房,谁知道这会儿抬眼一看,就看见了一脸黑沉的江致深和一旁表演生无可恋的薛见舟的那个面瘫助理。
他也毫不客气地回瞪了一眼江致深。
没办法,要说之前他还对自己的竹马残存有一丝好感,在知道这人撺掇他父亲逼他去疯狂相亲后,那点子好感也蒸发完了,他除了想刀人再无别的念头。
江致深没管他的幼稚举动,转头问易夏:“他怎么会在这里?”
易夏小声回:“啊,这个,因为就是奚辞先生最先发现薛先生溺水并下去救人的……”
“……”这就尴尬了。
“哈,我好歹也下水救了人,江大执行长不会小气到连一个浴室都不让我用吧?”
奚辞怨气冲天地白他一眼,说话跟连珠炮似的:“要不是因为你,我可没机会到剧组来,又正好那么凑巧救下小薛呢。你不给我颁个见义勇为的锦旗也就算了,还要管我在哪洗澡?家住太平洋啊,管这么宽。”
“……”这人什么时候这么会阴阳怪气了啊?
他忽然意识到不对劲:“等等,你叫舟舟什么?”
奚辞在找吹风机,闻言不耐地应一声:“‘小薛’啊,不然呢。”
易夏及时解释:“薛先生最近在和奚先生探讨有关于电影音乐的问题。”他想了一下,委婉道:“……他们相处得挺愉快的。”
江致深深吸一口气,太阳穴突突直跳。
所以这几天就只有他一个人孤苦伶仃盼着能和男朋友贴贴是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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