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潮浪》的几位主演都是颇有实力的中年影帝,电影也主要围绕虹桥机场事件之后国民政府对上海军事防御的部署作战展开,但在这部戏中,青年爱国将士的群像刻画同样不在少数。
为了节约时间和成本,《潮浪》剧组分A、B组同时拍摄,庄容山作为总导演,坐镇A组,偶尔会来B组场地查看他们的拍摄进度,B组戏份相对较轻,演员也以年轻人居多。
片场刚刚开工,周围人不多,都在做准备工作,比较冷清。薛见舟捧着热乎乎的豆奶,才在小马扎上坐下,就听不远处传来一道中气十足的叫唤:“小舟,早哇!”
是同组的另外一个年轻演员,姓颜,辰胥旗下艺人,比他大了两岁,在戏中饰演为保卫宝山光荣牺牲的98师第583团3营营长姚子青。
薛见舟抬头看去,顾及他是自己金主大人公司的艺人,态度客客气气的:“颜哥,早。”
颜思云身边的两个助理艰难拎着马扎、保温杯、早餐、剧本和其他乱七八糟的东西,也跟他打了声招呼。
颜思云一瞧见他,就愁眉苦脸地叹气:“唉,昨天又被张导骂了,姚子青的心理活动也太难表达了,我NG了五六次还是不过关。”
管理B组的导演张导是个有点发福的中年光头,总是笑眯眯的,开机前剧本围读的那几周就会很好脾气的解答他们的疑惑,私下也很好说话,只是对拍戏要求严苛,精益求精,薛见舟也因为失误被他训过几次。
“哎小舟,你教教我呗。”颜思云凑过来,笑嘻嘻的,有几分亲近之意,“张导说你演得很好,明天我们有戏,你教教我,也正好对一下台词,可不可以啊?”
相比于他饰演的具有半虚构性的沈国宁,被追封为烈士、有史可证的姚子青在这部群像电影中明显更容易唤起观众的共鸣。然而颜思云最近两年才从爱豆转型到演员,虽然被不少人看好,但演技总归稚嫩,最近几次拍摄下来,并不能很好的撑起姚子青的形象,甚至还隐隐有被他压了一头的预兆。
年龄相仿,角色相似,又有正面碰撞的对手戏,娱乐圈消息传播迅速,尽管尚没有路透曝出,可免不了要被拿来做一番比较。
薛见舟自己本身不太关注网上的那些消息,就算知道其中有不少凑热闹捧一踩一的话题是颜思云的团队放出来的,可这人毕竟也没做什么太过分的事,他也懒得花钱拉踩回去,维持表面友谊还是做得很不错的。
于是薛见舟回道:“好的。”
颜思云立刻笑了:“那今天晚上吧,我去你房间。”
薛见舟微微犹豫:“下午就可以了,我在片场等你拍完,就可以教你。”
他和人家毕竟不算很熟,再者,江先生应该不会喜欢他大晚上邀请一个年轻男生去自己的酒店房间,无论是单纯的对台词,还是做任何别的什么事。
颜思云倒没有什么意见:“可以啊,等我拍完就过来找你。”
“当时的情况已经是万分危急了,罗泾、小川沙、月浦、狮子林等地接连失守,宝山三面受敌,姚子青奉命接防,不可能不害怕。”
夕日欲沉,远处金云层叠,与黯淡天幕相接。薛见舟在剧本页面的空白处写下几个小字,耐心解释:“他怕的并不是自己会丢了性命,而是如果守不住这一座城,丢的将是中国的领土,死的将是千千万万的中国百姓。”
“你会紧张、忐忑,因此动作细节就一定要准确细腻,比如握拳、深呼吸、踱步等等,幅度不用很大,这些动作不会有特写,自然就好。但同时,被任命守城,这是吕旅长对你能力的肯定,对姚子青来说,能够一展身手,实现雄心壮志,内心应该也是激动的。他是军人,短暂的紧张过后,精神自然会紧绷,眼神、语气、表情、动作,都要体现出足够的坚定、自信、决绝。”
片场正在收工,薛见舟语调不紧不慢,偏偏又极为简洁分明地圈划出台词的重点:“像这里、这里,还有这里,都应该干脆利落,拖泥带水就显得软弱犹豫,你可以回去之后多加练习。”
他对面的颜思云倒也听得很认真,还拿着只笔在本子上涂画记录——当然,如果可以忽略不断围着颜思云进行各种角度拍照的助理的话。
薛见舟瞥了那人一眼,才继续说:“明天那场戏你是主角,‘我’、佟长毓,还有其他人的戏份,都是为你服务,因此一定要体现出姚子青刚毅、坚决、沉稳的品质,而不是故作淡定,你可以自己加细节,通过各种细微刻画来展现,自然为上。”
颜思云便依言记下,盯着他笑了笑:“小舟,你真厉害,感觉我的表演老师都没你好诶。”
薛见舟温和地勾了下唇,一边整理东西,四两拨千斤地回:“和专业的老师还是差远了,多拍几年,积累出经验,你也会很好的。”
虽然有他的详细指导,但第二天颜思云的表现仍是不尽人意。
几个演员站在显示屏前重看刚刚那一场。镜头切到颜思云时,张导按下暂停,指着屏幕道:“你自己看看,还要我再说吗?僵硬、刻板,我很早就说过,演戏不能照本宣科,这一场本来应该是你的高光场面,连气势都低人一等,这还是姚子青吗?”
颜思云羞愧地低下头。
张导继续播完了薛见舟的戏份,忽然道:“小薛,‘姚子青’的台词你知不知道?”
薛见舟昨天才帮颜思云顺过台词,刚刚又听了一遍,自然是记得的,于是点头道:“知道的。”
“那好。”张导一挥手,“来,现在我是吕旅长,小薛演姚子青,来一小段,你们可要看好了。”
张导也着实是有些演技在身上的,入戏很快,除了锃亮的脑门有点抢眼。他眼神迅速沉静,嗓音也变了个调,沉缓有力,略有急促却不显仓皇:“子青,情况紧急,宝山危难,你可敢前去?”
尚且穿着军装、模样温和的青年以标准的军姿站定,姿态挺拔,如崖壁之上的千年古松,又如嶙峋巍峨而立的高山,孤高、桀骜、血气方刚,在转瞬之间带上凌厉的神色。
他的嘴唇在微微颤抖,但那一双明亮逼人的眼却足以证明他的激动、酣畅,那种渴望战斗与保家卫国的情怀奔涌不息,眼神炽烈仿佛带有灼烧一切的能力。
姚子青抬头盯着吕旅长,毫不怯懦,眼神明亮,充满着青年人的张扬自信。他迅速地将小臂摆出,五指平伸,指尖微抵帽檐,行了一个举手礼。
“国家危难,作为军人,哪有后退的道理?”青年目光如炬,嗓音沉而有力,铿锵坚决,“子青守土有责,誓与宝山共存亡,请旅长放心!”
张导很快出戏,对着薛见舟抬了抬手指,示意颜思云他们:“看到没有?这才叫游刃有余、张弛有度!演戏不能光靠演,你要感悟,要体会角色本身是什么样子。你们有些还是科班出来的,应该更懂我这句话的意思,多学着点儿。”
边上的工作人员在窃窃私语。
“哇,这样一看真的要好多了欸!刚刚颜思云拍的我总觉得别扭,小薛这简简单单的几下,姚子青的感觉立刻具有了。”
“薛见舟这是连别人的词也记了?还是即兴表演,啧啧,动作、神态、语气一步到位,简直是教科书级别的示范。”
“颜哥演的有点僵,演技不稳定,小薛就自然多了,姿态又很闲适沉稳,怪不得张导也夸。”
站在显示屏边的另外两位演员也认同地点点头。
颜思云演戏确实有灵性,不然也不会被庄容山选中,有机会出演“姚子青”这个角色,只是他尚且缺乏经验,又有些娱乐圈好高骛远、追名逐利的通病,总静不下心去磨练演技,才导致在别人看来,处处被他压了一头。
颜思云脸色看上去不太好,但还是忍着脾气应了一声:“好的,张导,我会多学习的。”
薛见舟瞥一眼颜思云,心中不妙,总觉得张导是在给他竖靶子。
晚些时候,一封没有署名的信函送上了江致深的办公桌。周则站在一旁解释道:“刚刚有人送到前台的,说必须由您亲自拆开。我简单检查了下,发现里面没有危险物品,倒像是……照片或纸之类的东西。”
江致深把玩着那封并没什么重量的白色信件,声音淡淡的:“人呢?”
“查过监控了,是个中年男人,穿驼色长风衣,戴着口罩和墨镜,身高一米七五左右,身材偏瘦。他只和前台交代了几句就走了。”周则皱眉,谨慎道,“我怀疑……他是冲着薛先生来的。前台说,他提到了洛斯廷酒店。”
江致深动作一顿,抬起头来,和周则对视一眼,眼中皆是了然。
那是他几日前去松江出差住过的地方,也是薛见舟和他待了一个晚上的酒店。
江致深便没说话,指腹划过信封的棱角,从封口撕开,将里面的东西倒出来。
的确是照片。
拍摄者应该是躲在地下停车场的车子里拍的。照片里两人一前一后从一辆黑色Cayenne 上下来,都没被拍到正脸,但青年身形高挺,宽大的墨镜遮住小半张脸,模样清冷,气质出挑,穿的衣服又是之前粉丝探班拍过的那件,只要是稍微了解他一点的人,就不可能认不出来。
之后,他们在电梯外等待,他用手指碰薛见舟的脸颊,还摸了对方的后脑勺,都被拍到了。
江致深眸色微沉。
两人许久未见,他那一晚是有些失控,一心想着和人温存,这没什么不好承认的。
只是如今照片明晃晃地摆在面前,江致深才惊觉,原来自己也会急躁到这种地步,像个毛头小子似的不计后果,在公共场合就做出亲昵的行为,把平素的小心谨慎丢了个一干二净,连有被偷拍的可能性都被他遗漏了。
其中一张照片的背面贴着从报纸上剪下的一个个字块,连成一句话:“听说这个小明星有点名气,想来江总也不想被曝光吧?我要的不多,一百五十万,9月25号下午六点,章定路207号星星咖啡店见。”
“要不要我去调酒店停车场的监控?”周则紧皱着眉头,“看来是狗仔,不如直接走法律途径,他这分明就是在勒索……”
从前也不是没有发生过这种情况,那些故意凑上来的小艺人会让营销号发一些似是而非的照片和言论,弄得好像和江致深有什么关系似的。
他们执行长并不是个任人挑衅的主儿,律师函一出,打官司打得对方倾家荡产,也就是后来实在被这些屡见不鲜的八卦绯闻弄得心烦,正衡公关部才在江致深授意下慢慢放手不管,倒让一些流言甚嚣尘上了。
难怪江大少爷名声这么差,还被传出什么“包养艺人时限从不超过三个月”的奇葩谣言,至少周则跟了他们执行长将近六年,还没看过他泡过哪个小明星。
哦,当然了,薛先生是个例外。
“他那里有底片。”江致深神色沉沉,目光落在照片上,不知道在想什么,“不能冒险,把他惹急了,他会将照片放出来。”
他剩下没说。要是照片放出来了,对他来说没什么,但薛见舟绝对会因此身败名裂。
周则敏锐地察觉到他们执行长在对待这件事上的态度与之前有所不同,便谨慎询问:“那如今……”
“那就没办法了。”江致深稍稍往后靠,望向落地窗外璀璨的京城夜景,语调平淡,“只能把他变成我们的人了。他想要钱,就说明他有缺钱的地方,不是吗?”
周则了然,应了声:“懂了,我立刻去办。”
第一次见识执行长包养情人,并要帮着掩盖这种货真价实的绯闻,他居然还有点激动。
江致深目光落回办公桌上的那沓照片,将信封推过去,用手指骨节敲了敲桌面,漫不经心地笑了笑:“除此之外……我让你提前查过的,洛斯廷那晚不可能有别的艺人,他的消息又从何而来?这是故意蹲着我和舟舟呢。”
周则头皮发麻,迟疑道:“所以是薛先生那里——”
“去查,舟舟身边的每个人,都查一遍。”江致深有节奏地敲击着桌面,话顿了一下,“尤其是……那个经纪人。”
周则走后,空旷的办公室里再度寂静下来。
正衡集团北京总部顶层的执行长办公室是他一贯的简约风格,低饱和度的装潢透着股冷淡的意味。江致深没有把照片放回去,而是又缓慢地看了一遍。
他的指尖在最后一张上顿住。
那是第二日酒店地下车库里的照片,薛见舟穿着看不出牌子的奶蓝色短袖和白色休闲裤,脸上戴着遮住半张脸的墨镜,脚步匆忙。他身边的女人江致深也见过,是他的助理。
尤菲怀里抱着一大堆东西,紧跟在薛见舟一旁。
江致深认出了她手中的LV手提袋,被罩在其貌不扬的塑料袋里,也不知道被薛见舟折腾了什么。
慈善晚宴那天清晨有薛见舟的杀青戏。庄容山赶来坐镇,觉得他没多大问题,只稍稍提点了他几句,便悠哉游哉地去给另一个年轻小生讲戏去了。
才不过早上五点,空气里弥漫着湿凉的潮气,天色阴沉,四处望去苍茫寥远,气氛压抑而沉重,直到太阳初升才会缓解。
本来他的杀青戏在几天前就可以开始,偏偏天气状况一直不如预期,庄容山又向来追求场景的真实性,连查了好几天的天气预报,才终于选到了一个心仪的日子。
大概半个小时前,剧组开工,而薛见舟更是早早地从酒店过来,这会儿臂弯里还拢着薄毯。
为了杜绝拍摄工作遭到代拍、路透、偷拍干扰的情况发生,几位导演特意吩咐保安在片场外严密巡查,没放进一个站姐和代拍。
刚刚倒有薛见舟的粉丝过来探班,只不过她们听说了这件事,便没有执意要进去看他,在场地外安静等着,也听了尤菲的劝告,并未做出拍照、摄像、录音等行为。
虽说才九月末,但上海这个点的气温仍是不高,薛见舟担心她们站那儿吹风,一边在便利贴上签名,一边让另外两个男助理去搬小马扎,好让她们坐在周边空置的外景建筑里等。
尤菲走过来,笑吟吟地看了一眼:“我给她们预订了早饭,记得报销啊。”
薛见舟瞅一眼她递过来的报销单,似笑非笑:“嗯,17份,你们什么时候也算在我粉丝里面了?”
“盒饭吃多了偶尔换换口味嘛。”尤菲眨眨眼,理直气壮,“而且我们怎么不算粉丝了?跟行程、进剧组、接送机,你去哪我们就去哪,这还不够真爱?”
边上一个正在搬小马扎的男助理闻言吐槽:“菲姐,如果我们不是在薛薛身边工作,这些行为已经算私生了。”
“嗯,我可不会给私生准备早饭。”薛见舟也笑,调侃道,“这顶多算员工福利。”
尤菲就像个毫无感情的夸夸机器:“耶,老板大气,老板威武,谢谢老板的早饭。”
众人哄笑,另一个助理给她竖了个大拇指:“哈哈,还是我们菲姐能屈能伸!”
这时从遮阳伞外钻进一个小脑袋,眼睛圆溜溜地瞅向他:“哥哥,我有点紧张。”
薛见舟放下剧本,看了眼这个小萝卜头,笑着让他躲进伞下:“怎么在外边乱晃?……没事的,我们也合作过不少场了,庄导不是还夸过你机灵吗?像平常一样就可以了。”
他面前这个小男孩在电影里饰演一位居住在黄浦江畔的少年小泽。机缘巧合之下,小泽成为沈国宁部队的小联络员,目睹了沈国宁的阵亡,是电影中为数不多活到最后的人物之一。
立冬瞅他一眼,小声嘟囔:“……哥哥怎么就要死了呢?沈大哥多好呀,他就应该活得好好的。沈妈妈要是知道了,一定很伤心。”
听见他说的,薛见舟失笑:“舍小家为大家,对沈国宁来说,他是死得其所。最后沈国宁被追授烈士勋章,付出得到了正名,沈妈妈想必也释怀了吧。”
立冬懵懵地点了点头。尤菲递过来两杯温牛奶,在一旁笑:“你跟一小孩谈论这么深刻的问题干什么。”
薛见舟眉眼弯弯:“没事,小冬大了就会明白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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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国宁为虚构,可能有借鉴的原型人物,但《潮浪》是19年构思的一篇小短文,相关纸质资料不在身边,一时难以给出确切回答,见谅。
姚子青烈士确有其人,在1937年淞沪会战宝山守卫战中壮烈牺牲。“子青守土有责,誓与宝山共存亡,请旅长放心!”也是他临危受命时所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