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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章 05

作者:eclipse 当前章节:7708 字 更新时间:2026-7-6 09:42

松江的片场视野开阔,《潮浪》大部分的外景战斗场面都在此处拍摄。

“十六场四镜第一次,A!”

罗店的这场仗已经打了八天,敌军支援仍在源源不断地赶赴战场,死伤过半的守军已无力回天。

罗店镇只是个临水的小地方,而此刻,硝烟弥漫,满天黄沙,巷口的白墙上墙皮剥离,沾着灰烬和干涸后发黑的血迹,烧尽的篝火苟延残喘地吐出一丝黑烟,转瞬消弭在同样阴沉的天幕里。没有任何枪声,也没有任何呼喊,镜头扫过,皆是令人窒息的死寂,不久之前还端着机枪不知疲倦扫射的守城士兵变成了地上横七竖八的尸体。

高空镜头拉近,沈国宁仰躺在沟壕里,气息奄奄。他早已没了从前意气风发的神采,浑身脏污,脸上沾了黑黢黢的泥灰,才穿了不过一两个月的新军装破烂不堪,袖口磨得起毛。在战场上,他不是什么沈家二公子,也没人管他这个时候不过二十来岁,刚从军校毕业,就要提枪上阵,直面战火与死亡。

在这个地方,他只是一个服从命令、严守战线的士兵而已。

沈国宁捂着腰腹上的伤口,但那血还是汩汩地冒涌出来,很快浸湿了他的军装,晕开一大片暗色。

自前一日开始,便不断有电报传来,密密麻麻的字符几乎让他没办法再读下去。

“急电!……宝山遭攻,第583团3营营长姚子青战亡,全营殁!”

“沈营长!沈营长!……急电!71团伤亡过半,佟长毓团长阵亡!”

从前在黄埔一起读书、一起训练、如今又一起打仗的同窗,已经变成了这经受炮火摧残的荒土上的一缕缕孤魂。

沈国宁喘息声渐微,眼前看不真切,偶尔走马观花般闪过一道道掠影。他想起掩面痛哭的母亲,想起才怀孕的姐姐,想起离家时沈老爷子饱含沧桑的一声叹息。

他在保护他的祖国,何尝又不是在保护他的家人呢。

但他似乎真的撑不下去了。

在意识飘渺之时,他听见一声急切又带了哽咽的呼唤:“沈国宁!沈国宁你醒醒!”

他吃力地将眼睛翕开一条缝,在视线里看见一个瘦小的身影正踉踉跄跄地冲他跑来。那个曾经死活不愿意加入他们部队的小萝卜头,如今已经能冷静自若地在炮火间穿梭,为他们传递消息,但现在,半大少年眼眶红红,手足无措地想要去捂住他腰间的伤口。

“你怎么流了这么多血……沈国宁!沈国宁!你不许睡!”

薛见舟伸手抓住了他的手臂。

立冬年纪小,但演戏时自然且很有爆发力,这会儿他的确需要使劲才能按住这个小孩儿。薛见舟微微偏头,好让摄像机能捕捉到立冬脸上的表情。

他继续说台词,气息微弱:“……对不起啊,小泽,我都答应你了,会保护好你乡亲的……”

昨夜传来消息,他们曾经驻守的那座城,即小泽的家乡,受到敌军轰炸,伤亡惨重。

小泽愣了愣,好一会才像回过神来似的,狠狠瞪他一眼,声音发颤:”你现在说这个干什么!先别动,你流了这么多血……找医生……对,我去找医生……”

“先听我说,”沈国宁勉强睁眼看他,“是我没做到……你是个乖孩子,很勇敢,很坚强,这场仗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结束,你一定要好好活下去。”

青年意识混沌,却还是抓着一个冰凉坚硬的东西往他手里送:“你当时……不是羡慕大忠他们有枪么,这个送给你,保护自己,也算是替我继续打仗了……”

小泽怔了许久,才在他的注视下,颤抖地接过他手里冰凉的手枪。

沈国宁终于笑了,苍白皲裂的唇角勾起浅浅的弧度。他微微抬起下颌,目光望向阴沉沉的天空,看不清空中飘散的是乌云还是硝烟。远处天际微熹,光芒若隐若现。

薛见舟整个人都浸进情绪里,眼里空茫茫的,声音很轻,有种无法言喻的苍凉,几乎像在自言自语:“这里是我的故土,却让别国肆意践踏……文山先生说,‘生无以报国难,死犹为厉鬼以击贼’,我死了,怕也不会甘心……只是可惜,看不到胜利的那一天了……”

有微弱的光穿过厚重的云层落下来,沈国宁渐渐暗淡的眸中映出了地平线上火红的半个太阳。

他唇角僵硬地弯了一下,那一瞬间眼底迸发出的几乎能灼伤人的热烈神采,就如同死前最后的挣扎、不甘、愤懑,无声宣泄。

那幅画面即便是在摄像机里也是美得惊心动魄。

“天亮了……”

那双眼终是湮灭了光芒。

立冬跪坐在他身旁,久久无声。慢慢地,小声啜泣逐渐演变成嚎啕大哭,他抑制不住吼出声来,像是一道划破天空的悲鸣:“沈大哥!——”

庄容山喊完“Cut”后,片场很长一段时间内都没有人出声。

有几个感性的小姑娘看到沈国宁死的场景,没忍住掩面流泪。直到薛见舟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灰尘,脸上满是血污,掩不住那张俊秀的脸庞。他向四周的工作人员分别鞠了躬,嗓音温和:“这一个月辛苦大家了。”

庄容山递给他一束花和一个红包,调侃道:“沈营长,杀青快乐哈。收着吧,毕竟是死了,去去晦气。”

片场里又热闹起来,还有几个剧组人员过来祝他杀青快乐,给他送花,其中也包括看上去并不是很乐意的颜思云,薛见舟愣了一下,才注意到一旁举着手机拍摄的小助理,有些哭笑不得,不过还是和他合了照。

他本来以为按照颜思云的性子,给他暗暗使绊子都算是轻的,没想到剩下的时间里这人格外安分,除了网上营销号有些热闹,跟赶KPI似的发通稿造谣他们是相看两厌的对家,动不动就拉踩作比较,其幼稚程度倒挺像颜思云会干出来的事儿。

按尤菲的话说,这小孩有点心眼,但心眼不多。

“杀青快乐。”颜思云笑了下,直叹气,“虽然我是挺看不惯你的,处处都压我一头,不过还是谢谢你教了我这么多,等我也拍完了,一定要叫你出来吃顿饭,就当是谢礼。”

没结梁子自然最好,薛见舟笑着应下,和其他剧组演员一一道谢后,将花交到尤菲手里,又跟一些群演和工作人员拍了不少合照。

征得庄容山同意后,他选了其中一张合照发微博。站在最中间的青年还没卸妆,浑身血污,脸上也都是泥灰,偏偏露出的一双眼明亮动人,盛满温柔,笔挺军装勾勒出极好的身体线条,如柔韧柳枝,清冷濯然。

微博评论下有不少粉丝闻讯赶来。

【啊啊啊小薛杀青快乐!粥米们超级期待见到沈营长的那天!!!】

【宝贝瘦啦!!一定要好好照顾自己哦!】

【呜呜清冷美人诚不欺我!真想亲手脱掉(bushi)】

【???楼主苦茶子不要了??(srds我也觉得很绝[666]】

谷覃生今天有戏,早早来了,站在摄影机边看了一场,忍不住感叹:“小薛该火啊。”他乜眼庄容山:“……庄大导演,这能不能捧红小薛,就看您了呀。”

庄容山笑骂道:“嗐!你这可别了,小薛能火这是他的本事,我可担不起这句话。”

薛见舟刚和一个关系比较好的群演拍完照,却见尤菲挤进人群,手里拿着他的手机,神色慌张:“薛薛!你的电话,是徐医生的!”

薛见舟脸上的笑意顿时僵住。

晚点时候,《潮浪》剧组的导演、副导、演员都换好礼服,准备前往酒店了,庄容山坐在副驾驶拉下车窗向外张望:“……小薛还没来?他是不是忘了晚上有宴会?”

尤菲匆匆赶来,满脸歉疚地朝他鞠躬:“抱歉抱歉庄导!因为临时发生了点意外,薛薛下午赶回舟山了。他说会尽快回来的,让庄导你们不用等他。真的不好意思!”

庄容山不甚在意地摆摆手:“没事没事!既然有急事,那就别催他,松江和舟山不少路呢,让他开车注意点。那我们先走,等会把酒店地址给他。”

晚宴的主办方是和正衡集团合作的慈善公益组织,酒店位置隐蔽,安保系统完善,这会儿被包下来,宴会又是私人性质的,只邀请了几家正规报刊社的娱记,秩序井然。

江致深只带了周则来。在进行公益拍卖的时候,他浅浅扫过《潮浪》剧组的几位导演和演员,微微蹙眉。

周则看见他的表情,顺着他的目光望去,便了然了,低声询问:“需不需要我去问下庄导?”

江致深没说话,轻轻摇头。

公益拍卖的拍品大多是些充面子的珠宝首饰,没什么升值空间。他出了一幅收藏在江家主宅保险箱里的古画,对晚会上的拍品兴致缺缺。

直到拍卖会进行到中程,拍卖师摆出一只宋定窑白釉莲花口杯,才引发了全场轰动。那白瓷杯釉面莹润,色如象牙,莲瓣刻花精美生动,乃是北宋中期的定窑真品,放在寻常人家里,当作传世宝物也不为过。

这一只莲花口杯很快炒热了现场的气氛,不少原本按兵不动的买家开始参与竞购拍卖标。

江致深颇觉意外地抬了抬眼,翻看拍卖手册,轻哼一声:“程家出的?”

周则事先了解过,向他解释道:“程先生长侄半年前收购了一家娱乐公司,他自己最近似乎也有进军娱乐圈的打算,几个月前还投资了一个选秀节目。程先生今天只是出了拍品捐了钱,人未出场……但在此之前,也甚少见他参与这类活动。”

江致深轻笑了一声:“程澈那人性子素来冷淡,像他这样的工作狂居然也会掺和娱乐圈的事,连程家的宝贝也拿出来了,真是稀奇。”

顿了顿,他视线落在手册下一个拍卖品上,终于提起了点兴趣,若有所思:“这个Trifari的胸针倒是不错,适合舟舟。”

周则无声笑了,心道果不其然。他刚想问问出价,却又听江致深道:“……等等,算了。”

周则这才讶然了,抬头看他。

江致深盯着手册上白银镀铑嵌莱茵石的兰花型胸针,眼睫轻轻敛着,唇边笑意很淡,像是哂然:“我买的也不一定讨他喜欢,白费这力气做什么。”

宴会进行到最后一个流程时,已经晚上九点多了。衣香鬓影,浮光流金,人语喧哗。江致深站在一堆四五十岁、身体发福的中年企业家里,鹤立鸡群,分外抢眼。

他手拿一杯香槟,穿着剪裁合体的Cesare Attolini手工西装,身形高挺修长,神色自若,谈笑风生,模样又极为清疏俊逸,如崇山幽谷,风骨濯然,不知惹得多少男男女女神魂颠倒。

江致深出身京城百年豪门江家,在底蕴丰厚的环境里长养出通身贵气,一举一动皆是大方得体,仿佛生来就应该受万人仰慕,作为焦点被簇拥在视线中心。

薛见舟穿着卫衣休闲裤,站在昏暗的墙角,看到二十分钟内至少有三个穿着小礼服的女孩子前去搭讪,也许还尝试要了联系方式,只不过都被对方礼貌地回绝了。

江致深也的确有那个拒绝的资本。江家未来掌权人的妻子、正衡集团的执行长夫人,光是这些光鲜亮丽的名头就足以让人眼红,别提这位江家少爷还有着惊为天人的相貌和气度——在这个圈子里,只会有无数人上赶着讨好他、取悦他,妄图嫁进江家,成为他的江太太。

不过这与他没什么关系。江致深和他本来就不是同一个世界的人。

薛见舟刚从舟山赶回来,满身狼狈,裹挟着九月末温凉的晚风。

时间急,他来不及换礼服,便也失了参加晚会的打算,只能像如今这样,站在角落里,像个小偷一样窥探着不属于他的珍宝。

他的母亲又进手术室了。

薛见舟无意识地抠着墙上凸起的繁复花纹,怔怔地想,好像无论他赚了多少钱,都没办法阻止死神将镰刀挥向他重要的人。

他的养母是位很娴静雅丽的女教师,姓许,名兰烟。她在中学里给孩子们教语文,说话温温柔柔的,是个很典型的被江南水乡长养大的女性。

许兰烟和薛皓山在大学相遇,一见钟情,后又双双考入同一所大学攻读研究生,经历五年爱情长跑后,成功扯证。

婚后的生活里大多是些油米柴盐酱醋茶的琐碎小事,两人都是老师,都共同热爱着这份培育祖国花朵的伟大事业,偶尔也会在纪念日里为对方制造小惊喜,生活过得平淡又充实。只是许兰烟后来生了场大病,身子不适合生育,两人便想着去福利院领养一个孩子。

他们选中了一个父母双亡的孤儿,给他取名“薛见舟”。山间有烟,烟里泛舟,连一家人的名字都充满着文人墨客的风趣。

只是后来的一场意外车祸夺走了他养父的生命,家里一下子垮了。许兰烟也在车祸里受了伤,又逢爱人离世,心绪郁结,病情反复,身体免疫力下降,从早期的肾炎,最终演变为尿毒症。

薛见舟那时十八岁,再过三四个月就要高考了。他觉得老天给他开了一个并不好玩的玩笑。

他从前以为,治病嘛,东拼西凑几下也不算什么,但当这个担子真正落到他头上时,他才发现要攒够那些高昂的住院费、药费、透析费是多么艰难的一件事。

一个高中没有毕业的学生,要怎么做到这些呢?

他需要钱,很多很多的钱。

浅淡的香水味刺激着他的鼻腔,但没有医院里的消毒水让他那么反感。

今天下午他养母的主治医生告诉他,许兰烟又休克了,虽然情况并不危急,但对于久遭病痛折磨的许兰烟来说,这无疑又是走了一趟鬼门关。

等他赶到的时候,许兰烟刚刚被从手术室里推出来。他那时才恍然发现,眼前这个骨瘦如柴、脸色青白的患者,再也无法变回从前那个温婉动人的许老师了。

很多人期望她能够痊愈,很多孩子在等待着他们的许老师重回三尺讲台,但太难了。

薛见舟不想再继续待在这里,这一切的吵闹都只会让他更加烦躁不安。他转身想走,却听身后传来一声熟悉的声音:“舟舟。”

青年身子僵了僵,没敢转过去看那人。江致深已经走近了,径直拉起他的手:“被什么事情耽搁了吗……手怎么这么冰?”

周边有不少人注意到了,但一个个都是人精,晓得圈内的那点子事,又忌惮正衡集团,不会过来凑热闹,远远望见便绕过了这个角落。

江致深身后是五光十色纸醉金迷,繁华喧嚣有如另一个世界。而现在这人一脚踏出,毫不犹豫地来到了他身边。

薛见舟还有点没回神。

江致深伸手摸了摸他的脸颊,稍稍凑近,也没有质问他为什么迟到,嗓音温和平缓:“……脸色也不好,怎么了,嗯?”

薛见舟低下头,不知怎么就眼眶发酸,憋着泪没落下来。

“江先生,”他扯住那人的袖口,压住嗓音里的哽咽,如同第一次见面时那样,轻声道,“带我走好不好?”

五个月前,薛见舟还处于被封杀的状态。尤菲去见过他一次,清癯的青年蜷缩在勉强能容纳一人的杂物间,没日没夜地做着打包快递盒子的活。

他高中辍学,没有学历,本来以为凭外貌和能力能在娱乐圈有一席之地,只可惜如今连这样的机会也被断送了。

尤菲心疼他,想给他钱,却被他拒绝了。

“菲姐,”昏暗的光线下,青年朝她笑,整个人看上去苍白又脆弱,“您自己也要生活,就别掺和我的破事了。”

尤菲被他这番话气得眼都红了:“薛薛,你告诉我,出什么事了?我也好帮你,你别这样什么都不说……”

“您已经帮了我很多忙了,”薛见舟低垂着脑袋,头顶苍蓝的灯光轻轻泻在他眼睫上,投下一片深色的阴影,空气中的灰尘在他脸颊边浮动,“我自己可以解决的。”

没待她说话,薛见舟便又道:“……您快回去吧,要是迟到了,又要被曼姐骂了。”

薛见舟以为,只要他苦一点,多赚一点,还是可以熬过去的。

但许兰烟的身体状况等不了他。

几天后一个晚上,许兰烟休克了。那是他第一次看见一个活生生的人在他眼前与死亡如此之近,所有医护都在匆忙抢救,而他的妈妈躺在病床上,脸色苍白,嘴唇青紫,意识模糊,监测心率的机器发出刺耳的警报声,频率之快犹如动物尖锐的嚎叫。

只有他站在清冷的过道里,手足无措,无能为力。

没过多久,许兰烟的主治医师告诉他,他妈妈可能会有生命危险,需要立刻进行手术。

他沉默了半晌:“……要多少钱?”

徐医生轻声报了个数字。

薛见舟盯着医院天花板上苍白的灯,掐着濡湿的手心,跟自己说,薛见舟,别慌,你不能慌。

“……我去借,请您一定别放弃她。”

走出医院大门的时候,薛见舟心想,还有谁能借呢?薛家几个平素没怎么往来的远房亲戚都借遍了,现在看到他就恨不得躲得远远的;菲姐已经帮了他很多,还要和她男朋友存钱买房买车,不能再麻烦人家了;从前的高中同学也断了联系,根本无从借起……

薛见舟在路边漫无目的地走,想,还有谁能救救他呢?

尤菲在隋曼家里看见了薛见舟。

他又瘦了很多,灯光打在他脸侧,投下淡青的阴影,头发也长了,几缕垂在肩颈上,顺着他的动作滑落。青年低垂着脑袋,唇色苍白,两颊凹陷。洗淡了的T恤套在他身上,愈发显得那身体清瘦单薄,弱不禁风,仿佛一推就倒。

他跪在隋曼面前,眼眶通红,勉强保持着镇定,但嗓音是抖的,像是处在崩溃边缘,而眼前这位经纪人是他唯一的希望与寄托:“曼姐,我需要钱,真的,我马上会还您的……求求您了,我真的需要,我一定会还的……”

尤菲皱眉,刚想过去,却被另一个助理拉走:“……你就不要再帮他了,曼姐什么人你又不是不知道,她要是生气了,你只会比这小孩儿更惨。”

隋曼坐在他面前,目光不紧不慢落到他弓起的脊背上,轻笑一声:“薛见舟,你算什么东西,还敢来向我借钱?你知道因为上次那件事赵总把我骂得有多惨吗?”

“我知道错了,曼姐!……曼姐!你帮帮我,真的,真的,我会立刻还钱的……”青年压着哽咽,一遍又一遍重复,焦急又无助,“妈妈病得很重,她不行了……曼姐,求求您,您救救她,真的,她真的熬不过来了……”

“她生病了就去找医生啊,找我有什么用?”隋曼漫不经心地抬起他的下巴,调笑道,“……或者,你把你自己卖了换钱呀,啧,虽然瘦得有点脱相了,但想来还是有不少老总喜欢你这一款吧?在床上乖一点,他们开心了,自然就给你钱了。”

薛见舟眼里浮上绝望来,嗓音里有掩饰不住的颤意:“曼姐……”

“你当初拒绝赵总的时候,有想过这一天吗?”隋曼甩开他,“我早和你说过,你要是放下你那点子自尊心,早在娱乐圈混的风生水起了,哪会像你现在这样,人不人鬼不鬼的。我说哪,就好好用你这张脸和这副身体,乖乖换点钱,好救你妈吧。”

他怔怔地抬起头,眼里有破碎的光点。

最后还是徐医生看他可怜,手术又耽搁不起,主动提出帮他垫付手术费,让他到时候再还。

薛见舟当时坐在手术室外的长椅上,因为连着饿了十几个小时而眼前发黑,胃部翻滚绞痛,几乎要让他昏厥过去。

他盯着雪白的墙壁,脑子里一遍又一遍闪过隋曼跟他说的话。

他只有他的脸和身体了,薛见舟想。

至少隋曼有一点没说错,在这个圈子里,他的那一点自尊心的确毫无用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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