烦躁的感觉再一次涌上心头,卫封焉把手里的点单本子扔到一边,沉眸看向光头。
啪一声。
就像抬手用力拍下开关,一时间,小小的鸽肉馆子里充满了硝烟。
就在蓄势待发的那一刻,一个人笑吟吟地走了出来。
“唷,怎么啦?”
兆华京懒洋洋笑着,手搭上卫封焉的肩膀。卫封焉浑身僵了一下,余光扫向身边人
“华京,你来了。”江伟出声说,“这几个没有位子坐,正闹着呢。”
“多大点事儿。”兆华京的手指在卫封焉肩膀上不轻不重地按了按,“小卫啊,赶紧把客人要的单子拿给后厨吧。”
卫封焉垂下眼睑,沉默了一会儿,然后拿起被扔到一边的点单本子,进去了。
待卫封焉走了之后,那几个都争先恐后地嚷嚷着,朝兆华京控诉这个小伙计的嚣张。
“兆哥,你找的什么人啊!这脸跟街口卖的小冰棍似的凉飕飕。”
“看我们的那眼神也贼欠揍,好像我们欠他钱一样。”
几个大汉围着兆华京,那七嘴八舌的样子,竟跟幼儿园小朋友围着老师没差。
兆华京笑着听他们说了一会儿,最后抬起手,几个人的声音都不由自主低了下来,等着兆华京说话。
“这是我要的人,他就这样。”兆华京说着,压了压眼底的笑意,“你们几个什么脾气我都了解,外面的人我管不着,可别对我店里的人怎么着。”
“小崔就没那么嚣张,所以我们从来没凶过小崔啊。”万雄风有点儿不满,“这小子上来就冲我们冷笑,忒讨厌。”
“我说了。”兆华京偏了偏头,盯着万雄风,“他就这样,你们多担待。”
“行了行了,雄风,你兆哥都亲自出来说了,你就收着点吧。”江伟皱眉看了万雄风一眼。说完,江伟有些探究地扫了兆华京一眼。
“那看在兆哥面子上,以后这小子就算我们自己人了。”万雄风叹了口气,“行吧!”
“瞧把你憋屈的。”兆华京软着眼眸笑了笑,“待会儿让卫封焉给你多拿一瓶啤酒。”
“别吧。那小子看咱们的眼神,冷得就像哈尔滨冰雪节。”光头缩了缩脑袋,抬手拿了根烟。得亏他们为形容卫封焉的冷淡,给出这么多滑稽的比喻。
兆华京看着光头的动作,抬手在他脑袋上抽了一下。
“哎哟,我错了!”光头马上收了烟,“忘了忘了,咱这馆子里禁烟。”
“兆哥真牛,看着像啥也不懂的高中生,实际上是地头蛇老大。”有小弟不禁感慨了一句。
兆华京笑着昵了那小弟一眼,然后转身去柜台后面窝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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把单子给了后厨,卫封焉不太想回到馆子里面,就从后厨的另一个门,绕到了院子里。
饮水街的房子基本都是两层的小楼,然后下面带一个小院子。像兆华京这边,一楼用作鸽肉馆子,二楼和阁楼都是家用。院子里有个后门,也能进来。
卫封焉来过这边一次,帮小崔搬东西,当时净忙着,也没什么感觉。现在自己探过来,总感觉有点不自在。
院子里没人,二楼的灯点着。
从兜里摸出一根烟,卫封焉避着风点上了,在安静的小院子里沉默地站着。
院子里种了一点小白菜,单独辟出来一块地用篱笆围上了。旁边还放了一个泡沫箱子,夯着土,栽了几株葱。
院子中间是一片空地,晚间的月光洒在地面上,凉淡如白沙。
身后响起脚步声和说话声,卫封焉偏过头,瞧见房子里面,两个男孩从二楼楼梯往下走。前面的男孩沉默着,后面的男孩叽叽喳喳些什么。
“唔,小卫哥。”
走在前面的男孩是兆华京的弟弟,兆华南。卫封焉见过几次,性子单纯可爱,但气质上跟兆华京天差地别。
“华南,这人是谁啊?”走在后面的男孩搭上兆华南的肩膀,好奇地问。
“店里新招的小哥,叫卫封焉。”兆华南转头冲男孩说了,又看向卫封焉,“小卫哥,这是隔壁邻居,也是我同学,叫姜洲。”
“小卫哥好。”姜洲笑着朝卫封焉招了招手。
卫封焉点了点头,“我就住你们对面,齐昂叔叔家里。”
“原来是你啊!久仰大名!”姜洲眼中冒出光来,“听说前几天有个新搬来的混混,飞车砍人,特别牛掰,我还想认识认识呢。”
兆华南扯了扯姜洲的袖子,“你有病吧。那是谣传,我哥跟我说了。”
卫封焉挑了挑眉,抬眼看向兆华南,“你哥跟你说什么了?”
闻言,两个男孩就凑近走到卫封焉面前。
兆华南心思不复杂,一五一十说了:“我哥说你那个不叫飞车,车已经停了;也不叫砍人,就是指甲刀戳了别人一下。总的来说,都是屁话。”
“你哥怎么知道这么多?”卫封焉状似无意地问。
“那华京哥就管我们这一片的嘛。”姜洲忙介绍道,“哪个混混干了什么他不知道?当然,咳,我没说小卫哥你是混混。”
盯着俩小屁孩看了一会儿,卫封焉收了目光,没再继续深究这个问题。只是,他心底对于兆华京的探究越来越浓。
初见时一脸温吞,再后来也都笑眯眯地看着人。就算干了一些让人恼火的事情,也笑呵呵地上前来道歉,跟没脸皮似的。
只是偶尔,兆华京的眼神中会透出一点细碎的冷漠,让卫封焉猛地想起齐昂曾经的提醒:
“这人可不好惹。”
卫封焉低头把手里的第二个烟头熄掉,脑子里不禁浮现出刚刚兆华京笑着走出来的样子。
外面那几个一看便知的社会人还在乐呵呵地吃饭,这一出场便镇住他们的兆华京,到底是个什么人?
卫封焉低着脸,寡淡的眼神落在黑掉的烟头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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班里有个傻比换了女朋友,幼师学校的普通美女,那傻比就牛掰轰轰地炫耀开了。
卫封焉坐在自己位子上玩着手游,旁边永远一片嘈杂,让人搞不明白这是上课还是下课。当然,卫封焉也不在意上课和下课。
除了放学之后要去兆华京那里,其他都没什么要特别注意时间的。
“我女朋友的腿又长又直,我可以玩个——”傻比手上拿着一瓶矿泉水,一边喝一边闲扯一边倒退着走。
扯着扯着,走着走着,撞到了卫封焉的桌子。那人也不知道怎么的忽然扭了一下,没站稳,手上的矿泉水倒了一地。
卫封焉退出了游戏,把手机往旁边一搁,冷眼看着自己桌脚的一滩水。
旁边闹哄哄的一群人声音小了下来,面面相觑一阵,又齐刷刷看过来。各个眼神中都是压抑着或赤裸裸的兴奋。
炫耀自己女朋友的那傻比整个人都愣了,慌里慌张地想道歉,看着卫封焉的脸又一个字说不出来。
卫封焉不耐烦地瞥了他一眼,“你他妈喝醉了?”
话音刚落,旁边看热闹的同学爆笑起来,男生和女生夸张地指着对方,“你他妈醉啦!”
那傻比尴尬地不行,弓着背,支支吾吾地说:“我、我——”
“赶紧拿拖把拖了。”卫封焉懒得再看那个人,抄起手机和耳机线,起身大步往教室外面走去了。
“擦,十三少真的帅。”里面有人叫了一句,同时班里吹起口哨应和。
卫封焉在西门职高待了两年多。
高一学普高的内容,语数英等等,卫封焉初中的时候全学过,课都不听也能考个第一。高二高三他读的是酒店管理,他也忘了当时为什么选这个,反正学到了今天。
他本来以为会很难熬的高中三年,不也就浑浑噩噩过来了。
“十三少,怎么出来了?”外面走廊,几个男生坐在栏杆上抽烟。见卫封焉出来转头问了一句。
“上厕所。”卫封焉看了他们一眼。
“是尿个尿还是撸一把啊。”下流地调侃着,那几个男生自己哈哈地笑起来。
卫封焉头也没回,径直往走廊那头走去。到了厕所他也没停,一直走到了尽头。
这边是个小平台,能看到操场和远处的城市。卫封焉抬腿跨过半墙围墙,走到平台里。
秋末的风瞬间鼓起卫封焉单薄的校服外套,他插上耳机,点开了自己的歌单。
朝嘴里送了一颗口香糖,卫封焉靠着平台边沿,平直的目光漫无目的地逡巡着宽阔的校园。
这里本不是他的归宿。
两年前,卫封焉曾满怀信心地走出中考考场,又满是期待地打开查分网站。
噩梦似乎开始于那瞬间,又仿佛蛰伏已久,在那瞬间和潘多拉的魔盒一起被打开了。
“怎么可能!”
他有时候还会想起那时候的自己,震惊地看着电脑上的录取结果,不可置信下甚至摔了电脑。
“我怎么会被录取到西门职高!”
卫封焉听着歌,阳台的风吹起他微长的额发。他神色寡淡地环视着西门职高的校园,看不出任何情绪。
“是我!哈哈哈,卫封焉,我告诉你,这就是你的下场!哈哈哈,去西门职高腐烂去吧!”
那个人的长相他都快忘了,但是那刺耳的笑声却像纹身一样烙在了他身上,让他每每想起来,都一阵恍惚的刺痛。
从当初的不甘、愤怒,再到绝望,沉沦,直至如今的无所事事,满不在乎。卫封焉低头看着切换了歌曲的手机,心里一阵麻木的空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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放学回去的路上,卫封焉总感觉有些不对劲。
他没有走在路上玩手机的习惯,不过,身边那几个老跟着他的同学太容易转移注意力。
“十三少,要不要去电玩城?”一个飞机头男孩问到。
“我得回家。”卫封焉的眼睛看了看旁边。左边是行道树,右边是马路。人来人往的,难以直接找出异常。
“封焉,你最近怎么回事啊?都不出来玩?”跟卫封焉同班的朱可希问到。朱可希经常黏着卫封焉,这几年下来估计就他和卫封焉最熟了。
“没钱玩。”卫封焉敷衍地说。
“怎么会啊!十三少,你爹不是酒店老板吗?”一个女生夸张地感叹,唇瓣涂成了亮晶晶的银色。
“封焉他爸妈离婚了,你少说两句吧。”朱可希刮了女生一眼。
“我也没说什么啊。”女生翻了个白眼,“所以十三少跟他妈了是吗?他妈不至于没钱给十三少吃吃喝喝吧?”
卫封焉敛着眉,沉默地往前走。等走到公交站牌的时候,他直接抬腿走了过去。
“哎!十三少,真的回家啊!”飞机头男生喊了一句。
卫封焉头也没回,只是不轻不重地“嗯”了一下。
“别追了。”银色嘴唇女孩拉住想过去的飞机头,“十三少又没让你跟着。”
“可希,你和十三少最熟,到时候你给他打个电话吧。”飞机头看向旁边愣着的朱可希。
朱可希拉着书包带子,眼睛还看着卫封焉的背影。听到飞机头的话,他愣了愣,然后随意地“嗯”了几下。
上了公交车之后,卫封焉仍旧感觉有些不对劲。那种被人跟着的感觉很强烈,让他格外不舒服。
还没到饮水街,卫封焉就提前一站下了车。他神色如常地走下来,好像这边就是他家一样,也没东张西望,直接往前走去。
街口有一家理发店,正好头发长长很多,刘海遮眼睛。卫封焉手插兜走进了理发店。
不过,这似乎不是太明智的选择。
前几天晚上在兆华京店里遇到的寸头社会人,那个叫万雄风的,此刻正围着一条白围裙站在理发店里,拿着剃须刀帮客人清理鬓发。
那白围裙上写着几个红色的大字,“专治男性不育,速来雄风医院。”下面还有一串号码和地址。
卫封焉忍不住翻了个白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