宽敞明亮的会议室里,霍期一脸鸡贼地看着兆华京。
“怎么样?他知道了你就是擒神,他什么反应?”
兆华京手上正翻着接下来的计划书,听到这话,没有似笑非笑,也没有冷视霍期。他反而相当困惑地皱起了眉头,起身凑到霍期的脑袋旁边。
两人对着会议室桌上摆着的橡胶果篮,叽叽咕咕。
“他就是有点恍惚。还跟我说什么如人饮水,冷暖自知。不过恍惚一阵就恢复了,又开始揍我了。”兆华京回忆着。
“冷暖自知?是不是憋着大招呢?”等着看好戏的霍期赶紧配合地问。
“对啊。”兆华京右手手指拍拍左手手心,“我也这么想。不过昨晚......”
“昨晚怎么了?”霍期的眼睛又亮了。
兆华京勾唇笑了笑,对霍期一挑眉,“昨晚小狼狗那啥我了。”
霍期有一瞬的呆滞,他嫌弃地翻了个白眼,说:“这不是我想听的重点。您老人家迟早得被人收。”
兆华京起身,舒展着靠回椅子背。“除此之外就没什么大的异常。他还是很惯常地对我,该亲热的都亲热。可能就是发现我是擒神的瞬间有些消化不了吧。”
但兆华京总觉得哪里不太对劲儿,他和霍期讨论了半天也讨论不出来问题所在。
兆华京不知道,单就今天早上,卫封焉千回百转的脑海中发生了什么波澜壮阔的史诗。
今天早晨,卫封焉很早就醒了。他头脑清醒地睁开眼,四周是陌生的房间,只有睡在自己旁边的那个人还算眼熟。
读条......
卫封焉用三秒钟回忆起了昨晚发生的一切事情,然后他瞬间坐起来,用一种古怪的目光看着兆华京。
兆华京是擒?擒神是兆华京?我还占有了我男神?
当早晨醒来,重新面对这个事实,小卫同学昨晚的心理建设再次崩塌。他思考着如此这般的人生哲学之问,一动不动地端详着兆华京。兆华京被子另一角被卫封焉掀起,有风溜进来,他嫌冷地裹了裹被子,又往卫封焉这个热源身上蹭。
啊啊啊啊~他动了,是活人!
卫封焉把被子全都盖到兆华京身上,自己穿好衣服,然后又躺回兆华京身边。他双手是颤抖的,内心是崩溃的,大脑是不敢相信的。
在这个关键时刻,小卫又打开了纸糊回答。
他一脸严肃,在搜索框里输入了十个字:男朋友是我男神怎么办?
相关问答牛头不对马嘴。
问1:男朋友转恋我男神怎么办?
问2:如何让男神成为男朋友?
这都什么跟什么啊。小卫撇撇嘴,删掉搜索词,又重新输:男神诈尸了怎么办?
跳出来的几个问题不是跟考古有关,就是明星安利。不过中间有个云计算的软文推送,好像切题?诸君请看:
“死去的男友诈尸,竟整容成我昔日男神!点击查看更多劲脆新闻→”
卫封焉犹豫了一秒,还是没有点进去。他的媒介素养还可以,对标题党有一定的防御力。
最终没搜到什么,卫封焉兴致缺缺地返回,却无意扫到了某个关注人的动态。
“如何看待辍学小子瞒着女友一起自备考研,二人双双进入京城大学?”
一个如此这般的励志事件出现在了卫封焉的面前。凝视着手机屏幕三秒,卫封焉猛地转过身看着兆华京,心里五道粗粗的雷电劈了下来。
该不会......兆华京听说我很喜欢擒神,又知道我特别喜欢摩托,故意这几个月跟我一起训练?我说他怎么晚上比我还累呢!是不是被霍期魔鬼训练了,想要跟我成为一对摩托车职业情侣,然后纵横江湖成为传说?!
昨天他那个什劳子记者采访,他也说了吧:因为我这个年轻人,决定到赛场上骑摩托......老天鹅呀!我当时整个人都是蒙的,竟然没有听出他的言外之意。
所以,他是为了我而假扮擒神,这都是他准备的惊喜吗?
一番激烈的内心活动后,卫封焉半信半疑地瞅了兆华京一眼。瞅完一眼,卫封焉又忍不住瞅了男朋友第二眼。
直瞅到兆华京迷迷糊糊醒过来。清晨的光线中,他慵懒地看了看四周,然后伸手抱住卫封焉,像小狗一样蹭着卫封焉。
卫封焉审视着兆华京的手臂,心里的天平又倾斜了。
小卫内心:“是了。一个常年锻炼的摩托车手,手臂怎么会又白又嫩?他虽然有肌肉,但是看着并不像运动员啊。”
“你想什么呢?”兆华京声音软乎乎的,他闭着眼笑了笑。
小卫内心:“是了。这软得像小朋友的声音,怎么会是一个五大三粗的职业摩托车手呢?明明是幼儿园里的撒娇怪嘛。”
“早上打算吃什么?我得吃水煮鸡胸肉。”见卫封焉没说话,兆华京提了提别的事情。
“我给你去做早饭,你再睡会儿。”卫封焉下了床,一双凌厉的凤眼此刻无比温柔地注视着兆华京,然后,他带着满眼春水,还在兆华京额头落下蜻蜓点水的一吻。
“不要强迫自己。”卫封焉说。
早上,卫封焉对兆华京体贴入微,关怀备至,把兆华京送走之后,他又全身心进入了摇摆不定的天平。
擒神坠崖生还可能的纸糊分析帖,卫封焉早八百年前就看过——擒神生还的可能性只有万分之一!这样的小概率事件,那昨天晚上自己怎么就信了?
顿觉事态严重,卫封焉仔仔细细回忆了一番,想起自己昨晚长时间运动后,身体异常疲惫。
是了是了,一定是昨天自己脑子疲惫,又突然间看到兆华京,自己太震惊了。再后来听到兆华京和霍期都对着大家自信坦荡、言之凿凿,就直接信以为真了!
但其实还有疑点,甚至是明晃晃的纰漏百出,自己昨晚居然没发现!卫封焉面色冷然,心里的小人却暗自捶胸顿足:谁能把吊儿郎当的兆华京和英姿飒爽的擒神联系在一起呢?谁能!
那些记者明明再三强调,很多网友都怀疑兆华京是假冒的!为什么昨晚,自己就那么天真无邪完全相信兆华京呢!难道,是兆华京过于宠爱自己,让自己已经对他没有免疫力了吗?
脑补完毕,小卫叹气。
兆华京为爱骑摩托,他很感动,但他不能容忍这样不尊重死者的行为。不过,一切都有待商榷。卫封焉决定,亲自去兆华京的房间里找一找,看看能不能找到什么他和霍期狼狈为奸的证据。
然而,一个小时后,来到饮水街的卫封焉看到了王哲和那几个黑衣男。这件事也让他暂时忘记自己此行目的,先低调地观察王哲。
卫封焉观察了一阵王哲等人,见他们只是在那里蹲守,没有其他行为,便没再继续查看。何况他昨晚让奶奶找人盯着王哲,估计很快就会到位。
卫封焉一脸淡漠,压着帽檐转身离开小店,过了一会儿走到鸽肉馆子后门。
那里也有一个人站着,是个读初中的小粉丝,见到卫封焉之后眼睛都亮了。卫封焉收了他千叮咛万嘱咐一定要给擒神的信,就把他打发走了,独自进了鸽肉馆子。
如同最尖端的特务,卫封焉严肃地走到鸽肉馆子二楼。家里还是如常的样子,他慢慢地在客厅里环视了一圈,思索着接下来的行动方向。
兆华京这人鬼灵精,藏东西肯定藏得很巧妙。卫封焉思索良久,决定去他和兆华京平时睡的卧室。
这个房间卫封焉天天待着,没有发现异常。然而,很有可能最直接证据就藏在这里。
卫封焉四处仔仔细细地搜寻了一番,衣柜里、衣柜上、床底下、床背后(挪得小卫手疼),他都仔仔细细地看了两遍。
可是!全无收获!卫封焉心生烦躁,去洗手间洗了个手,然后回来在书桌前坐下来,打算先休息一会儿。
低头看了看微信消息,又逛了一会儿纸糊,卫封焉抬起头。今日是阴天,屋子里光线昏暗,纱窗拉了起来,窗外面的城市更加模糊,屋里面的陈设多了一分朦胧。
卫封焉曾经送给兆华京的糖船已经被吃完了,兆华京洗干净了摆在柜子上,里面现在装着些工艺品。一只蓝色一只黄色的情侣马克杯是前段时间买的,床头柜上各放了一个。床头柜抽屉还有一把兆华京以前不常用的水果刀,卫封焉倒是经常拿过去削苹果。有一次苹果皮一飞,竟然打到了摆在床头的擒神手办。
卫封焉手肘撑着书桌桌面,他狭长好看的凤眼游离地瞧着屋子里的陈设,手上无意识地拉开了书桌的抽屉。
这个抽屉里放着几本兆华京喜欢的小说,还有他之前记完的账本。卫封焉自己的书都堆在旁边的淘宝箱里,或者放在书架上,所以看过一眼之后,他几乎就没有再打开过这个抽屉。
有一种奇妙的预感指引着卫封焉,卫封焉心跳如鼓,响声渐大。他急忙把抽屉上面的账册和笔记本拿开,下面两个大大的文件夹显露出来。
蓝色的文件夹里面是一些生活中的单子文件,而那个白色的文件夹......
卫封焉翻开白色文件夹,第一面塑料膜里,平整地放着一张泛黄的个人资料。
“兆华京,车手代号擒。家庭住址xxx,监护人联系号码***。”
“加入MTB少年摩托车队时间:x年x月x日。”
右上角贴着一张证件照,照片里兆华京留着圆寸,面容稚嫩,眼神明亮。
刚刚那些石破天惊的猜想,在这瞬间,全部从卫封焉的脑子上掉落。“兆华京”和“擒神”,这两个对卫封焉来说风马牛不相及的词汇,忽然重叠,融汇。
房间里光线昏暗,卫封焉把文件夹放到桌面上,打开书桌旁的小台灯。像忽然打开了什么神秘古卷那般,在这一小圈的昏黄灯光中,他安静而虔诚地翻阅着兆华京的旧时光。
从12岁开始,兆华京开始参加个人赛。后面的所有履历,所有成绩,那人都仔仔细细地保存了起来。卫封焉细细地看着,一个少年鲜活的成年成长轨迹,在自己脑海中铺展开来。
直到最近两年......
“复健”“复健”的字眼重复出现,一张张数据折线图冰冷而刺骨。
卫封焉看着那些单薄的纸张,脑海中忽然共情出模糊的兆华京的样子。
“身体机能不能恢复到18岁时的水平....那一般水准呢?”他强撑笑容和医生沟通的模样。
“数据还是没有变化吗?”他浑身是汗地走到健身教练面前,教练遗憾地望着他。
“我还不想复出呢,累死了。”他故作不在意地跟霍期汇报最近情况。
“职业车手的黄金时间,就只有那几年。”他坐在拥挤的赛车场观赛席,四周热闹非凡,激动的观众们为赛场上年轻有力的选手们大声呐喊。
他想上场,可无能为力。
最后慢慢演变成为自我放弃,他内心炽热的火焰也渐渐熄灭:
“这样重伤过的车手,比赛怎么拿第一啊。不能拿冠军的车手没有价值。”
毫无预兆的眼泪大颗打在纸张上,卫封焉慌乱地用手背抹眼睛。他忽然懂得兆华京昨天跟记者说的话是什么意思,他登时觉得自己今天早上的所思所想真是荒唐至极。
那一刻,明明兆华京的话那么温柔,他的呼吸都带着爱意和感激。
“后来我遇到一个年轻人。他从未学习过摩托,却拥有一腔让人觉得唐突、惊讶的热爱。当他聊起摩托的时候,当他观看比赛的时候,他的眼睛是发着光的。”
“他为什么会这么喜欢这项运动?我开始想这个问题,后来,我又问我自己,最初的我到底是为了什么开摩托。”
重伤、体能大不如前,又怎么样呢?兆华京要重新回到赛场,要重新成为车手擒。他不是执拗地要续写天才车手的辉煌,他是想要成为热爱摩托的兆华京。
自由的,热烈的。
不再遮掩,他摘下头盔,对着镜头灿然一笑。
“我是车手擒,更是兆华京。”
谁能把吊儿郎当的兆华京和英姿飒爽的擒神联系在一起呢?谁能?
我能。卫封焉说。
霍胜集团的餐厅里,霍期和兆华京一同吃着午饭。忽然,兆华京的手机响了一下。他随手划开,看到有一条卫封焉的微信。
是语音消息,兆华京按大音量,准备听。
【焉】:华京......你不跟我说你是擒的决定,是对的。
“嗯?”霍期一脸微妙地抬起头,上下扫视着兆华京。兆华京倒吸一口凉气,犹豫着,暂时没有回复。
“你说,他什么意思?”兆华京迷惑了。
“暗讽?”霍期说。
兆华京皱了皱眉,“是吗?”
“阴阳怪气,反话正说,明褒实贬!”霍期一连串地说,手上的筷子配合着上下挥动。
“总之,你完了兄弟。”霍期下了结论,然后拿起旁边的汤碗和兆华京的碰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