因为下着雨，兆华京等了一会儿，团队将替换的车子准备好推出来。两个技师围着车子，上下确认了各项都没问题，就叫车手过来试车。
车手准备区嘈杂烦扰，霍胜车厂的工作人员很多，他们今天要准备兆华京、花衣还有乔央的资格赛，算是忙得不行。好在早上乔央的已经结束了，下午就剩一场，花衣和兆华京一起。
兆华京上车试了试，然后下来和技师商量着车子的使用细节。聊了一会儿，他瞥见不远处有一个身影，似乎看着自己这边。
抬起头，兆华京看见花衣有些踌躇地站在那里。
作为车队里唯一一个通过外部渠道进来的车手，花衣和大家其实并不太熟悉。据霍期所给的信息，花衣似乎偏爱一个人的战斗，很不喜欢代表厂牌进行摩托比赛，跟不用说摩托接力什么的。也不知道她为什么会加入Flyer。
“您好。”心思流转，兆华京如常地对花衣笑了笑。
“您好。”被人发现了，花衣顺势走过来。她站到兆华京身边，语气中带着隐隐的喜悦和赞赏。
“不用那么拘束，以后都是共事的伙伴，想打个招呼没什么的。”兆华京神色温和。
花衣点了点头，又说：“其实......我以前很关注您的比赛。最近网络上的言论，希望您不要在意。很多人都相信您的。”
兆华京神色未变，依旧笑容如春风。“谢谢。”
其实花衣还没有说，她以前从不接受车队和厂牌的邀请加入车队，也不参与职业赛，因为喜欢“自由”地开摩托。但那天霍期告诉她比赛的第一名就是擒神，她才动摇了，心痒之后选择了加入车队。
只是这种话说出来叫人尴尬，花衣本身也不喜欢社交太多。她朝擒神点点头，就回自己的车子旁边去了。
资格赛没什么难度，兆华京戴着头盔坐上车子。再三检查过，确认没有问题，技师们都退到一旁，等待比赛的开始。
安静地预备着，忽然，旁边发出小小的响动。兆华京瞥了旁边一眼，看见某双熟悉的眼睛。
“嘿，擒神。呵呵，接下来就是职业赛季了，你可要好好表现，努力不让自己露馅啊。”
李行一边说着一边弹了弹厚重的单眼皮。
兆华京转回视线，心里没什么波澜。坠崖之前，老车队里面也有两个人经常针对兆华京。一个团队的伙伴都会阴阳怪气地说些什么，李行之流的挑衅兆华京更是不意外。
兆华京的信念是：讨厌他，就让他消失在你身后，追都追不上来。
起点发出一声嘹亮的“嘟”响，比赛开始。兆华京轻轻勾唇，蓄势待发的手迅速拧下手把。
随着兆华京的白色身影向前飞去，后面的车手也不堪示弱地跟着。职业赛的水平并不像世界大赛那般是高手间的竞争，很多车手刚一起步，就已经被前面的兆华京甩出好远的距离。
兆华京游刃有余地穿行在黑灰色的职业赛道上，他一身简约利落的白色车手服，衣沿附近有黑边点缀，从赛道上空俯瞰，犹如一只海鸥在黑浪翻滚的海平面上翱翔。
而他身后，是拥挤着想要往前追的鸟群。
花衣正在第三名。资格赛很轻松，她悠然地行驶着，视线定于不远处占据第一的兆华京。很多门外汉都在怀疑这是不是擒神，但是正如那天晚上的擒神对记者的回答：
“有人质疑我？不好意思，我刚刚的成绩就是证明。”
兆华京的每一个动作都干净利落，看似舒适自得，底下却蕴含着无穷的力量。花衣清楚地明白，能有这样赛车实力的，非擒神莫属！
赛道上的兆华京，不负天才车手之名。渐渐的，他比别人领先了大概一百米，以非常傲人的姿态走进了比赛的下半段路程。
前方一个小小的上坡，兆华京轻松地驶去。
雨却越下越大。
黑色海平面上忽然掀起狂风巨浪，夏季的暴雨疯狂敲击着海鸥的翅膀，疾驰的海鸥遭受巨大的痛楚致使速度减慢。它的喉咙里发出一声压抑而悲恸的哀鸣，它继续飞行。
旧伤复发，钻心的疼痛从手腕传来，兆华京的额角不断流下虚汗。原本手指放松地握着手把，现在兆华京整只右手僵硬地攥住手把，像即将落下深渊的人拼命抠着悬崖边缘的黄土，即使手指因太过用力流下鲜血，也不肯放弃。
不许放松......
躯干被疼痛折磨得想要就这样松手，意志却强硬地不肯放行。对抗之下，兆华京感觉眼前一阵红、一阵黑。慢慢的，这种痛苦逐渐向周围蔓延，全身如同结冰一样迅速冻结了。
身体僵硬的车手很难开出好成绩。由于手部疼痛难以控车，兆华京和身后人的差距不断缩小，最终让第二名、第三名、第四名，都一个一个超过了他。
花衣不可置信地超过了自己相当钦佩的擒神，她看着前方的赛道，心里忽然冒出一种可怕的猜想：其实擒神并未完全痊愈！甚至落下病根了！
也是，两年前坠崖重伤......怎么可能这么快就好了......一种不知名的压抑在花衣头上盖下来，她莫名其妙喘不过气来。继续用力地拧手把，花衣快速向前。在一个弯道，她猛睁双眼，超过前方的车手，成为了第一。
她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这么做，就像不理智的打抱不平或者意气用事。只是她感觉那一刻，她好像不是花衣，而是一名Flyer车队的车手。
而兆华京，他拼死勒着摩托手把，却没办法再挽救这样糟糕的状况。
最后，他压着最低的资格成绩开进了终点，而前方已经有不少职业车手抵达并开始减速圈。李行也在他们里面，第三名的成绩。
开完最后一圈减速圈，兆华京缓慢地停下来。他低着头，脚撑着地，仍然坐在摩托车上。
此时，李行摘了摩托头盔，在摩拜汽车工作人员的簇拥下走过来。他阴阳怪气地哼笑一声，恶毒的话语如蛇信子吐露。
“刚刚就提醒过您了吧，装擒神，装得像一点，别露出马脚嘛。那天晚上你开得不是很厉害吗？今天就装不下去了？”
兆华京没有说话也没有看李行，甚至连头盔都没有摘下来。他一动不动地坐在摩托车上，如同一座雕像，一只受伤将死的鸟。
霍胜的工作人员迅速赶过来，客客气气地将李行等人“请”走，然后细致地察看车手的情况。
“先生，您能自己下车吗？”一名外国技师担忧地扶着兆华京的肩头，旁边的车手助理帮忙把兆华京的头盔取下来。
兆华京低垂着头，头发湿漉漉地贴着脸颊，眼睛阖得只剩一条缝。他的声音沙哑，疲惫至极：“手指动不了，帮我掰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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卫封焉皱眉看着外头瓢泼的大雨，他手机上给兆华京发出的消息没有回音。齐昂站在他边上，和某个不认识的女家长聊着天儿。
“爸，咱们先走吧。”瞧了一会儿外头不见平息的雨，卫封焉转头看向齐昂，“反正餐厅已经订了。现在下雨，他可能堵半道儿上了。”
齐昂朝卫封焉应了一声，他把烟掐灭，和那位女家长笑了笑，然后走到卫封焉身边。
“咱打车过去啊？”齐昂抬眉瞧了瞧外头，雨太大了。“你说，兆华京会不会把你忘了？”齐昂推了推儿子。
卫封焉瞥了他一眼，“就算他故意把我丢下，也不会把我忘了。”
齐昂压着嗓子嘿嘿笑起来，看得卫封焉想翻白眼。给兆华京发了条短信知会，卫封焉把书包里的伞打开，拉着齐昂往外走。
卫封焉叫了一辆网约车，他和齐昂走到校门口，四下看着开过来的车子什么车牌。
卫封焉的视线迅速掠过一辆辆车。他的手原本无意识地拉着书包带，这会儿，却莫名其妙顿住了。
“嘿哟，那不是赵曼的车嘛。”齐昂说。
卫封焉的视线锁在校门口的一辆四个环汽车上，明明下着雨，这辆车的副驾驶窗却大半开着。窗里一位素面朝天的女人四处张望着，像是在找什么人。
原本期待着和齐昂兆华京一起吃饭的心情，这会儿跟翻了个面儿似的，卫封焉一下子就不那么开心了，疲于应付的烦躁让他转过了身，又压低了伞沿。
没过几分钟，齐昂指了指不远处的某辆网约车。“你刚刚说9K**3，是不是那辆。”
卫封焉赶紧看过去，确认了一下，赶紧对齐昂说：“爸，我们走过去吧。也没几步路。”
他们俩急急忙忙地走向那辆网约车。司机还怕高考结束校门口太混乱，找不到乘客，这会儿赶紧乐呵呵地开了车门。
卫封焉带着一身湿气坐进去，汽车内一股冷香让他登时头皮发麻。他下意识转了转脑袋，视线游离地掠过外头的行人和车子。
某些时刻，人的眼神好像不能受控制，比耳朵的不可控性还叫人讨厌。卫封焉莫名瞥了一眼赵曼在的那个车位。
“等等！”卫封焉忽然焦急地拍起车窗，“我这不走了，先生我要下车！”
“啊？”网约车司机一时搞不清楚状况，却还是下意识踩了刹车。
“钱照付，但我现在要下车！”车子甫一停下，卫封焉就大力地打开车门，只身冲进雨幕。旁边的齐昂也满头雾水，他看着卫封焉雨中的背影，手上胡乱抄起卫封焉的书包和雨伞。
冒着轰隆隆的大雨，卫封焉跑向赵曼所在的停车位，然而，那辆眼熟的白色汽车，却已经发动起来。
坐在驾驶位的赵曼老公一脸焦急，他拼命转动方向盘，带着车子飞速地驶离这本不该来的高考考点。
大雨倾盆而下，又是高考结束后，即使已经考完好一会儿，学校门口也不算畅通，无数学生家长的车子在门口穿行。
卫封焉的视线有些模糊，他看见那辆白色汽车被车流挡住脚步，他看见白色汽车在雨中不断地发出喇叭声，他看见焦躁而无援的情绪随着雨水滴落。
擦了一把脸上的雨水，卫封焉又再次迈开步伐，试图趁着车流拥挤追上赵曼。
然而，那辆急躁的白色汽车又猛地一打方向盘。原本从右侧方向可直接驶向主干道，他现在转而选择从大门的左侧绕远路离开。
当白色汽车飞快驶过卫封焉身边的时候，卫封焉被溅了一身泥点子。
他愣愣地站在大雨中，嘴唇翕张，呆看白色汽车已经远去的背影。
“到底怎么回事儿啊？”齐昂气喘吁吁地跑到卫封焉身边，歪歪扭扭地把雨伞撑在卫封焉头上。
“赵曼。”卫封焉的嘴唇抖了抖，“赵曼好像生了。”
刚刚卫封焉无意间瞥见赵曼表情痛苦地捂着腹部，她老公紧张地看着她。算算月份，也确实差不多。
“啊？”齐昂惊讶地转过身，也探头看向道路尽头，那辆白色汽车已经消失不见了。
“爸，我们再打辆车去医院吧。”卫封焉低着头，拿过齐昂手中的书包。
“要不去之前先吃个饭吧，你这刚考完肯定饿得不行。而且那边儿我们也帮不上忙啊。”齐昂有些担忧地看着卫封焉。
卫封焉摇了摇头，把书包背好，又拿过齐昂手里的伞。齐昂刚刚匆忙跑过来，没来得及打伞，只是把伞叶撑开一点，像荷叶那般破破烂烂地遮在卫封焉头上。
卫封焉伸直手，想把伞撑开。可是他的手却使不上劲儿，就是撑个伞这样的小事儿，他都使不出力气。
浑身的力气好像都随着大雨倾泄出去了，他看了看四周，陌生的车辆来来回回，几个学生都在家长的陪同下离开学校。
闭了闭眼，卫封焉心里满是疏散不掉的、不知原因的崩溃。
他和齐昂走到学校门口，进到保安室里避雨。天色早就暗了下来，保安室里的都端着盘子开始吃饭了。齐昂跟一个中年保安聊天，卫封焉坐在旁边，再次打开约车软件。
看着手机，忽然有一个电话打了进来。卫封焉愣了一下，划开接听键。
电话里，兆华京的声音有些沙哑：“还在考点吗？我快到校门口了。”
喉咙忽然哽住了，卫封焉的睫毛也莫名颤起来。他清了清嗓子，跟兆华京说：“在保安室。”
挂了电话，卫封焉走到保安室门口。保安室门口的顶上有台子遮雨，但是四周的风吹得人冷飕飕的。卫封焉搓了搓自己的胳膊，眼睛望向外头
眼前是一片厚重的暗色，黑夜正严严实实地压住这座城市。这天还是下着雨，雨点打在校门口的水泥地上，嗒嗒响。
没过多久，这鸦黑的夜色中，有一辆车子开到保安室外。卫封焉看见，它眨着两团温柔的橙色灯光，朝自己嘟了一声喇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