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段次的志愿填报有两天，第二天卫封焉本来打算和兆华京一起去训练场的，可他忽然收到了一个陌生电话。
“喂。你是？”
“我是赵曼的丈夫。”那人说。
正在榨果汁的卫封焉，五指轻微地弹了弹。
“高考那两天我们去了你的考点，赵曼虽然之前很生你的气，但还是在那里待了两天。你是被人开车接送的，可能第一天没注意到我们。”赵曼丈夫的语气有些生硬，显然不太习惯和卫封焉单独交谈。
“嗯。”卫封焉应了一声，在榨好的果汁里倒进白砂糖。
“我女儿出生之后，赵曼想给你打电话。她以为你不知道这件事。”说着，男人深呼一口气，“我没那么大度，并不乐意你掺和我家的事情。就跟她说你来过医院，孩子出生后就走了。”
“我本来以为她会就此放心，毕竟她的性格看起来那么大大咧咧。谁知道她居然更放心不下，好像觉得你还是讨厌她，跟她打算永远不相认。她想跟你联系，又犹犹豫豫。”
卫封焉安静地听着，心里的感触异常复杂。
“她最近身体也不舒服，心里又有疙瘩。我怕我老婆产后抑郁，就从她手机里找到你的号码，给你打个电话。”赵曼老公说。
“今天我公司事情很多，一天不在家。你......能不能过去看看她？”
那个男人说自己是不情不愿地打了这通电话，可是话语间居然有些祈求的意味。卫封焉眨了眨眼，不禁想到了别处。
他刚出生那会儿，卫林是不是也这么呵护赵曼呢？为讨自己妻子的开心，甚至可以做这种求人的尴尬事情。那会儿，自己还是爸爸妈妈的掌中宝，每天都要珍惜看顾的吧。
这样想着，卫封焉实在不愿意去看那个令人羡慕的妹妹，可又觉得于情于理，不好拒绝赵曼的老公。毕竟产后抑郁不是说笑的。
最后他叹了一口气，说：“我今天下午过去待一会儿吧。你等会儿跟她说一下，就说是我自己给你打电话，主动要过去的，让她开心开心。”
挂断电话之后，卫封焉低下头，盯着果汁鲜嫩干净的颜色。过了一会儿，他举起杯子直接一口气喝了果汁。
“咳！”卫封焉果然被呛到了，撕心裂肺地咳起来。
在外面穿袜子的兆华京闻声跑到厨房门口，“干嘛了？”
卫封焉抬头看着兆团团，眨巴着眼没说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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进入了直通户主家的电梯，卫封焉从墙上反光镜里动了动自己新吹的四六分刘海。帅的，是卫封焉，OK。
叮叮一声响，电梯门打开。卫封焉挺直脊背，进入了赵曼现在的家。
赵曼没有化妆，但五官还是很漂亮。她穿着一身柔软宽松的睡衣，正坐在沙发上削水果，见卫封焉进来，眼睛都笑弯了。
“你来啦。拖鞋在门口，换好之后来妈妈旁边坐。”赵曼朝卫封焉招招手。无论之前她和焉焉怎么吵，怎么闹，她都没办法真的对儿子完全不理会。微信的联系方式也只是赌气拉黑了，并没有删除。
卫封焉应了一声，有些拘谨。他低头换上拖鞋，迈着大长腿走到赵曼身边坐下。
“怎么老低着头啊，容易驼背。”赵曼在卫封焉肩膀上拍了拍，然后把手里的苹果递给卫封焉。
卫封焉接过来，看了一眼，然后咬了一口。
赵曼看起来心情很好，她从旁边婴儿车里抱出一个粉嫩的小婴儿，满是温柔地举到卫封焉跟前。
“六六，这是哥哥。哥哥，这是我们的妹妹六六，数字那个六。”
卫封焉把嘴里的苹果肉咽下去，转头看着小婴儿。小婴儿满脸懵懂，大眼睛盯着卫封焉。卫封焉酝酿了一下，对她露出一个和善的笑容。
“哇！”小婴儿瞬间喊了起来，吓得闭上眼睛。
卫封焉满头黑线，自顾自吃苹果去了。
“你啊。”赵曼摇摇头，一副早就预料到的模样。她把六六放回婴儿车里，让六六自己待着。
赵曼和卫封焉聊了一会儿家常，各自都默契地把话题限在安全范围内。毕竟这么一次心平气和的闲聊，对他们来说已经是很久没有感受过了。
“都傍晚了，你要不要留下来吃饭啊？”赵曼看了看外面的天，又对卫封焉笑笑，“我老公今晚不回来吃，有应酬。待会儿就保姆过来做个饭，收拾收拾衣物。你留下来吧，我一个人吃饭很冷清的。”
卫封焉心里摇摆不定，便给兆华京发了消息，问他要不要自己回去陪他吃饭。兆华京估计在休息，很快回复了，说都行，让卫封焉自己决定。
“给你男朋友发消息？”赵曼乐呵呵地说，“是不是得问问意见，不然不能随便在外面吃饭留宿？”
卫封焉尴尬了一瞬，然后说：“我留下吃，你别埋汰我。”
赵曼挑了挑眉，笑得很开心。“你是不是都和他住一起？听说你高考的时候都是他陪着。”
“嗯。”卫封焉说，“最近成绩出了，我考得还行。”
提到高考成绩，赵曼有一瞬的凝滞，不过她很快调整表情，又问：“志愿填了吗？都选了什么学校？我想看看。”
“我填了。看就不用了吧，没什么可看的吧。”
“哎哟，你的中考我都没上心……高考志愿我必须得看一眼！你拿手机登一登官网，让我看看。”
赵曼非要看，卫封焉无奈，只好拿出手机登录了官网。登陆完之后，卫封焉把手机递给赵曼，“你自己看吧。成绩和志愿都有。”
赵曼点进去，看见卫封焉分数那么高，一时间特别惊讶，又笑着点点头，朝卫封焉笑得很柔和。卫封焉尴尬地别过眼，看着电视，没一会儿，耳边响起赵曼疑惑的呼声。
“焉焉，你这志愿是你自己填的？这第一志愿怎么是什么职业保险学院、西山护理学院？这根本听都没听过啊？”
赵曼翻着卫封焉的志愿，奇怪地看向卫封焉，很是不解。
卫封焉浑身肌肉一僵，猛地意识到了什么。他的心脏莫名发出一阵烫意，脸颊和耳朵瞬间都红了。见儿子面色奇怪，赵曼赶紧把手机塞给儿子，让他再确认一遍。
“不是啊......我、不对啊。”卫封焉只觉得心跳如雷，他又确认了一遍，登录的学生确实是卫封焉，身份证号也没错。
他的高考志愿，被改了？
卫封焉觉得自己浑身上下都特别热，心里烧着一股又急又热的火。他看了一眼时间，现在是17点57分。
今天下午18点，第一批次的志愿填报通道就会正式关闭。距离目前，只剩三分钟。
咽了一口口水，卫封焉给目前被篡改的志愿截了一个图，然后飞速地动着手指，改掉前面乱七八糟的志愿。
没时间思考，卫封焉飞速地将第一志愿学校改成京城理工，然后噼里啪啦填入了车辆工程、机械工程等等理工专业。先提交了一次之后，卫封焉再去看第二志愿。
第二志愿还是那个西山护理学院。看到这几个字卫封焉就头大，压抑着心中的怒火，他继续修改志愿。
有可能是网络不好，卫封焉再点击提交的时候，系统提示已经关闭志愿通道。最后这三分钟，他只来得及修改自己的第一志愿。
浑身脱了力，卫封焉把手机扔到一边，低头抱住自己的膝盖。
“发生什么事了。”赵曼眉头蹙起，伸手环住卫封焉的肩膀。
卫封焉浑身颤抖着，脸上异常的红却退不下来。愤怒和急切在心中环绕，过了好一会儿，卫封焉才勉强镇定下来。他伸出手把手机捞回来，并对赵曼说：
“我要报警。有人恶意修改我的志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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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到消息时，兆华京还在霍胜的高级食堂里吃饭。周围坐着几名部门经理，兆华京和他们相处的气氛十分融洽。然而，接了一个电话之后，兆华京忽然站了起来，把大家吓了一跳。
“怎么了啊，擒神？”一位经理打趣儿道。
“抱歉，我家里出了急事，没法儿陪各位了。我先行一步，下回有空让霍总带我们聚餐！”
兆华京笑着和大家道了别，说话间却已经焦急地迈开了步子。他根本顾不上什么吃完的盘子没倒，拎起自己的手机包就走了。
快速开车到警局，兆华京飞一般地往里走，脑子也高速地转着。
改志愿？王哲？卫封焉没把志愿改回来吗？
越想越气，跟前台民警确认之后，兆华京大步走进通知的那个房间。
门是开着的，里面的场景直接映入兆华京眼帘，兆华京顿时觉得自己更气上一层楼。卫封焉独自一人坐在板凳上，王哲身边围了一堆亲戚，坐在对面的板凳上，两个警员尴尬地站在中间。
即使门是开着的，兆华京还是用力把那门往墙上拍了拍，门和墙发出“嘭”的声音。他气势汹汹地快步走进来，在谁都没有反应过来的情况下直接冲到王哲面前，一个大嘴巴子扇了过去：
“我操你妈！”
两位民警赶紧上前，想要拉住情绪激动的被害人家属，结果扑了个空。只见兆华京从手机包里逮出一袋香草湿巾，一边擦着手一边大步走到卫封焉身边，利落干脆地坐了下来。对面的王哲则被打蒙了，他的亲戚们反应过来想上前讨说法，恰巧被民警拥住。
王哲的母亲呜呜地哭起来，捧住儿子肿起来的脸想要讨个说法，结果她一碰，王哲疼得龇牙咧嘴，嘴角还破的。
那一头混乱的不行，另一头，兆华京用湿巾擦完手，用力地把湿巾扔到垃圾桶里，然后给卫封焉来了一个大大的拥抱。
“别怕，我来啦。”他说。
事情的原委并不复杂，却简单利落地让卫封焉再次沉入深渊。王哲不知道从哪个渠道买到了卫封焉的高考信息，包括官网的密码。他进入一家网吧，掐准最后十分钟，给卫封焉改了志愿。
在卫封焉报警之后，警方查到了近期异常登陆的地址，并调取网吧监控，在相应的时间段里发现了王哲。
王哲那张小眼睛厚唇的脸被监控拍得特别丑陋，他走进去之后大大咧咧地坐下来，哼着歌抖着腿开始操作。网吧的监控摄像头超清无比，把他电脑页面的内容全部拍了下来——他确实改了卫封焉的志愿。
这样恶意又愚蠢的操作实在让人愤慨，警察叔叔很快找到王哲，并通知他的家属来警局。
本来过程很清楚的一件事，现在却莫名开始打嘴仗。
“官方网站那么简陋，一看就疏于维护。它不泄露密码，我们家阿哲怎么会登上你的账号？还有，志愿填报结束之前你本应该检查自己的志愿，最后来不及改，又怪阿哲？”
王哲的父亲一副斯斯文文的打扮，非常义正辞严地指责着卫封焉。
“我们阿哲确实看你不惯，但他只是做了个恶作剧，你居然报警，是想留个不良记录毁了我们阿哲的一生吗？”
说着，王哲的父亲像是被自己的一番话激起了什么怒火，蹙着眼，厌恶地瞪了卫封焉一眼。他又转头瞧瞧被打肿脸的王哲，更加气愤了。
“自己有暴力倾向，自己身边的人也一样，呵！”
王哲身边几个姑姑奶奶的也都跟着骂了起来，同样是王家“文化人”的泄愤方式，用词书面，表情讥讽，眼神阴毒。
卫封焉在心里忽然就明白，王哲这脑部残疾的玩意儿到底是怎么被培植出来的了。
坐在卫封焉身边的兆华京满是不屑地瞥了王家一眼，又不轻不重地握了握卫封焉的手，示意卫封焉有人在他身边。
边上的民警刚刚帮助卫封焉找到篡改志愿的人，都清楚知道事情的来龙去脉。他们听不下去王哲一家人颠倒黑白的言语，正声喝了几句，王家人才闭上了嘴。被折损了面子，王哲他爹便用一种淬了毒的眼光瞧着民警。
民警常常处理这等鸡零狗碎的奇葩事儿，身经百战百炼成钢，不理会王哲父亲的眼光，公事公办地交代着两边家属。
“证据确凿无误，王同学刚刚承认恶意窃取卫同学的考生信息，并修改了卫同学的高考志愿。”
说到这里，两位民警不由得对视一眼。刚刚王哲被叫过来的时候先是死不承认，警员拿出证据之后，他又莫名其妙拽上天了，就差没大喊“是我！是我做的！我就是要你完蛋！”
“王同学已经成年，可以为自己的行为负责。现下比较好的就是，卫同学最后发现了这件事，并改回了第一个志愿。只是如果卫同学第一个志愿未被录取，掉到了第二个志愿，王同学的行为就造成了严重的后果，如若卫同学追究，可以判刑。”
说完，警员们看向两方。这种事情以前也有过，若是没有造成重大的不可挽回伤害，看在实施者还是学生的份儿上，受害人可以选择不追究。不过，选择权都在卫封焉的手上。
而那一头，王哲的母亲一听到判刑就吓得腿软了。她哭哭啼啼地跑过来抓住卫封焉的手，被兆华京迅速挥开。
“别追究我们阿哲了，行吗？我们阿哲只是做一个小小的恶作剧，他本质是不坏的。你最后都发现了志愿的问题，我想你一定能被第一志愿录取的！一定的！既然这样，你能放过我们阿哲吗？求求你了！你损失的只是一个无关紧要的第二志愿，可我们阿哲即将失去干净的人生履历啊！”
王哲的母亲跪坐在地上，双手扯着卫封焉的裤腿，悲切地嚎着。
卫封焉双腿呈霸道的外八状，背靠着后面的墙。他冷淡地睥了一眼王哲的母亲，心里有很多话涌上来，可却一句都说不出来。
真是令人烦躁。从这位狼狈的妇人身上别开眼，卫封焉抬眼看向对面的王哲。
王哲坐在板凳上，周围是殷切关心他的家人亲戚。他的脸上有点故作的无所谓，又有点低压压的阴沉。
在卫封焉看向他的时候，他的眉毛神经质地挑了挑。他看看卫封焉，又看看自己的母亲，忽然狰狞地笑了起来。
无论如何，只要他王哲能让卫封焉不痛快，能让卫封焉的人生再次受挫，他就兴奋，他就嚣张！
呵。变态的想法在内心旋转，王哲狞笑着站起来。他驼着背，却扬着头，摇摇晃晃地走到卫封焉跟前。他把自己的母亲扒拉开，直逼卫封焉身前。
两位民警搞不懂发生了什么，拿着警棍靠到王哲身后。谁知王哲跪在卫封焉脚边，学着他母亲号啕起来。
“求求你，放过我吧。求求你，别追究了！”
王哲的声音尖锐而怪异，他大叫着，好像知错了一般，用力地捶打着自己的胸口，拼命摇着卫封焉的腿祈求。边上他的母亲也陪着一起求情，甚至连那民警都看不下去了，尴尬地拿着警棍退到一边。
卫封焉浑身僵硬，看着王哲求饶的动作，有些无措。他正想说话，却见王哲缓缓抬起了眼睛，瞳孔朝上阴沉地看向自己。
卫封焉忽然意识到不对劲，可已经迟了。
王哲袖子里那把尖锐的匕首已经伸了出来，他手臂青筋暴起，直直地往卫封焉肚子上插过去，又快又狠。
卫封焉却没觉得痛，他愕然地瞪大眼睛，看着周遭的世界忽然慢下来，看着那只忽然环住自己的白皙手臂，看着那把穿透兆华京手腕的锃亮匕首。
他不明白王哲为什么能这么恨他，就像他不明白兆华京为什么能这么爱他。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