场面登时变得混乱起来,女人们尖锐的叫喊四处乱窜,男人们发出慌张试探的脚步声。警察赶忙拿着电警棍朝王哲手臂袭去,王哲抽搐了一下,松开了握着匕首的手。
但他还是跪在那边,双眼阴沉地看着卫封焉,脸颊是黄白交接的颜色。
卫封焉的眼神却莫名空洞起来。他没去看王哲怪异扭曲的神色,也没注意到周围慌乱的人们,他只是出于本能地、颤抖着双手扶住兆华京的手,然后按住匕首的柄。
这把水果刀大小的匕首有着棕色的柄,上面刻着奇怪的楔形文字。它又小,又锋利,本来是预备插入卫封焉的身体里的。
是的,这就是王哲的意图,让人胆寒。可他和卫封焉都没想到,兆华京会忽然伸出手挡在卫封焉的身前,用自己的手臂守护自己的伴侣。
在意识到发生了什么的那一刻,卫封焉脑袋里炸开一阵鸣响,仿佛触发了火情报警装置。他什么都听不见了,他只是颤抖地把着兆华京的手,嘴唇微张,眼里满是那棕色手柄的匕首。
卫封焉猛瞪着眼。渐渐的,匕首柄黯淡的棕在他眼睛里变成了红,如同鲜血一般的红,让人的脉搏不由自主上升起来。
在那一刻,卫封焉的心里忽然生出一种让他自己都发颤的杀意。
他忽然回过神来,四周吵闹的声音如潮水般涌进他的耳朵。
“这是意外,绝对不是我儿子故意的!刚刚是他自己伸出手的!”王父在后面喊着,他已经开始计较责任问题了。
“诶诶好!”一个警员正在讲电话,“你们不用派救护车,在我们这里发生的,我们开警车马上把人送过去!”
“求你了,小卫,别追究......”王哲的母亲呆若木鸡地坐在旁边,嘴里喃喃地重复着刚刚的话语。
卫封焉浑身一哆嗦,他猛地抬头看向兆华京。
“吓呆了?”兆华京面色苍白,却牵出一个微笑。他用左手拍了拍卫封焉的脸颊:“警察先生帮我们送去医院,别担心,很快的。”
卫封焉点了点头,还是猛盯着兆华京,生怕兆华京不见了。
警察叔叔开着警车,一路畅通无阻,飞快地到了最近的医院。卫封焉快速打开车门,跳下车子,然后转过身。他小心地伸出手,想把兆华京扶出来。兆华京握住卫封焉的手指,弯腰往外走。
然而,在兆华京一只脚踏出车子的时候,他脸上忽然抽搐了一下。接着,他腿脚一软,整个人重心不稳地歪在卫封焉身上。
“怎么了?”前头的警察赶紧走过来,“我们联系了急诊,赶紧进去吧。”
只见兆华京的手剧烈抽搐起来,还插在手臂里的匕首摇摇晃晃,像是要甩出来。他紧紧皱着眼,像是忍受剧烈疼痛一般拼命按住自己的手腕,可是手腕却不受控制一般,拼命摇晃着。
两位警察都愣住了,一时间也不明白到底造成了多大的伤害。卫封焉的眼睛却瞬间红了,他伸出双手迅速把兆华京抱起来,飞快地朝医院急诊部跑去。
快,快!医生,医生!
再一次犯病,兆华京蜷缩着身体,无力地靠着卫封焉的胸膛。他忍耐着钻心的疼痛,眼前一片昏沉的黑。身边只有卫封焉的体温,还有快速掠过的夏天的风。
好熟悉的场景......又有一些不同......
在兆华京因为剧烈疼痛失去意识之前,他好像回到了三年前,他从北峡谷坠落的那一天。
他曾经无比自豪的天赋,他曾经无比在意的胜利,曾经执着追求的荣誉,忽然之间破裂四散了。他坠入了沉沉的深渊,身上满是疼痛,还有嘲笑着穿过他残破身躯的夏风。
当他在私人医院醒来的时候,四周是一片惨白。而他身上吊着无数的管子,还有各种输液瓶。他尝试着动动手臂,却没有成功。他是一名职业车手,那一刻他感觉到了羞辱。
从崩溃到沉默,从绝望到麻木,兆华京安静地躺在床上治疗,内心却经历了一场炼狱般的考验。
车子坠落的那瞬间像个噩梦,无法越过的峡谷也许一辈子都没办法征服。一旦想到自己也许再也不能骑上摩托,一旦想到自己没办法再去挑战更高更远的天空,他的内心就一阵压抑的刺痛。
这个世界失去了色彩。他闭着眼睛躺在病床上,拒绝任何的探视,甚至包括从乡下赶过来的父母。
在一个晴朗的早晨,兆华京照旧半睡半醒地躺在病床上,等待护士进来换药。四周的窗帘拉得密不透风,看不见外头的景象。
不过多久,响起了开门的声音。推开门进来的人步履稳健有力,不像是平日的护士小姐。
兆华京怔了一怔,抬起眼皮看向来人,发现自己没有听错脚步声。
“嘿,兆华京。”兆老爹来到病床旁边,看着兆华京被石膏固定住的腿。
“我不接受探视。”兆华京别过头,声音嘶哑。
“那你来赶跑我呀。”兆老爹无所谓地耸耸肩,就这样言语刺激着自己的儿子。
兆华京闭上眼,不想跟兆老爹说话。
“别装蒜了。我可是你老爸,你想什么我都知道。”兆老爹笑着说,然后环顾一圈四周的布局。
“房间昏昏沉沉的干什么?掉下悬崖还留了小命,谢天谢地吧臭小子!你以为你的人生只有竞技摩托吗?”
兆华京蹙了蹙眉,不爽地嚷了一声:“没有竞技摩托,我有什么价值?”
“哎哟。”兆老爹惊奇地看了一眼儿子,“你可是我们家里最受宠的兆华京诶!你居然会说这种话哦?!”
兆华京看向旁边医院的白墙,心里暗暗腹诽,看表情就是不好听的话。
“你很难过。”兆父仍旧温和宽容地注视着儿子,“你爹我曾经也很爱追求什么刺激和速度,一味地挑战、竞技,好像摩托车骑着骑着就要飞到天上去了。”
“后来,我明白了。”兆父一边说,一边慢悠悠地走到窗边。
“就算我的肩膀受伤了,就算我的腰腹力量差到你妈妈都嫌弃我,就算我成了老掉牙的老头子,怎么怎么都比不过那些年富力强的新生运动员,我都可以尽兴地骑行。因为,我知道——”
他一把掀开密密遮着的窗帘,声音里也仿佛带上光芒和回响。
“摩托,是高速的飞行,更是坚实的大地。”
-
卫封焉被换志愿、兆华京手腕受伤的消息很快传到了霍胜总裁办公室,霍期和秘书立刻赶了过去。他到医院的时候,只看到卫封焉一个人坐在急诊外的长椅上,一个警员在墙边打电话。
卫封焉低头靠着长椅靠背,有些驼背的样子。他手里把玩着一个烟盒,面色苍白。
霍期看到他的时候,几个医护人员正推着一位抢救的病人经过卫封焉身边,轮子呼啦啦地响着,病人身上一片血色,模糊地闪过眼前。
卫封焉下意识地往后闭了闭,又低了低下巴,伸手捏爆了手里的烟盒。他上下抛了抛扁扁的烟盒,又伸出手指,看似很专注地把烟盒边缘拉直。
“盒里有烟吗?都给你捏——”霍期走到他面前,话说一半没了。
卫封焉抬起头看着来人,手上还是轻轻抛着烟盒。他的眼睛长得很勾人,眼皮褶线比普通人繁杂,一颦一笑都有种深刻到骨子里的迷人。现在这双眼睛却满是通红,眼珠失去了少年的意气风发,透着疲惫和悲哀。
霍期的话头直接被这人掐断了,最后他只抬手在卫封焉肩膀上拍了拍,叹了一口气。
在卫封焉旁边坐下,霍期给秘书使了一个眼色。秘书会意,迈着优雅干练的步伐走向不远处打电话的警员。
警员说了几句挂断电话,往秘书小姐那儿走了几步,疑惑地问:“兆华京的家属吗?还在急诊中。”
秘书小姐笑了笑,“兆先生是知名运动员,我们是他隶属公司的代表。他全身上下都买了保险,我们需要确认情况,跟保险公司进行沟通。如果是故意伤害的话,我们将会保留起诉权。”
“先生,这位是我们的老板霍总,他很看重兆先生。接下来所有的事项都将由我和霍胜的律师团队操办,也感谢您对兆先生的照顾。”
秘书小姐微笑着,示意了一下坐在卫封焉旁边的霍期。
“小卫,这人是兆先生的老板?我们一般就对家属进行情况叙述。”警员狐疑地看了一眼精英打扮的霍期。
“兆华京的公开事项现在都交由霍胜集团打理。”卫封焉低着头,声音沙哑地说。
后面,警员对秘书小姐简单地讲述了事件经过。
卫封焉低头看着手里早就被捏皱的烟盒,耳边警员和秘书小姐的话本来是个朦胧的背景音,可是不知怎么的,越听越奇怪。
“我说句不好听的,这个王家家里有人。就算出了事情,你们去起诉他们,可能也讨不到什么好处。”
那头的男声顿了顿,又说:“不如大事化小小事化了,息事宁人就好。又不是什么大事。”
卫封焉猛地抬起头,发红的眼睛锥向那个警员。
那位警员年纪很大了,经历过许多事情,对这种小毛孩的眼神倒是不屑一顾。他在心里轻哼一声,年轻人总是血气方刚,总是不掩饰情绪,这样怒视别人,除了让对方瞧不上你,能得到什么呢?
卫封焉只觉得自己心脏突突跳,大声用力,如果不做点儿什么好像就会整个人炸成碎片——他高高地抬起手,用力地把烟盒扔向那位警员。
“不是什么大事?你自己老婆孩子躺在里面你试试!”
心脏用力“嘭——嘭——嘭”的声音,原来是倒计时。
烟盒被扔出去的瞬间,卫封焉跟着弹了起来。他大步走上去拽住了警员的衣领,一记实打实的拳头直接砸出来,却砸在了医院墙上。
这一整天的愤怒、绝望、悲哀都一拳一拳砸了出来,可是越发泄心里却难过。被霍期硬拽回来的时候,卫封焉抬手猛地擦了一下眼睛,然后他用力朝警员比了一个中指。
警员也气得不行,正想说些什么给自己出气,卫封焉却陡然转过身,任性着直接离开了。
霍期略有些复杂地看了几眼他的背影,然后肃穆地转向警员。
警员找到发泄口,立马拔高音量喊道:“这样的小孩儿,怪不得给人改志愿!我好心提醒,他还冲过来想打我?废物,只会用暴力解决问题,废物!”
说着,警员朝地上喷了一口唾沫。
“您倒不用这么好心。”霍期朝后退了一步,掸了掸衣服上不存在的灰尘,“我们的小孩儿自己会管教,至于改志愿和故意伤人这件事,该怎么样就怎么样,不用指望和解。该怕的是王家,您不用担心我们。”
警员又鄙视地瞧了瞧霍期,似乎对这种有权势者的作风很是厌恶。
然而另一头,警员的猜想也许实现了一半。
王哲因为故意伤人,暂时被拘留。王哲的父母却满身轻松地离开了。
“阿哲肯定能很快就出来的。”王母笑了笑,“你动动手指,这个京城我们王家哪里走不通。”
王父也哼笑一声,眼里满是得意。
车子开到家里的时候,夫妻俩的脸色却凝重起来。让司机暂时停在外面,他们小心翼翼地张望了半天,最后两人对视一眼,赶紧让司机掉转车头。
不知道为什么,他们家的那栋豪华别墅居然被贴上了封条。好几个检察官打扮的人在别墅附近,指挥着人把别墅围上警戒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