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到底怎么回事？”王太太急匆匆地拿出手机，想给家里有权有势的亲戚打电话。
“别。”王父赶忙按住王太太的手，从车窗里暗暗观察着自家别墅的情况。
别墅大门是纯黑的，上面刻着繁复精细的花纹。此刻两张轻飘飘的白色封条叠了个叉叉往上面一贴，大门上的气派阔绰全被剥落了，扑簌簌的。
王父看着外头的景象，十指不禁用力握紧，手背上青筋蜿蜒暴起。被他握住的王太太疼得眼睛都红了，又开始哇哇哭起来。
“怎么房产都被封了，到底出了什么事儿了！”王太太焦急地喊着，同时手上想要挣脱丈夫的桎梏。
王父扭过头瞧了王太太一眼，然后一把甩开妻子的手，他破口大骂道：“就知道哭！”
俩人在车里吵了一阵，前头的司机听不下去了，试探着看了看后面。
“看什么看，把车开去市中心的公寓！”王父横了横眉毛，一派斯文的打扮中透出些许狰狞。
车子疾驰离开，在附近拿着望远镜的两位黑衣男子拿出电话，给上面的汇报情况。
“王家已经被封了？旁系也都在清查了？”
“好的，好的。”
挂断电话之后，卫老太太微微笑了笑，拿起桌上的红茶微微一抿。她执着茶杯，慢慢地抬头，看了看落地窗外压下来的黑夜。
没过多久，外面传来佣人阻挡的声音，还有中年男人的呵斥声，混乱嘈杂。卫老太太把茶杯放下，好整以暇地看着茶室的门。
果然，门被粗暴打开，卫林满脸冰霜地走进来。他像是气急，也不顾平日里的教养，劈头盖脸地质问起来。
“妈！你对王家做了什么？王家是我的重要合作伙伴，如果他们倒了，我的生意势必会受到牵连！重新疏通关系有多难你又不是不知道？你从来都不帮我打通人脉，怎么现在还来害我！”
卫老太太穿着优雅的碎花长裙，戴着一副银丝眼睛，面色却是寒凉异常。她冷嗤一声：“现在知道讲亲情了？当初封焉受了委屈，怎么不见你为他去打抱不平，为他去打通人脉？”
“我的生意值多少钱，他又值多少钱——”卫林掩饰的话都懒得再说，直接气愤地表明了心里的想法。
“闭嘴！”卫老太太忽然抬手，将手里的红茶全部泼到了卫林身上。卫林登时偃旗息鼓，只是一双眼睛怨毒地看着卫老太太。
历经多年沧桑的女子却丝毫不惧，她缓缓站起来，浑身上下都射出一种迫人的威压。只听她喝道：
“你从来就只知道钱、权！封焉喜欢男孩儿，你就担心他没有后代打理你的生意！你那女朋友没法生育，你就不跟人结婚，想要另请高明，谁知那女人没那么好甩开！实在没办法，你就又想到封焉了？笑话，我孙子哪是那么容易糊弄的！大过年的被他轰出来，那滋味儿可真爽快呀！”
卫老太太的话相当刺耳，卫林脸上更覆盖了一层阴沉。他所有的心思居然都在这个老太太手里，而费尽心思想要往上爬的自己，就像只可笑的爬虫，无论如何都翻不过她的五指山！
“他当然是我儿子，只是我作为父亲，工作更为重要，就难以顾及到他。王家确实阴狠，只是不应该对他们报复得这么彻底，做人总该留些后路。”
卫老太太毕竟在卫家掌实权，卫林强忍下心里的愤懑，文绉绉地辩解起来，试图掩盖自己的行为。小时候一直是赵曼和佣人在照顾卫封焉，卫林很少参与孩子的成长。不过，他一直以为这没什么问题。
卫老太太一辈子风云变幻，见过无数辉煌和腐烂，哪里看不透一个卫林。她嗤笑一声，
“看来在你眼里，你这个亲儿子确实不值一分钱。”
听到这句话，卫林脸色登时一变。他正要说什么，卫老太太的话却先钻入了耳朵：
“人之间的感情对你来说有意义吗？没有吧。亲儿子都没意义，你卫林还是个私生子，我和你非亲非故，更管不到你。我想要为封焉出气，我想要那王家落没，哪里需要考虑你呢？”
自己从不肯揭露的过去被这个女人提及，卫林浑身上下都胀满了愤怒和怨恨的毒液，他的眼球瞪得死死的，拳头紧紧攥着，整个人好像下一秒就要出击的弓箭。
没错，他是卫氏大家族里隐秘而可耻的存在，他和卫家的任何一个人都不像，连他的儿子卫封焉都充满了卫家该死的高贵和傲骨。
卫老太太的声音逐渐低沉：“以后，不要再掺和任何与封焉有关的事情。我会让人去办户口迁移手续，他以后就归到卫家的户口上，与你再无关系。”
卫林还想说什么，卫老太太却转过身坐了下来，冷漠地看着窗外阴沉的黑夜。
“请你离开。”她说。
浑身气得发颤，卫林在原地盯着卫老太太看了一会儿，似乎还不甘心。他的眼神如刀，卫老太太却旁若无人。
被如此鄙视，卫林青筋暴起的手猛地夺过桌上的茶杯，用力摔在地上。
房间里响起一道巨大的碎裂声音，瓦解了那匍匐在外的轻薄假象。卫林大步走出茶室，哐当甩上门。
气急败坏的响声消失后，卫老太太在窗边静坐许久。苍老的容颜不复曾经的芳华，却叫人好似能在道道褶皱间看见过去的光影。
偷腥的丈夫，忽然出现的私生子，不甘的正牌夫人，这居然是一个恶性循环的故事......眨了眨眼皮，卫奶奶转过身摇摇墙上的铃铛，让佣人进来打扫。她打开手机，拨下卫封焉的号码。等待的嘟嘟声中，她的心情逐渐明朗起来，不再回忆过去的日子。
卫林说焉焉不值钱？好吧，焉焉一文不值，谁让他是无价之宝呢。
卫奶奶哼笑一声，看见电话接通了。
“喂。”里头传来沙哑的男声。
“焉焉，是奶奶呀。”听到孙子的声音，卫奶奶不住笑起来，然后她又忽然想到什么，皱着眉赶忙问：“你还在医院吗？华京怎么样啦？志愿的事情打算怎么解决？哎哟，奶奶是不是问太多了。你慢慢说，我们一起想办法处理这局面。”
里头是一阵奇怪的沉默，过了一会儿，手机传来一阵压抑的哭声。那一头的男孩儿拼命克制着，哽咽的声音时大时小。
“奶奶，做大人好累啊。”卫封焉强忍住自己的哭声，从喉咙深处挤出这句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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医院狭长的走道一派寂静，黯淡的白灯外头黏着黑黑的灰尘。地上的大理石一个拼一个向前延展，没有尽头。
从急诊室离开，卫封焉茫然地四处走着。这里像是一个巨大的白色迷宫，四处都是一样的装潢。周围走过的人们，脸上都是类似的灰败或漠然，和白色迷宫浑然一体。
息事宁人，忍气吞声。警员的话还在卫封焉脑子里打转，卫封焉走着走着，脚步逐渐拖沓沉重起来。他随便停在了走廊的某一处，抬手揉着自己的太阳穴。
他心里充满着一股疲倦和不甘，他难以解释，他也舒缓不了。
这种感觉就像被人误会了，你想自证清白，对方却大度地说原谅你了。这件事就稀里糊涂地结束了，可是你心底的疙瘩就是除不去。
明明他都警告了那个出言不逊的警员，但他却没感觉解气，甚至心里的慌乱感更严重了。他逃似的离开急诊室，在医院的建筑群里乱走，心里也乱哄哄的。
卫封焉心里清楚地知道，就算那位警员说了些刺耳的话，对方毕竟是警察。卫封焉已经成年了，对很多事情的认知、度量，都已经比较成熟了，他心里有一条底线。
可他还是伸出了拳头，朝前方砸去。
无法泄出的愤怒从拳头挥出，一下一下砸到墙上。
他像无助的野兽一样直接而简陋地攻击——他在攻击什么？那让他大事化小小事化了的警员吗？那阴狠毒辣的王哲一家人吗？好像都不是。他似乎在抗议着被长久压抑而扁平的人间，他似乎在试图打破成人世界傲慢的规矩。
怎么了，为什么抗议呢？其实心里很清楚啊，这世间不是本就如此吗？
卫封焉仰头靠在走廊的墙上，他睁大眼看向上头吊着的灯，光晕一圈一圈的，他一层一层地问自己。
灯光晃眼，卫封焉缓缓地阖上眼皮。眼前黑了，灯光却留在了视线中，白色的一团。
卫封焉慢慢回想这一天的日子。他像沉入水中一般，又放松，又疲惫，又清醒，又混沌。
他好像忽然有答案了，其实这个答案也不难，只是此刻有一个声音在心里清晰地告诉他。
“我害怕。”
是了，他慌乱，他愤怒，因为他害怕。
他害怕身边无处不在的恶意，他害怕爱人为了保护自己而受伤，他最害怕......为了抵抗这些恶意，为了不让爱人受伤，最后也可能变得虚伪圆滑的自己。
一想到某一天，“卫封焉”也可能会带上虚伪的面具，双眼浑浊而精明地对一个年轻人说：“别计较了。大事化小小事化了，息事宁人吧。”一想到自己会变成这样的人，卫封焉就感到某种强烈的窒息，他必须得充满愤怒地挥起拳头，在那个警员眼前用力地砸出去，以此迫切地证明——那个警员的嘴脸不会属于未来的卫封焉。
想到这里，心脏莫名抽疼起来。卫封焉睁开眼睛，视线落在前面墙壁上泛黄的禁烟小贴士。
渐渐的，那禁烟小贴士变得模糊起来。卫封焉皱了皱鼻子，有泪珠滑了下来。他低下头，拿拇指揩了揩眼泪。
过了一会儿，眼眶里的泪水都擦干了，卫封焉的口袋里响起手机震动的声音。
是奶奶的电话，卫封焉的手指顿了一下，然后划了接听。
老人家的声音亲切又温暖，饱含着某种珍而重之的疼爱。
卫封焉沉默地听完奶奶的问话，心脏莫名涌上来强烈的酸意。他满眼通红，仰着头费劲儿地调整呼吸。可是微微张开口就有含糊的哭声泄出，他又抬手捂住嘴巴，免得愈发狼狈。
夜晚安静空旷的医院走廊，年轻的男人独自靠墙站立。他手指按在额头，眉毛紧皱，大颗大颗的泪水不断地往下掉。
“奶奶，做大人好累啊。”
卫封焉从喉咙深处发出一声悲鸣。
奶奶轻叹一声。她没再开口，安静地等卫封焉哭了好一会儿，直到卫封焉的情绪逐渐平息下来，奶奶才轻柔地出声宽慰。说着说着，老人家的语气里竟然也带上了喟叹。
“原来是这样的情况啊。那华京现在怎么样了？你出去那么久，他是不是已经处理好了？”奶奶问。
卫封焉才反应过来似的，后背登时从墙壁上弹起。
“你啊。赶紧去找他吧，晚一点儿你给奶奶发个信息就好。”奶奶叹了一声，“你要还是想哭，就去他前面哭。让他心疼心疼你。”
卫封焉尴尬地抿了抿唇，脸上还有泪痕，他却说：“我才不哭。”
“你当然得哭了。”奶奶说得一本正经，“当大人好累啊，快去把这些难过都在华京面前哭出去吧。”
“谁搁他面前哭啊。”卫封焉吸吸鼻子，三两句挂了电话，迫切地想去找兆华京。他要走的时候，周围却有人忽然窜过。
“我的钥匙丢了！”
一大声呼喊划破走廊的寂静，卫封焉疑惑地转过眼珠，瞥向那个从病房里急匆匆跑出来的男人。
那个男人打扮得很潮，惹眼的是左手手臂固定着夹板。他焦急地在原地搜寻着钥匙的痕迹，并且大声呼喊着。没过多久，病房里走出来好几个人，似乎想让男人安静一点。
男人却一屁股蹲在了地上，捂着头，莫名其妙地嚎啕大哭起来。
“我的钥匙丢了！我的钥匙丢了！”
在病房里陪护的是中年人居多，他们见一个青年男子在医院走廊里大哭，都有些尴尬。好几个原本想出来骂一顿，叫年轻男子闭嘴，这会全换成了别的话。
“不就是钥匙丢了吗？你那么伤心做什么？”一个大娘走过去拍拍小伙子的背。
“就是，钥匙丢了，再配一把呗。”某个胖大叔说。
“小子，你是他朋友？帮着找一找啊。”某个护士走过来，推了推卫封焉的肩膀。
卫封焉站在边上望着青年，有些哑然。青年还是上气不接下气地哭着，声音里透着的某种天塌下来的崩溃难过。钥匙丢了或许只是压死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压力的发泄只需要这样一个小小的开关。
护士见卫封焉不动作，又使劲儿推了卫封焉一把，把卫封焉推到了男青年旁边。
莫名其妙进入事件中心的卫封焉环顾一圈，不由得抿了抿唇。他低头对男子说：“赶紧再去配一把钥匙。”
男青年抬头看了卫封焉一眼，哭得更大声了。“走开！我不认识你！长得帅了不起啊？你们帅哥就知道欺负人！”
卫封焉登时有些烦躁，他干脆说：“哭吧！哭完你还是得面对这操弹的生活！”
那男人瞪了卫封焉一眼，哭着哭着，却消停了。卫封焉见他几乎没了声音，就抬步离开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