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寒,卫封焉低头摘下手套,轻哈了一口气。
日子已经开始了正常送外卖的节奏,卫封焉把摩托车停好,掀开鸽肉店门口的棉帘子。
今天下午他来得迟,没吃晚饭就直接开始送外卖了。这会儿饿得不行,赶紧走进店里。
“送完了,你——”刚走进鸽肉馆子,卫封焉就顿住了。
一个熟悉的身影出现在眼前,正是有一段时间没见的司徒在。他似乎和同学来吃饭,正在柜台那边扫码付钱。
司徒在的那个同学转头看着进来的卫封焉,卫封焉不禁愣了一下。那个男孩他以前见过,或者说跟人打过架。
男孩叫慕斯,以前是一中挺混一小子。去年冬天他被卫封焉收拾了一下,后面就没再出来晃荡了。
没想到他和司徒在是同学。
“送完了?”兆华京在柜台后面打了个哈欠,“先吃饭吧,我让小崔去送下面的。”
卫封焉没说话,他的视线一直落在司徒在身上,有些复杂。
上次在微信敷衍地回复了司徒在,这下突然见面,倒真的有些五味杂陈。
“吃不吃啊?”兆华京似乎察觉到了卫封焉的异常,偏头看了卫封焉一眼。兆华京的眼神,也有点冷。
“嗯。”卫封焉低下头应了一声,拿起头盔往里走。
兆华京眯缝了一下眼睛,伸手拦住卫封焉,“钥匙给我啊。”
卫封焉往后退了一步,从兜里掏出钥匙放到兆华京手心。然后他侧身闪过兆华京的手臂,直接往后厨去了。
兆华京回头看了看他的背影,心里有些不明不白的堵塞。过了一会儿他才想起什么似的,朝后厨喊道:
“这里要一份芝士套餐,一份经典套餐。”
过了一会儿,卫封焉的声音不清楚地传过来。
“哦——”
兆华京转过头,不动声色地仔细打量着那个男孩,就是刚刚卫封焉一进门,视线就黏上去的男孩。
这个男孩来店里吃过几次饭,兆华京是眼熟的。以前没太大感觉,现在男孩从头到脚都被兆华京一一审视着。
骨相很漂亮,皮相也好看,是个媲美卫封焉的帅哥。只不过,一看就是有钱人家精细养出的小孩。
卫封焉喜欢这款?兆华京盯着手机屏幕,心里暗自琢磨着。
-
俩小孩吃完饭出去了,卫封焉才来到前面坐着。他低头拿着手机,看上去有些心不在焉的。
“你有喜欢的人。”兆华京窝在一旁的沙发椅上,忽然说。
卫封焉怔了一下,然后偏头看了看,只看见兆华京的头顶。
垂了垂眼睑,卫封焉沉默一阵,干脆地承认了。
“嗯。就刚刚那个男生。”他低声说,“我初中喜欢的人,以后不会喜欢了。”
“什么叫以后不会喜欢了?”兆华京把脚搭到桌面上,神色有点捉摸不清。
“......你肯定看得出来吧,我跟他不是一路人。”卫封焉看着手机,顿了一下,“何况人家也不喜欢我。我跟自己强调过很多遍了,放下,但是现在还做不到。”
“我看他和他同学暧昧不清的。”兆华京挑了挑眉,故意说。
“无所谓了。”卫封焉脸上没什么表情。
“你有没有跟那个男孩说过,你喜欢他?”兆华京问。
“没有。”卫封焉眨了眨睫毛,“他一直当我是好朋友,不甘心我就在职高堕落下去,总想把我拉出来。可是他不知道,他对我说这些话,让我感觉很无力。这种无力感最近特别重。”
说着,卫封焉看了看手机,忽然失语。
“怎么了?”兆华京探头问。
“他约我出去聊聊,在我们街口。”说着,卫封焉站起身。
“哦。”兆华京说。
卫封焉转身往外走,快出去的时候又忽然在门口顿了顿,偏头看着兆华京。
“等我回来,再关门吧。”
卫封焉的声音很低,兆华京却听得很清楚。
“啊。”兆华京说,“等你回来。”
-
司徒在就在不远处的一颗树下站着,少年依旧很好看。
风有点大,卫封焉拢了拢外套,朝司徒在走过去。
“我们散会儿步吧。”司徒在说,然后转身沿饮水街往外走。
“嗯。”卫封焉点点头,跟了上去。
秋末晚间的饮水街透着一股子凉意。白天那股热闹劲儿都缩回去了,家家户户基本关着门,从门窗里透出来的温暖灯光,更显出街道的萧瑟。
其实这样的天气不适合散步。卫封焉也明白,显然,今天得聊些两个人都不想提的事儿。甚至有可能,是要把话全都说明白了。
关于自己的挣扎,自己的选择,自己的未来。
“今天真冷。”卫封焉说。
“是啊。”司徒在点点头。
两个人不知道说些什么,随便聊了一下日常,就这样走了好久,踩出一条又长又稀薄的铺垫。
快到街口的时候,司徒在率先踏上了正题。
“你,”司徒在说着,忽然又顿住了。过了一会儿,他叹了一口气,“封焉,你为什么要这样下去。”
“没有为什么。”风很大,卫封焉低头走着,“我既然已经在职高读书了,做好一个职高学生就行了。”
“凭什么?”司徒在皱眉看着卫封焉,“你根本不属于那里!”
“事情没有你想得那么简单。”卫封焉的声音很平静,甚至可以说是麻木。“这个世界上没有属不属于,只有能不能忍受,能不能习惯。”
“不是的!”司徒在停下了脚步,脸上有着一种少年的天真,“我们可以去报案啊,可以的!我可以找我爸爸,你当年的事情,一定可以得到伸张!”
街口的风张牙舞爪,投机倒把地往领口里卷。
卫封焉也停下脚步,看着司徒在发亮的眼眸。
“司徒在,你觉得什么样的补偿能赎回我这两年的光阴?”
卫封焉注视着司徒在,语气平静又低沉。
“就算我得到了报酬,那又怎么样?我已经在西门职高烂了两年了。”
“但是......”司徒在还想说些什么。
“没有但是。”卫封焉的神情在风中透出一种别有的肃杀,“我不太希望你一直跟我说,希望我走出这样泥沼般的生活。”
卫封焉的声音陡然冷到冰点,眼中却压抑着许多沸腾的情绪。
“你坚持这样,我们只会越来越远。”
司徒在很不理解,眼眶微红地喊道:
“为什么?!”
秋末的风冷飕飕地刮着,卫封焉无言地注视着司徒在。
为什么?
此时此刻,无法接受的司徒在和无法理解的母亲,仿佛重叠在一起。他们共同质问着,为什么!为什么!
他们都关心着卫封焉,他们都想卫封焉摆脱现在的生活。
但没有人,跟卫封焉说:因为我相信你是一个什么样的人,无论你选择什么样的生活,我都从始至终爱你。
从没有人这么告诉卫封焉。
那凌冽的秋风把卫封焉包围起来,他忽然伸出手,猛的将司徒在朝后面的电灯杆推过去。司徒在摔在坚硬的铁杆上,不可置信地看着眼前忽然发狠的卫封焉。
卫封焉死死地盯着司徒在,一字一顿地说:
“因为我曾经非常非常喜欢你,满意了吗?”
因为我曾经非常非常喜欢你,所以你想要让我走出泥沼的迫切,让我觉得压抑,让我觉得焦虑。
因为我曾经非常非常依恋妈妈,所以妈妈指责我为什么如此堕落,让我觉得疲倦,让我觉得失落。
无论是我曾经非常喜欢的司徒在,还是我曾经无比依恋的母亲。
卫封焉怔怔地看着慌忙逃开的司徒在,心里忽然感到一阵近乎空洞的轻松。
以后,都请离开我的世界吧。
-
大概换季吧,今晚真是冷得不行。又到了这个点,客人实在半个都没有。
兆华京去后厨里弄了两碗鸽子汤,自己端了一碗出来喝,另一碗保温着。
虽然黄色灯泡耗电,兆老板还是让小店里充满了昏暗的暖黄色灯光。他光着脚,盘着腿,看着自己珍藏多年的鬼片。
正到激动的地方,忽然,鸽肉馆子的门被人打开了。
小兆吓得差点拿不稳碗,瑟瑟发抖地瞅了一眼大门。
“你什么眼神?”卫封焉带着一身冷气走进来,嫌弃地看了看兆华京。
“你什么眼神啊?”兆华京不满地砸吧了一下嘴,“我这看鬼片呢。”
“整天就不看一些高级的片子,就喜欢情色和恐怖的影视作品。”卫封焉走过来,嘴里毒舌着。
“嘿,还真是啊。”兆华京想了想,居然有点认同。
这种坦然到流氓的回答,卫封焉已经不觉得奇怪了。他脱下外套,搭到一边的椅背上。
“哎,很冷吧。锅里还温着鸽肉汤,去拿了喝吧。”兆华京眯着眼朝卫封焉笑了笑。
卫封焉盯着兆华京看了一会儿,然后起身往后厨去了。
夜晚,两人都端着鸽肉汤,在温暖的香气中闲聊。
“你刚刚和你的心上人说什么了?”兆华京一边看手机,一边问。
“坦白了。”卫封焉低头喝了一口汤。
“啊?”兆华京抬起头看向卫封焉,惊讶地瞪大眼睛,“结果呢?”
“什么结果啊。”卫封焉撇撇嘴,“我跟他解释了一下,为什么我很抗拒他对我的关心。我喜欢他,但是没办法回应他的期待。他一直希望我好好学习天天向上,但这只会使我自卑,让我焦虑。”
兆华京抱着碗,认真地听着。
“我跟他说,我们终将是陌路人。以后他会有很好的人生,我却很可能就这么普通甚至糟糕下去。趁着现在感情不深,我希望斩草除根,并且示意他不要一直对我抱有人生期待了。”
一口气说完,卫封焉勿的沉默了。
“所以,你是害怕自己没能回应他们的期待,所以干脆选择躲开这些?”兆华京轻轻地说,“或者说,你希望有人对你永远保持期待和信心,而非试图挽救你。”
“嗯,算是。”卫封焉点点头,又仔细看着兆华京,“他们?”
“就,我看你和你妈妈之间,也是类似这样的困境吧。”兆华京看似无意地说着。
卫封焉沉默了一阵,投向兆华京的眼神有些复杂。
“咳咳,”兆华京假咳一声,“不过我还有个问题哈,你初中毕业到底经历了什么啊?怎么就让你身边人都认为,你堕落到了职高?”
张了张嘴,卫封焉没说话。兆华京不禁摸了摸手臂,正想收回这个问题,卫封焉忽然出声,很缓慢地说:
“我的中考志愿,被同学篡改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