桌上的鸽肉汤已经冷了,汤上浮着油圈。那对男女一同盯着卫封焉,眼底神色各不相同。
“我在这儿挺好的,也没有错可以认。”卫封焉垂着眼,上下拉了拉自己外套的拉链,吱吱的声响。
“还犟!”卫林冷哼一声,“跟你亲妈一样,就知道钻牛角尖。不会审时度势,也没有丝毫进取心!”
卫封焉面无表情地看了卫林一眼,“我不相信你和客户谈事情的时候也是这口气。”
卫林还想说些什么,又被张阿姨按住了。
“封焉,你这也不是和爸爸说话的口气啊。阿姨和你爸爸都很期待你回来,只是你爸爸不会说话,让你听着不舒服。”
张阿姨笑了笑,“但你爸爸只有你一个儿子,他那么大的家业,你不继承谁继承。总有一天你要回家的,只是早晚问题罢了。”
这番话在卫封焉耳朵里诡异地旋转了两圈,听得他一身鸡皮疙瘩。
“卫林,现在想要继承人了,再生一个异性恋不就好了。反正你没我这样的儿子。”卫封焉淡漠地刺道。
不知道是传声筒还是和事佬,张阿姨依旧笑着帮衬:“封焉,别老拿你爸爸一时气话来说事儿。他是他的儿子,没人能改变。与其犟着一口无用的气,不如回去。我劝了你爸爸很多次,他也松动了。你喜欢男孩儿,以后继承了家业,在外面找几个都没关系,不是吗?”
张阿姨循循善诱,犹如一只貌美的蛇在吐信子。
可是这番话,却让卫封焉仿佛被什么东西扎到了似的,他的眼中瞬间烧起火星。
当年,卫林和赵曼开始频繁争吵,最大的原因就是卫林在外面有了情妇。
可此时此刻,卫林却神色如常地点了点头:“我也想了很多,以后我给你找个老婆在家里,生个孩子,然后外面你怎么野没人管你。这是我最后的让步,虽然我根本接受不了你喜欢男人。”
那对男女自以为义地说完,还点了点头。
原来,家人的力量就是让早已麻木的心脏仍然能够被刺伤。
卫封焉倒吸一口气,居然被气笑了。他看怪物一样看着那两人,双眼通红地说:
“你他娘放屁!”
他嘲讽地扯了扯嘴角,大步走到门边,用力把门拽开,萧瑟冰凉的风一下子灌了进来。卫封焉的头发被风吹起来,又无力垂下,犹似他怎么都无法挣脱的困境。
“我们不会放弃的。”张阿姨自如地笑了笑,“无论你怎么嘲笑我们,总有一天你会渴望家里丰厚的财产,那是普通人一辈子无法拥有的。”
卫林对卫封焉的态度很失望。他拍了拍女友的肩膀,便起身往外走,不想再和卫封焉多废话。
张阿姨故意慢了几步,经过卫封焉的时候,本想说话,谁知卫封焉冰凉的声音响起:
“张女士,你在他那里已经失去了价值,对吧?”
中年女子顿了顿,然后轻叹了一口气。她扬起头,坦然又无所谓地说:“没错。”
说完,她又转过脸,细细地端详着卫封焉。“但我会和你爸爸结婚的,绝对。”
卫林婚姻危机爆发的关头,她在众多情妇中,凭借怀孕之名,成功突围,成了现今的“卫林女友”。可她小产之后,卫林虽然疼爱有加,但再也没提过结婚一事。
不过,她相信,卫林爱她爱得无可救药。只要卫林的儿子能为她所用,以后,卫家太太的宝座,肯定是她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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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人离开之后,卫封焉沉默地走回刚刚的座位,在已经凉了的鸽肉汤前坐下。鸽肉馆子里也一片安静,虽然有个兆华京在柜台后面坐着。
不知道在原地坐了多久,卫封焉感受到了自己肚子的抗议。他按了按肚子,抬头看向后面一直装鸵鸟的某老板。
“鸽肉饭怎么还不上。一个小时了都。”
兆华京才站了起来,神色有些不自然地看了看卫封焉,又别过头,转身去了后厨。
过了好一会儿,他把卫封焉之前叫的鸽肉饭端了出来,同时还拿了一份茄汁的。
“一起吃吧。”兆华京把原先卫林的餐具都收走,坐到卫封焉面前。
卫封焉看了兆华京一眼,低头开动。兆华京张了张口,最后还是缄默无声地陪人家一起吃饭。
俩人相对无言地吃了好一会儿,忽然有人低头说了一句话。
“我不喜欢在别人面前承认自己是gay,很大一部分原因就是我爸恶劣的态度。中午我真不是你想的那样才不爽的。”
卫封焉低着头,这番话是特意解释给兆华京听的。
“唔,我刚刚明白了。”兆华京点点头,“就、你爸说的那话,让人挺压抑的。”
“嗯。”卫封焉应了一声,夹筷子的动作没有停。
“要是我天天被我爸说什么‘你要喜欢男人就不是我儿子’,那我也不太乐意在别人面前提这个事儿。”
兆华京放下筷子,面色透着惭愧。
卫封焉确实很有反抗精神,面对父亲的唾骂可以当场反驳。但作为每个人心中特殊的存在,父亲,所时刻散发出的厌恶与鄙夷,让卫封焉不愿意在外人面前坦白性向。
理解到卫封焉的这层心态,再回想自己中午公然的坦言,兆华京觉得,自己就是个自私的混蛋。
“我以后不会在外人面前那样......那样随随便便地提起你的性向。”兆华京咬了咬牙,认真保证。
卫封焉拿筷子的手顿了顿,他仍旧低着头,声音低低地说:“嗯。”
但是,他的声音里充满了一份他自己都想不明白的暖意。
像沙一样粗粝沧桑,仔细触碰感受的时候,却有一份耐人寻味的温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