远远就瞧见了摩天轮上点缀的光,在黑而广阔的天空中那样明亮。
兆华京平稳地开着新车,带卫封焉向Flyer俱乐部驶去。两人近日的相处古怪极了,可谁都憋着没戳破,一直到了今天。
卫封焉看着前方好似没有尽头的公路,心里总有些不踏实。他的右腿无意识地抖着,表情也显得有点冷淡。
在一个红绿灯前停了下来,兆华京偏头瞅了他一眼。从肢体解读出了卫封焉莫名的慌张,虽然不清楚原因,但兆华京还是开口叫他,想转移他的注意力。
兆华京:“我有点渴。”
卫封焉起先还没反应过来,还看着车前方,而后抬手拿起两人中间的水杯,拧开盖子递到兆华京嘴边。兆华京低头吮了一口,然后转回去了。
把杯子拿回来,卫封焉看了一眼里面微晃的水面,自己又就这兆华京的唇印喝了一口。
兆华京余光瞥见了,但也没说什么。要是放在以往,他可能会下意识地流出一句调侃。可是最近,他主动跟卫封焉说话都得组织一下,何况开个自然的玩笑。
卫封焉把水杯放回去的时候,前面的车子正好开了。兆华京慢慢踩下油门,继续前行。
摩天轮Flyer俱乐部的赛车新年晚会,这名字一听就相当有噱头。俱乐部里面来了很多人,什么名流,什么爱好者,都聚集在今夜唯一开放的A栋楼。楼里的摩天轮今天还免费开放了两节座舱,非高级间的客人可以去指定地点排队,轮流上去观赏。
“我看一楼二楼这坐得满当当的,我们还是去楼上房间吧。”兆华京朝旁边观赏厅看了一眼,然后往服务厅走。
“可楼上房间很贵啊。”来了饮水街,卫封焉果然愈发勤俭持家。
“让霍期给我开一间呗,他土财主就是用来坑的。”话是这么说的,但是兆华京私底下早就自己预定了。他拿着手机装模作样发了什么消息,然后去自助机上确认了一个六楼的空房间。
到了地方,卫封焉先进的门,但他踏进一只脚就顿住了。
“干嘛呢。”兆华京在他身后拱了拱,“不是来过吗?还怕?”
卫封焉咽了口口水,顺着墙根进去了。兆华京进去一看,也发现了不同之处。他们的房间在这层最旁边,结果靠外的两面墙都是玻璃做的,一眼就能望见外面的风景。
向来怕高,卫封焉脸色灰败地在门边的墙根坐了下来。兆华京见状无奈地笑了笑,绕到另一头,也贴着他坐下来。
旁边的显示屏播报了一番接下来的流程,又华光灿灿地滚动了一下如今总点券排行。
NO.1 OC-彭致远【6700点券】
NO.2 一枝笑【6100点券】
NO.3 花衣【5800点券】
卫封焉看了一眼点券排行榜,见彭致远在第一,花衣在第三,唏嘘一阵,又觉得第二名的名字有些过于眼熟。他在手机上查了查,才知道这人以前是擒神队伍里的,不过后来擒神坠崖,他就离队了。
“这个一枝笑不知道实力怎么样,名字倒是取得很好听。”卫封焉低头咕哝一声。
“比起‘束’这种名字,确实听起来还不错。”兆华京笑道。
“喂,我取的代号可是跟擒神有关的。”卫封焉无奈地说。
兆华京转头看着他:“车手‘束’今晚是不打算比赛吗?我看你刚刚没有预约比赛。”
卫封焉摇了摇头,“今晚想放松一下。不过乔央给我发消息说,他今晚预约了第二场友谊赛。”
提到乔央,两个人之间的气氛又怪异起来。好像一根鱼刺卡在喉咙里,吐不出来,更咽不下去。
两个人不禁注视着对方的脸,又心思各异地别开视线。外面摩天轮的光华穿过通透的落地窗,叹息着掩裹住此时貌合神离的这对爱人。
“这一波摩天轮好像快停了,待会儿上去吗?”沉了沉鼻息,兆华京主动缓和着。
卫封焉点了点头,“嗯。”
兆华京的手指攥紧了一下,又赶紧放开,指头上还有未褪的苍白。他站起身,弯腰拉开墙上的小柜子,看见里面有一套芝华士的新年礼盒。
“果然是新年活动,有心了。”兆华京赞了一声,拿开瓶器把酒开了。
卫封焉抬头看了他一眼。“待会儿上摩天轮,现在喝酒?”
“这没关系吧?”兆华京不太在乎地看了他一眼。
任何方法,只要能消解此时此刻他心里说不出的郁闷,或者暂时消除两个人因提到“乔央”引起的尴尬,都行。
许是心里有些念想,兆华京也懒得品酒,直接仰头对瓶喝。卫封焉好歹学过酒品知识,见状,便无奈地站起身把住兆华京手里的酒瓶子。
“你喝水呢?”卫封焉将酒瓶拿稳,然后从柜子上倒挂的酒杯里取了合适的,抬起手,不慌不忙地倒了两杯。
因为被人夺走了酒瓶,兆华京唇角有淡淡的酒液淌着,看上去像个小孩儿。他一错不错地盯着卫封焉,满心都是说也说不出的难过。
忽然,兆华京抬手箍住卫封焉的手臂。他点起脚,将自己被酒液濡湿的嘴唇直接印在卫封焉的唇上。
卫封焉手里还拿着酒瓶,被这人莽撞的动作弄得往后一仰,但却不敢再躲,只任凭兆华京跟狗似的乱啃。
但兆华京却像是钻了牛角尖,心里又失落地想,这样亲他他都不回应。于是兆华京就又猛地离开了卫封焉,拿起卫封焉倒好的两杯酒,一股脑儿全喝了。
给这人奇怪的动作弄得摸不着头脑,但是卫封焉也感受到了兆华京正在变差的心情。男朋友不开心,自己哪会乐呵呵的。卫封焉抿着唇又倒了一杯酒,也不管什么品酒方法了,囫囵喝了一杯。
这俩人好像较上劲儿了,愣是快速地把两瓶芝华士喝光了。
没多久,摩天轮便停了,他们一言不发地往上走,座舱左边坐一个,右边坐一个,谁也不看谁。
过了五分钟,座舱慢慢地开始起航。为了配合楼层的高度,俱乐部是小型摩天轮,在这夜色中,像个小巧的亮丽手环,安静悠然地旋转着。夜色衬得灯光绚烂夺目,可是在摩天轮当中坐着的人,却莫名感受到了一股稀疏的凉意。
盒子缓缓升空,小小的空间里,除了夜风奔走,就是两个人极轻的呼吸。此时此刻,这一齐的沉默如同拔河一般,谁也不让谁。
兆华京有点微醺,他偏头坐了一会儿,又看向眼前人。
“那天,在汽车店里。”
像是对这僵持认输,他艰涩地开了口。
“我拍你,你为什么躲我?”
这只是一个非常微小的细节罢了,却像炮竹的燃线似的,隐而快地将火星冲进他们本就猜测浮动的内心。
卫封焉闻言抬头看着那人。那人今天也长在了他的取向上,在卫封焉看来,兆华京就是鼻子眼睛嘴巴都好看得不行,哪哪儿都可爱,更不用说喝了酒,脸颊扑红了。
然而,这人问他的问题,他却没法儿回答。为什么那一瞬间避开了兆华京的触碰?他心里好像有答案似的,却又不愿意自己深究。所以只是看了兆华京一眼,就又别开了脸。
这逃避似的动作似乎触怒了兆华京,他捏了捏拳头,好似一定要追根究底的,逐渐提高了音量问着:
“你是不是在生我的气?因为乔央。”
卫封焉猛地抬起头,惊诧地看向兆华京。他这一瞬间的惊诧,让兆华京近来一直被淹在冰水里的内心,迎来了最终麻木的窒息——是,卫封焉生气。
“好吧,我跟你道歉,对不起。”
兆华京耐着性子说,神色却有点冷。
两人在一起之后,卫封焉基本从未拿对外人的那一套对兆华京,可兆华京的这一句话,彻底让卫封焉的眼底积聚起了怒火。
“谁要你敷衍小孩儿的道歉?”卫封焉站起身,好像被挑衅了一般冷冷地瞪着兆华京,“我为什么生气,你没想过吗?”
“我男朋友的前任,主动跑过来跟我解释,希望我打个预防针,以后别因为什么子虚乌有的事情误会了。我男朋友呢?笑呵呵的像个没事人,奥斯卡不给他颁奖都不行!”
也不知是酒劲儿上来了,还是被愤怒冲击着脑仁,卫封焉的眼睛愈发红起来。
兆华京怔怔地看着他,眼中那明显的受伤使他惯于掩藏的脆弱一览无余。兆华京哽着喉咙叫了一声:
“卫封焉。”
这一声呼唤中带着让人心疼的颤音。
兆华京抻了抻喉结,说:“卫封焉,你懂不懂我为什么犹豫着不告诉你?”
卫封焉眼中森冷锐利的箭直射向兆华京,“你把我当小屁孩,什么都想自己瞒着!”
“是!”兆华京抖着肩膀喊了一声,“在我眼中你确实是个小孩儿,我在家里是大哥,也习惯把事情先自己担着再告诉小的。但是!”
兆华京忽然快步走到中间,一把扯过卫封焉的衣领。座舱晃了晃,像他们俩此刻颤抖的心。
兆华京直直地瞪着他:“那你说,乔央这件事情我为什么不肯告诉你,这明明是过去,又不用谁承担?”
那一瞬间,卫封焉敏锐地捕捉到了一个原因,是他曾经猜测过的,兆华京为何要隐瞒的原因。只是由于他喝了酒,大脑充血,这个最关键的猜测被兆华京抢先证实了。
于是,一个最糟糕的局面出现了。
兆华京晶莹剔透、常常带笑的眼睛,掉出断线般的大颗大颗的眼泪,他用几乎嘶哑的声音对着卫封焉喊道:
“我不相信,我也根本不能够确定——你喜欢我!你扪心自问,你什么时候跟我说过这句话?无论是在一起的那天,还是我主动跟你表达喜爱,你从来都没有——哪怕是像玩笑一样——你都没有说过!”
“那么多人因为前任分手,我怎么确定你知道乔央是我前任之后,你会不会介意,你会不会生气?你什么时候给我足够的信心,让我不害怕地提到我的前任?我怎么确定你不会离开我?我怕你离开我怕到什么程度你知道吗!”
在感情上,兆华京远没有看起来那么洒脱。面对这份爱的时候,他也会如履薄冰战战兢兢,也会担心失去,也会仅仅因为一个小小的动作就思绪纷乱。
在卫封焉终于意识到这个事实的时候,在卫封焉看着面前胡乱擦眼泪的兆华京的时候,他觉得自己的心都要化了。
他懂了,兆华京确实不相信他们俩的感情,甚至认为他们的感情摇摇欲坠,仅仅因为一个前任就有可能吵架有可能分手,而且古往今来由前任引发的事故成了他担忧的主要例证。
“我怎么敢跟你说......”兆华京低声喃喃着。
卫封焉叹了口气,正想跟他说清楚,或者做个保证。谁知兆华京自言自语间又被激怒到了某个奇怪的点,“我怎么敢跟你说”和“你果然生气了”汇合出某个浑然天成的结论,他冲卫封焉大声说:
“你就是不喜欢我!”
卫封焉都愣了。
“当时在一起的时候你就说,在一起试试。今天你是不是想跟我说不试了?不试就不试,分手!”
说着,那摩天轮很应景地停了下来。
听了兆华京最后这一通狗屁不通的宣言,卫封焉简直要给气笑了。虽然“分手”二字扎人得很,但触怒之下他也知道这都是气话。于是他拉住兆华京的手,想劝住这个喝了酒生了气就傻兮兮的家伙。
兆华京却用力挣脱了他的桎梏——这家伙力气怎么这么大?总之兆华京飞一般跑出了摩天轮座舱,还不忘抓起自己的包,然后就跑出了房间。
卫封焉观赏完他一连串快狠准的动作,叹为观止。现在两个人都生气,各自冷静一下也好。这么想着,卫封焉便坐了回去。
他一个人在摩天轮的小盒子里坐着,身外是广阔华美的京城夜景。一连串的灯火将京城的街街角角点亮,明明四周只有俱乐部里隐约的笑闹声,卫封焉却好似能听见那些街巷里人生百态的热闹。
目光向远方投去,卫封焉的眼睛似乎在找着某个地方。他平日里冰封不耐的眼眸蓄起一捧温柔,静静地注视着十三区的方向。
“又被人抛下了呢。”
卫封焉在心里自嘲,嘴角却勾起一抹淡淡的笑。从前被赵曼丢在饮水街的时候,他满心都是再也不回去的决绝。可今日,心里却无可抑制地充盈起一种要主动去追回的力量和希冀。
兆华京,西门校霸十三少可是吹的?你这下真得吃不了兜着走了。